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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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婵想了想, 微微一笑,不經意地将蘇敏官的手寫便條往前推一寸,問:“莫不是兩位嫌錢少?”
讨價還價是次要, 弦外之音是, 有金蘭鶴背書, 你們還不信我?
兩位大叔互相看看,尴尬笑笑。
蘇老板的筆跡他們認得。可焉知她是不是以色惑人, 把那個廣東大舵主也忽悠了?
哪天舵主反應過來, 大呼上當,遭殃的還不是他們這些小喽啰?
——這個可能性雖然不高, 但也要防啊。
“要麽, ”劉大膽建議,“姑娘還是把舵主他老人家請來, 讓他親自表個态?或者, 姑娘有沒有擔保人, 洪順堂裏其他兄弟,你的父兄親戚, 或是……或是別的什麽人。畢竟轉讓茶棧不是小事, 不是我等輕看你, 一個姑娘家不好單獨做主的。萬一日後有糾紛, 我們也麻煩不是?……”
兩人已經适應了退休養老生活,動作慢吞吞, 說話慢吞吞, 喝茶倒水都慢吞吞,讓林玉婵十分不适應。
心累。
不過, 這種近乎悠閑的慢生活,才是中國千年農耕社會的常态。林玉婵在上海待久了, 幾乎忘記,那商機湧動、節奏鮮明、人人跑步賺錢的東方大都市,其實在大清國土上屬于怪胎中的怪胎。
當然,安慶義興茶棧也不是唯一的選擇。等輪船繼續溯游而上,九江、漢口,必定也有不少毛茶中轉貨棧。雖然不姓義興,但應該也能找到不少優秀可靠的。
林玉婵想好退路,心态穩了下來,微微一笑,笑出一臉人畜無害。
“上海像我這樣的女商很多啦,個個都要一堆人擔保,生意沒法做了。”她半真半假地笑道,“不過呢,兩位謹慎些也是應該的,不如這樣……”
話說一半,突然門口有人大叫:“林姑娘!哎,林姑娘侬怎麽在這呀!”
茶棧敞着門做生意,劉大膽以為有客上門,慌忙告罪出去迎。
誰知那個門口那個年輕的“客人”完全無視他,只是反複叫:“林姑娘林姑娘,借一步說話!”
林玉婵回頭一看,徐建寅腼腼腆腆的朝她招手。
理工學神可不能怠慢。她飛快地瞥一眼桌上懷表,快步出去見禮。
“輪船完全好啦,馬上就能啓航!”她輕快地說,“多謝你……”
“林姑娘,”徐建寅撓着後腦勺,臉色微微紅,十分的不好意思,“還好找到你。那個……那個……地球儀……”
又是地球儀。林玉婵微微臉熱,不由分說道:“送你的,不包售後哈。”
“……家父把我說了一頓,說我勿要拿人那麽貴重的東西呀,非要我找到你付錢,要麽就還你……林姑娘,我這人不懂什麽人情世故,也不會做戲,昨天大概讓你很為難,總之,這裏是銀票……”
林玉婵哭笑不得,連忙後退兩步,躲開了他塞銀票的手。
“徐公子,”她正色道,“你貴庚啊?怎麽還事事聽你爹的話呀?”
徐建寅猶如挨了當頭一棒,臉色立刻紅透。
“我、我……”
林玉婵估算着時間,有點焦躁。但又不好對徐建寅顯得不耐煩。
“好啦,收個禮物而已。又不是做虧心事。一百銀元的東西,也不是什麽巨款,上海随便就能買到,你不要有太大負擔……”
徐建寅愣愣地聽着她說“一百銀元不是什麽巨款”,微乎其微地嗚咽了一下,發出貧窮的聲音。
“侬在上海做生意,鈔票那麽好賺的嗎……”
林玉婵失笑:“那倒沒有,不過……”
忽然她餘光一瞥。劉大膽和李鐵臂,兩位兢兢業業的義興老頑固,眼睛瞪得銅鈴大,顯然也被她那句豪氣的“一百銀元不算巨款”給震住了。
林玉婵心裏微微一動。
乾脆裝逼到底,跟徐建寅再客氣幾句,笑道:“不光是地球儀,往後你們需要什麽實驗器具,可以找我代購,我絕不會像你們找的中間人那樣,黑心吞你們錢!這是我商鋪地址,寫信、托人帶口信都行。不是我誇口,在上海打拼兩年,我也是有一點門路噠!……”
徐建寅驚喜交集,舌頭打結,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謝謝侬!”
