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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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小厮敲門:“少爺太太, 熱水備好了。需要換水您随時搖鈴叫人。”

林玉婵驀地收聲,抽着鼻子,強顏歡笑:“我先去洗洗這滿身駱駝味兒。”

此時的西方人剛剛開始重新建立沐浴的習慣。林玉婵頭一次在大清境內看到了英式鑄鐵浴缸, 又深又寬, 外面漆成淡綠色, 四個鍍鋅獸腳托着。除了沒有上下水管道,跟現代那種奢華歐式衛浴産品已經是大同小異。

浴室有小門, 聯通一個仆人通道, 門口挂着黃銅鈴铛,随時可以叫人來侍候。一個小壁爐連着煙道, 送出蒸汽, 讓浴室裏的空氣清爽常新。

壁爐燃得旺,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暖暖的。熱蒸汽把她的肌膚熏軟, 肘彎處用力一搓, 細細的一線灰泥。

其實不過是古代百姓的常态。但林玉婵簡直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就這麽跟他在駱駝箱子裏擠了幾個鐘頭……

熱水放滿, 林玉婵終于洗到了兩個月以來的第一次澡。她把自己當個沙漠裏滾出來的駱駝,手底下毫不容情, 拿了旅店贈的絲瓜絡, 沾上洗衣用的皂粉, 上下左右刷了半天。

京師男女百姓極少洗頭, 髒了就用篦子刮下灰塵虱子,再抹頭油定型。林玉婵本沒有往頭上抹油的習慣, 但在牢裏堅持了兩周, 也只能放棄原則,抹起了寶良給的桂花油, 不然實在是沒法聞也沒法看。

積了兩個月的桂花油,也用皂粉一點點搓掉, 還原出質樸的本色。

直到頭發重新黑澀,肌膚變成嫩嫩的淡紅色,水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泛油光的泥,還有幾十根駱駝毛……

髒死了。趕緊裹上浴巾躲進更衣間,搖鈴叫人換水,把浴缸好好擦一遍,再正經洗一次,泡在霧氣缭繞的熱水裏,頭腦放空好一陣。

睜開眼的時候,周身暢快,仿佛輕了三五斤。

林玉婵包上頭發,回頭笑道:“有人要沖涼嗎?”

浴室門無聲無息滑開。蘇敏官靠牆,目光透過滿室霧氣,大大方方落在水面那顆黑腦袋上。

水面泛起漣漪,又冒出來兩條細白的胳膊,她翻身趴着,手肘放松地搭在浴缸邊緣,朝他招招手。

蘇敏官忍不住撇過臉。她終于笑了。

已經兩個多月沒見到她的笑容。那張白裏透紅的、荷花瓣一樣的臉蛋上,明亮的眸子好像黑夜裏的燈。綢緞般的秀發被包起來,幾縷漂浮在她身周,水波給她暈出一道道光環。

熱水洗掉了她臉上的淚痕。帝都的污濁塵沙這才真正離她而去。這姑娘現在才算真正緩過勁兒來。

他搖搖頭,無奈舉起雙手給她看。

“阿妹,忍我幾日啦。”

鬼佬的手铐緊,自己的扣子都解不全。還洗澡呢。臭着吧。

林玉婵臉色一暗,沉聲道:“過來。”

他猶豫片時,慢慢走向她,半跪在浴缸邊緣,餘光看到水面下一雙若隐若現的肩胛,白得耀眼,像泡在水裏的一塊豆腐。骨節處染着柔嫩的粉紅色。她把自己搓得也太狠……

水面上伸出一雙軟軟的、冒着蒸汽的手,捏上他領口的一字扣。

一邊故作嫌棄:“噫,好髒呀。”

蘇敏官一身利落短衫,已經在一整日的搏鬥和逃亡中扯得不成樣子,裏裏外外都是泥塵,細碎的破口一大堆。也就是開房時天光漆黑,不然那門童肯定以“衣冠不整”,不讓他進。

第一顆扣松開,他喉頭不自然地滑動一下。

帶着香氣的水滴落在他胸前,濡濕了一小片衣料。

“阿妹。不用。”

聲音帶着點懇求。

林玉婵從浴缸裏撐出兩寸身子,解他第二顆扣子。

一邊很正經地說:“我會分期還款。往後博雅利潤中屬于我的部分,我會定期存進銀行裏義興的戶頭……”

蘇敏官耳根微微一紅,看着霧氣裏那一雙纖長翕動的睫毛,忍俊不禁,輕聲告訴她:“銷了。”

她話音一滞,解第三顆扣子。

“我會慢慢還現銀。”她堅持,“十萬兩白銀,也就是大洋行一年的利潤。現在看起來很多,等博雅慢慢做大,也不是不可能掙出來。你不許小瞧我。”

倒不是她有多想欠這個債。但總得把話說清楚,讓他知道,她只是單純的想對他好,不是因為“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

“阿妹……”

蘇敏官想說什麽,神智被她靈活的雙手時時打亂。她解開最後一顆扣子,幫他把短褂往下一脫——

褂子卡在了手腕上。林玉婵神色僵硬。

這就是缺乏空間立體感的後果啊!