……
好容易把學神大佬送走,林玉婵匆匆回到義興茶棧。
被徐建寅這麽一打岔,懷表已指到九點零九分。
她輕輕搖頭,扣上懷表蓋,收進自己懷裏。
“我要走了。兩位大叔,咱們買賣不成仁義在,以後也許還有合作的機會。我……”
她忽然話音停止。李鐵臂大叔舉着一雙鐵臂,拿起她方才的合約草稿,正在細細研讀。
劉大膽輕聲問:“姑娘,方才你說,簽約獎金是多少來着?”
林玉婵驟然一個激靈。仿佛當頭一瓢暴雨,澆得她頭腦沁涼。
“對了,”她問,“方才那位少年機匠,是……”
“我們認得!”劉大膽笑道,“軍械所裏,朝廷請來的匠人子弟,專門造槍炮的,很厲害!平時也在小飯館裏碰到過,很懂禮貌的後生,懂很多哩!還幫我修過門鎖呢!”
林玉婵聽着聽着,笑容綻開,激動得指尖發熱。
因着她是女子,兩人始終不敢全信她的話。
而就在方才,一個“懂很多的後生”,跟她聊鈔票,聊生意,聊上海;無意間,做了她最可靠的擔保人。
盡管這後生年輕、腼腆、人情世故不靈通,事事聽父親的話……
可他是男的呀!
連帶着林玉婵的信譽度直線飙升。劉大膽和李鐵臂終于相信,此前她吹噓的什麽博雅公司的業務規模,竟然真的沒水分。
林玉婵苦笑,在合約上按了自己的手印。
就……也挺有趣。
世間百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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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九點五十五,婵娟號長聲鳴笛,整裝待發。
船舷下面軟梯搖晃。一個長衫姑娘連滾帶爬地跳上甲板,引起小範圍的圍觀。
船副江高升鼓着腮幫子吹哨,一聲尖銳,表示人齊了。
蘇敏官一把将她拽入艙裏,眉宇間有點責備的意思。
“怎麽耽擱這麽久。剝削我的人上瘾了?嗯?”
說着,不由分說親一下,見她還沒喘勻氣,又大慈大悲的放開。
林玉婵輕輕咬牙。這人真是愈發放肆,居然随時随地……
她板起臉,問:“蘇老板,兩湖地區義興商鋪的接頭暗號是什麽來着?我記得特別拗口……”
“洪氣一枝通達五湖四海,家源……家源萬派……光發百子千孫?”蘇敏官慢慢皺眉,“大概就是那麽幾個字吧,其實你說快一點,含糊一點,沒人會刁難你啦。”
天地會大舵主自拆牆角,主動提供作弊秘訣,說完也有點不好意思,又補充:“有機會我讓人改短點……”
“改成什麽,想好了嗎?”
蘇敏官搖頭,食指撓撓她下巴。
“白羽扇姑娘有何建議?但說無妨。”
林玉婵推開他的手,深呼吸,正色道:
“婦女能頂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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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為什麽輪船會準時出發?不是壞了嗎?不是蒸汽機最關鍵的部分壞了嗎?”
砰的一聲,陰暗的走廊角落裏,史密斯氣急敗壞,掄起手杖,敲擊在黑女人的後背上。
聖誕抱頭蹲下,一聲不吭。
遠處,一個身影倏地閃過。史密斯厲聲喝問:“誰?”
船工飛快溜走,禀報蘇敏官。
“……聽不懂他們講的什麽,但是那個洋人很生氣,一直在打他的女奴……”
蘇敏官面色凝重,轉身,看着躺在床鋪上的輪機長“老軌”。
“您再細說一下當時的情況。”
經過一夜的救治,老軌傷情穩定,已經從安慶醫館送回了船上,料得再休養幾日,便可恢複正常。
老軌摸摸後腦勺上的亂蓬蓬辮子,一臉歉意。
“當時我聽得機器裏有異響,待要去查看,走得太急,被什麽東西絆倒在地,一下子眼前就黑了,大概是撞到了什麽金屬部件吧……唉,人老了,不中用了,實在對不住東家……”
老軌磕得不輕,翻來覆去就這麽幾句話。
蘇敏官眉頭微蹙,起身去甲板吹風。
這一趟他跟船,本來打算安安心心當個乘客,行船之事放手交給屬下,自己查漏補缺而已。
卻沒料到,一路過關斬将,根本沒機會讓他安心放一天假。幾十個太平軍餘孽還藏在船工宿舍裏,頭等艙又有個鬼佬乘客不斷作妖,在船上鬧事,下船也鬧事,還差點把他的輪船弄得報廢。
只可惜,由于史密斯是洋人,還真不能輕舉妄動。
如果身份置換,一個華人乘客在外國輪船上搞小動作——即使只是微有嫌疑——船運方也可以直接把人綁起來,移交當地官府審訊。官府多半還得向洋人道歉,說讓不法之徒混上了外國輪船,給中國人丢臉,給洋老爺添麻煩了,雲雲。
可是,就算他把史密斯捆起來,能送到哪?
洋人有治外法權,不管沿途哪裏的衙門,根本不敢接他的案子。
最近的美國領事館在漢口。可史密斯這些小動作——在船上欺負中國人,在金山寺試圖偷買珍貴古籍——都不是什麽違法的罪狀。冒然去領事館伸冤,只能把自己送上去讓人笑話。
至于往蒸汽機裏丢銅錢的事,就算跟史密斯有關,也不是他親自動手,更沒法定罪。
他正沉吟,忽然袖子被人拉一拉。
兩岸沃野連綿,遠方丘陵起伏。身邊,明眸皓齒的小姑娘朝他微笑。
她拿投機棉花賺來的貨款,一舉買下安慶義興茶棧,想必內心得意非凡,眼下容光煥發,每一根頭發上都飄着“自信”兩個字。
“要對付史密斯不難。”林玉婵輕聲建言獻策,“你看。”
拉着他,轉過兩道走廊。在連接頭等艙的樓梯間裏,一個黝黑的人影蜷着雙腿,蹲坐在角落裏。
黑女奴“聖誕”捧着一塊乾硬的剩面包,嘎吱嘎吱咬得入迷。
不論中國人還是洋人,壓迫人的嘴臉都世界通用。當慣了主子,就拿奴才不當人。
林玉婵觀察了好幾天。這史密斯就是個洋版黃世仁。別看他衣冠楚楚,人模狗樣,每天牛排奶酪洋酒輪番伺候,聖誕卻只能借着給打掃盤子的機會,吃到一些殘羹剩飯,跟林玉婵當初做妹仔時的待遇差不多。
以這女人的塊頭來看,她每天也就能吃五六分飽。林玉婵不止一次發現,她從別的頭等艙垃圾桶裏偷東西吃。
而且史密斯對她十分苛刻,稍有不從,非打即罵。
中國的主子對奴仆,當然也有這樣惡劣的,但好歹大家同根同種,都是黃皮膚黑頭發。也知道兔子急了會咬人,貼身伺候的人逼急了,暗中算計主子也有先例,因此大多數人都留着餘地,至少表面上維持一個主仆和諧的形象。
而史密斯不一樣。在他看來,自己是高貴的歐裔白人,而聖誕是醜陋低等的非洲黑人。學術界有大把的研究,論證這些黑人如何愚蠢、懶惰、毫無道德,實乃進化不完全之物種,比白人落後幾萬年,不能算作科學意義上的“智人”。
于是,許多白人奴隸主對自己的黑奴,使喚虐待起來,毫無心理壓力。
在嚴酷的壓迫下,很多世代為奴的黑人也接受了這個現實,認為自己天生低下,只配為白人主子服務。
但,既然是人,就也有基本的喜怒哀樂。聖誕雖然起了個好名字,可這一輩子大概從沒體會過節日的富足——衣服鞋子勉強保暖,天天吃剩飯馊面包,動不動就被手杖鞭打,林玉婵不信她心裏沒怨氣。
林玉婵心中有數,說:“這個姐們,我來搞掂。讓她出面當證人,給史密斯定罪。”
蘇敏官微微驚訝,又似是不信,低聲笑道:“阿妹,誇口做不到,很丢人的哦。”
林玉婵被他激起好勝心,辮梢一甩,揚頭笑道:“賭五塊銀元!”