根本脫不下來!

夾衫不算薄,死命拉扯,根本穿不過手铐的空隙。

蘇敏官終于繃不住,偏過頭,嗤嗤笑個不停。

浴室不大,彌漫蒸汽,又有浴缸銅管共振,讓他這笑聲嗡嗡嗡地回蕩了好久,仿佛無所不在的揶揄。

嘩啦一聲,他眼前一花,小姑娘氣得從浴缸裏站起來,大大方方跨下地,取浴巾把自己匆匆一裹,到卧房抽屜裏翻找。地毯上一串濕腳印。

蘇敏官怔了好一刻,看着她那若隐若現的後背,第一反應是後悔。

他方才竟然在分神,沒看清!

死妹丁她就是故意的!

蘇敏官氣得攥着拳頭,手腕被亂七八糟的衣物綁在一起,動彈不得。

他長聲笑道:“我沒換洗衣服!”

“我還有八十兩銀子。給你做新的。”

林玉婵持着一把剪刀回來。包頭的巾帕歪在一邊,露出濕漉漉的幾縷烏發,彈跳在修長的脖頸旁。

蘇敏官低頭不語,壓着呼吸,任她一點點将那髒兮兮的短衫沿縫剪開。

幸虧他看過不止一次這姑娘衣衫不整的模樣,沒讓她唬住。換個沒見過世面的後生,現在不知得多出醜。

他忍不住伸出雙手,輕撫她那冒熱氣的光滑肩頭。

卻被她扭開了,理直氣壯:“手髒。不許碰。”

蘇敏官:“……”

她兩個月沒洗了他都沒嫌!

終于,那千瘡百孔的短夾衫被她一把扯掉。裏面的一層稍微乾淨點,但也被翻`牆時的碎石碎瓦刮破了。

剪開。露出矯健流暢的肌肉線條。

剪刀挑線,刀刃一下下合攏,發出有規律的脆響。冰涼的刀刃不時碰到他的肌膚,讓他忍不住戰栗。

蘇敏官別扭地擡着雙手,感覺自己像是蹲號子被搜身的倒黴蛋。

“好啦。”

上衫全除掉,他終于受不了她那憐憫中帶着惡作劇的眼神,輕輕按住她手。

“剩下我自己來。你去叫人換熱水。”

林玉婵想說,兩只手铐在一起其實脫褲子也很不方便的……

算了,給他留點面子。

她輕輕捶一下他的胸膛,拉了下鈴,嬉笑着跑開,抓起架子上一堆髒衣服碎片,左右張望。

客房是古典維多利亞式的英式布置,挂着優雅厚重的绛紅色絲綢落地窗簾,嚴嚴實實地遮住外面的海河風光。西式櫻桃木寫字臺上擺着《聖經》、幾本書報、白紙和鋼筆;房間正中是四柱式床和腳凳,還有沙發、衣箱和貴妃榻……

唯獨沒有現代酒店必備的垃圾桶。

大清沒有那麽多工業制品,平時生活垃圾不多,桌子上只有個陶瓷果核盤。

有什麽大件廢品,通常都是喚人直接運走。

能随手甩出銀錠的豪奢旅客,房間裏卻出現帶着泥塵和血跡的破布,讓旁人看了難免生疑。

林玉婵尋思,乾脆丢壁爐裏燒了得了。

忽然,她在衣衫的碎片裏,發現了一張皺皺薄薄的紙片。那上面的兩個字似曾相識,急匆匆的筆觸,寫着:“娶我”。

林玉婵呼吸一滞,随後一下子耳根滾燙,嘴角抽了一抽,心頭突然悶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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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收到了。”

不知呆了多久,蘇敏官的聲音輕輕響在她身後。

他裸着上身,還沒來得及洗浴,直覺覺得小姑娘還會再來幾輪惡作劇。于是警惕地等着。

卻許久沒聽到她的聲音。他走出來一看,臉色微微一變。

衣衫深處的小字條,藏了多日,他自己也幾乎忘了。

不過她既然發現,他也就坦承:“是馮一侃回到天津後給我的。”

林玉婵轉身,抿出一個并不太歡愉的笑。

“知道什麽意思?”她問。

蘇敏官“嗯”一聲,帶着歉意看她。

“所以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麽。”他忽然說,“我有的選。我選擇賣船。”

林玉婵咬着嘴唇,慢慢點頭。

在“娶她解決問題”和“花十萬兩撈她”之間,他選擇了後者。他寧肯付出一切、落得一無所有,也不肯背叛當初的誓言。

他在和整個世界作對。他用自己一雙稚拙的手,搭建了寂寥的小船,義無反顧地駛離那腐爛中的世界,在烏沉沉的虛空中,尋找屬于自己的方向。

他觸過礁,碰過壁,打過轉,見識過驚濤駭浪,不曾回頭。

多好啊。表裏如一。

只是……平生第一次求婚就這麽被人無視了,好丢臉啊。

眼眶忽然平白有點熱。林玉婵很沒出息地後悔,乾嘛寫紙條,真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阿妹,”蘇敏官輕輕勾住她手,急促地解釋,“我只是覺得,婚姻是天道大事,不能拿來做脫身的計謀。再說,若我真的做蕭三郎,我必須上京奪你,必須在朝廷命官面前露臉,也許會有人細查我的身份,我不能冒這個險,不是膽小,是害怕把你也拉下水……況且你也是事急從權,沒辦法的辦法,萬一你日後反悔……”

林玉婵低聲說:“是我魯莽。當時太着急了,其實這個計劃全是漏洞,不該……你、就當沒看見吧。”

她拾起夾着紙條的一團碎布,要往壁爐裏丢。

蘇敏官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拉她轉了半個圈,深黑的眼眸中映着旺盛爐火,直面看她。

“林姑娘。”

他仿佛是沖動,又仿佛是拾起極大地勇氣,有點生硬地說:“但是現在你安全了。不需要權宜之計了。我可以娶你了嗎?”

林玉婵驚愕地擡頭。蘇敏官嘴角有些僵硬地抿着,濃密的睫毛一動不動,謹慎地注視她。

有那麽一瞬,她從他眼裏看到一個小男孩,頂多十歲,會發怒會吵鬧,心愛的玩具丢了寧可把整個池子的水抽乾,為了跟大人賭一口氣,寧肯把自己餓上七八天,乖張而脆弱的小男孩。

她張張口,聲音幾乎是啞的:“可是……”

壁爐邊有落地鏡。蘇敏的餘光所及,看到一個不修邊幅的窮光蛋,全身上下只剩一條撕破了的夾褲,身上算不得乾淨,點綴着傷疤和汗和泥,雙手被漆黑的手铐鎖在一起,比天津衛碼頭上的賣身苦力還落魄三分。

他深吸口氣,低聲說:“蘇敏官,祖籍廣東梅州,道光廿二年壬寅年生,八字……都給你寫過。算命的說我利官近貴,衣祿豐盈,但應該是算錯了。我現在一文不名,還負債……但我實在不願看到你被人這麽算計第二次。我這一個月反複想過了,就算是為了功利着想,你有個丈夫,別人起碼還能顧忌一下……我以前也想過這一點,但……不是,不對,我是真的想做你丈夫,昭告天地宗親,正式的那種……”

他驀然住口。惱恨自己的舌頭。他空有三寸不爛之舌,對友商對客戶,能把人說得引為知己拱手掏錢。此時竟然語無倫次,生生把一件十分水到渠成的事給說沒理了!

什麽叫“為了功利着想”?

什麽叫“正式的那種”??

蘇敏官乾脆破罐破摔地盯着她,眼中帶着惡狠狠的緊張。

長年堅守的那些樸拙的理想,他自以為築起的堅固城池,自從有了她,好像遇上洋槍火炮,負隅頑抗了一年又一年,其實已經搖搖欲墜。

只要一點點多餘的推力,只要一瞬間的意志不堅,就會潰不成軍。

林玉婵心跳得紊亂,不知不覺,被他逼退到牆邊,深紅色的木質護牆板被壁爐的溫度烤得溫熱,熱浪一陣陣沖拂她的肩膀手臂,在她眼前蒸騰出模糊的水霧。

她低頭,看到蘇敏官的手,漂亮有能耐的一雙手。為了冒險進京尋她,被人鎖了起來,到現在還不得自由。

他把自己丢進沼澤,身外之物全撒手,自己泥污滿身,自顧不暇。

換她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爬起來就可以向前跑,沒有後顧之憂。

她深呼吸,用極小極小的聲音回答:“可是現在我不需要丈夫了。”

蘇敏官身子微微一顫,手指蜷縮了一下。

“況且,我現在是太後親口封的、有品級的孺人。以後不太會有類似的事故。”

他頓了頓,喃喃說:“是怪我沒有選第一條路麽?”