*
林玉婵輕輕走到聖誕身邊,拿捏着距離,離她三尺遠坐下,微笑着在她面前放了個打開的油紙包。
裏面是饅頭和鹹肉夾成的三明治,中間點綴黃瓜片。土洋結合,散發出豬油和醬油的香氣。
聖誕吓了一跳,擡起頭,黑面孔上兩點白,眼球異常清晰。
“給你的。”林玉婵友好地講英文,“我買多了。”
聖誕仍是一副受驚的樣子,扁扁的鼻子翕動着,謹慎地左右看看,見沒人,這才一把将饅頭三明治撈過去,三口兩口,三明治少了一大半。
“Thank you。”
她從小所受的馴化,把所有白人認作主人,不敢平視。但對于這些長相迥異的中國人,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與之交流。
畢竟,主人史密斯只是把她短期帶來中國,服侍起居,沒那個好心給她補文化課。
于是她這幾個月裏,猶如掉進魚塘裏的鳥,每天二十四小時無所适從。周遭風物迥異,身邊的中國人怪模怪樣,對她帶有明顯的獵奇和敵意。
自從來到中國以來,她從沒主動跟中國人說一句話。今天說了一句“謝謝”,倒把她緊張了半天。
破冰還算順利。林玉婵笑一笑,又遞過去一個小小瓷瓶。
“冬青活絡油。”她指指聖誕手臂上露出來的淤青,“塗兩三滴,可以消除腫痛。”
聖誕猶豫着接過,打開蓋子聞了聞,又慌忙蓋上,瓶子塞了回去。
“史密斯先生不喜歡草藥的味道。”
林玉婵:“味道很快就散了。你試試嘛。”
不由分說,拉過她的手,在小臂上滴了幾滴,輕輕揉起來。
聖誕臉色大變。
當然黑黑的肌膚看不出顏色變化,但那濃眉大眼的五官一下子扭曲變形,慌亂中帶着戒備,用力把手往外抽。
“No……”
黑黑的皮膚被認為是天生肮髒。她在史密斯先生家服侍時,縱然每天洗手二十遍,男女主人也從不讓她碰自己的貼身衣物和珠寶。
至于其他白人,更是和他們黑奴隔得遠遠的。黑人只能去專門的黑人店鋪,黑人理發店,黑人教堂……就連最偏遠地方的廁所,都得勞民傷財地修兩個坑,一個給白人,一個給黑人。
如今,一個體面的中國小姐,随随便便拉上她的手,聖誕吓壞了。
雖然黃人好像低白人一等的樣子,但起碼比她這個黑人高級呀。
這是聖誕心中的第一道想法。
“嘿姐們,”林玉婵一邊給她上藥,一邊閑聊,“我不想顯得太冒昧,但史密斯先生對你太差勁,你值得一個更好的主人。”
林玉婵也在妹仔堆裏混過,深谙奴婢心态。尤其是這種生而為奴的“家生奴才”,他們心中有着根深蒂固的主奴觀念,若是冒然提什麽“逃跑”、“反抗”,只怕要把他們吓死,躲得遠遠的。
相比之下,大多數人都或多或少的有委屈心理,認為“我這麽努力,主人怎麽就看不到呢?”
果然,林玉婵這句“肺腑之言”一出,聖誕神色黯然,苦笑了一下,狠狠咬了一口三明治。
“他還逼迫你做很多你不喜歡的事。”林玉婵趁熱打鐵,很為她鳴不平,“他自己塊頭小,打架不行,卻讓你出面做打手,欺負那些無辜的中國平民。他藏在後面裝紳士,卻讓你挨罵挨白眼。用中國話來說,這叫小人,很mean的。我不喜歡他。”
她大膽說完最後一句,觀察聖誕臉色。
并沒有勃然大怒,甚至有點心有戚戚焉的樣子。
林玉婵松口氣。
可不是嘛。人性之所以叫做人性,就是因為它超越了種族、階級、貧富、性別,是所有人與生俱來的本能。
被史密斯那樣對待,還能甘之如饴,鬼才做得到。
聖誕嗅着手腕上的活絡油香氣,悶悶不語。
林玉婵放輕聲:“還有,他讓你去破壞蒸汽機,卻沒告訴你,萬一那機器不是熄火,而是爆炸,你現在恐怕死無全屍……”
聖誕驀地站起來,好像踩在火山口上,跳着退了好幾步,三明治噎在嗓子眼。
“我沒有,”她防禦性地揮胳膊,怒氣沖沖地說,“我沒去,不是史密斯先生派我去的!你不要信口雌黃!”
林玉婵聳聳肩,也跟着站起來。
“其實沒必要對史密斯那麽忠誠呀。”她聲音低低的,眼睛亮亮的,帶些蠱惑的味道,“人生而平等,你在美國北方的那些黑人兄弟姐妹,很多都已經成為自由人,有自己的家,住自己的房子,靠雙手給自己掙錢——其實你現在就算逃走,史密斯勢單力孤,他肯定不敢在中國亂闖亂轉,肯定找不到你……”
聖誕驚駭無匹,仿佛聽到什麽大逆不道的言論。她皮膚本來黑如鍋底,現在奇跡般地又黑了一個色號,白白的眼角泛了紅,突出的眉骨顯出兇相。
林玉婵被她的身高優勢震住了一小會兒,立刻鼓起勇氣,說完後半段話:
“如果你指控史密斯先生陰謀破壞輪船,他也許會坐牢,更不會再奴役你……”
突然,領口一緊,聖誕忍無可忍,直接把她捉起來,靠在牆上。
高大的黑女人抓着嬌小的中國姑娘,猶如老鷹抓小雞。
“年輕的小姐,你什麽都不懂!”聖誕咬牙切齒,一口白牙閃着鋒利的光,“你以為你很了解美國人?你以為用幾句自由平等的陳腔濫調就能騙我背叛我的主人?那些北方佬說得好聽,打仗,解放,可南方的種植園裏還不是天天累死黑人,有誰來解放我們?我是不喜歡當家奴,可我有別的選擇嗎?”
林玉婵沒想到聖誕突然翻臉,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她灌了一耳朵rap,霎時一頭汗,結結巴巴地說:“不、不要放棄希望……戰争馬上就……”
“我的丈夫出生在史密斯的莊園。我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都出生在史密斯的莊園,他們是這世界上最甜美的天使。我丈夫已經被他賣掉了,改了名字,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如果我不聽話,他就會賣我的女兒,然後是兒子——我不能失去我的孩子,就算我下地獄也不會!我讨厭史密斯,但史密斯就算讓我殺人我也會去!聽着,今天的對話到此為止。中國小姐,下次再跟我說什麽自由反抗的鬼話,我會狠狠揍你的屁股!”
說完,随手将她一丢。林玉婵還懵着,被丢出走廊,踉跄好幾步。
半晌,才反應過來:我剛才,被一個女人給壁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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