“不。你也說了,那是情急之下的一個脫身之策。現在自然不需要再提。況且我送出紙條的時候其實也猶豫,怕辜負你信任,怕你誤解。其實也沒指望你真能照做。馮師傅回話說,他在上海跟你錯過時,我其實沒有太失望。也許老天是在敲打我,我自己的禍事,終究還是得靠我自己解決。”

林玉婵仰頭,正色道:“我也不想為了功利結婚,不想拿嫁人換安全。這世上給我這種人留的陷阱太多了,被人強娶算什麽,無足挂齒一個小坑而已。你用你一生的信念為代價,給我填平這個小坑,我面前也不會從此一路坦途,你值得麽?”

蘇敏官眼中的火焰慢慢凝固,倏然間有些狼狽,想握她的手,突然想起她嫌髒,雙手無助地張在半空。

他把過去的自己踏在腳下了。他虛張聲勢地炸着毛,眼底深處,卻藏着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及的卑微。

“算我方才說錯了好不好?”他的聲音帶着焦躁的傷痛,“我承認我以前是個傻子好不好?阿妹,你若覺得今天不是個好時機,容我準備一下,改日……”

林玉婵伸手掩住他的嘴。

然後,踮起腳尖,張手摟住他的脖子。乾乾淨淨地裹着潔白的浴巾,貼上他汗濕淩亂的胸膛。

蘇敏官壓低聲:“我還沒洗澡。”

“你不是傻子,不要那麽說。”她的聲音澀澀的,被他清晰有力的心跳撞得有點顫抖,“小白,人的想法會改變,我理解。但你若改變,我希望是發自內心,而不是因為我、或者任何一個別人,你明白嗎……你立過誓,然後你長大了,覺得被束縛了,決定食言,這再正常不過,沒人會笑話你。可請你千萬不要為了我而背叛誓言,那樣你會矛盾會痛苦。萬一你在往後的日子裏過得不如意,回想今日,你會恨我的。”

她一口氣說了許多,往日郁積在心裏的,尚未成型的許多念頭,被壁爐的火焰灼出了清晰的形狀,仿佛本能一般,一字字吐得清晰。

“當然,別人不理解,咱們扮夫妻,說瞎話,怎麽宣稱都可以。但咱們自己心裏應該清楚。”她貼着他耳邊,冷靜地問,“你再好好想一想,是你自己想娶妻生子,還是只是為了我而破例?”

蘇敏官不動。她那幾句溫言軟語,仿佛釘子一樣把他定住了。

許久,他嘆口氣,微笑。

“不能都有麽?”

她不依不饒:“哪樣比較多些?”

“如果是前者,你會答應嗎?”

林玉婵沒料到他這麽直白,神色一瞬間猶豫。

“好,我明白了。”

他從她手中接過夾着紙條的碎布片,最後看了一眼,丢進壁爐。

室內驟然增亮了一刻,火光吞沒了那句羞答答的“娶我”。

然後他轉身,帶着一絲落寞,脫開她的懷抱,輕聲說:“早點休息。”

他沒能走出一步。細細的手臂忽然發力,固執地扳回他的肩膀。

“蘇小白,你好不講道理。”小姑娘臉蛋緋紅,笑聲裏帶着哭腔,帶着劫後餘生的狂勁,問他,“你就不能好好做我的paramour麽?我不需要丈夫,可我需要你啊。”

她擡起他雙手,從頭頂環到自己腰後,再次摟住他脖子,把他徹底鎖死,然後,恨鐵不成鋼地吮上去。

蘇敏官眸子一縮,十指指尖輕輕扣上她光滑的背。

她被熱水泡得透了,軟得不可思議,肌膚泛着淡淡的紅色,好像剛剛破繭而出的、脆弱而炫目的蝴蝶。

“阿妹,”他喘不過氣,沙啞地警告,“小心弄髒……”

她置若罔聞,輕輕撫弄他脖頸,挑一塊軟嫩的皮膚,壞心地咬了一口。

鹹鹹的,塵土和汗水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殘留的清新的皂味,還有一絲壁爐裏逸出的煙熏氣息……

從沒被她咬過這裏。一道清晰的火線,從那個地方直擊入心髒。他“嘶”了一聲,世界變得無比安靜。

他一把将她抱起,手腕劇痛分不開,只能用力收緊,把她抵在淡黃色的碎花牆紙上,她的赤腳幾乎騰空,難受地掙紮起來,還不忘見縫插針,不留情面地抱怨:“這屆paramour不行啊……唔……”

身體裏有什麽異獸掙脫了枷鎖,扼住了那個清醒的蘇敏官的咽喉,把他變成一個頭腦發熱的狂徒。

腳面一熱,什麽軟綿綿的東西落下來。他順勢踢走。

那個吻技差勁卻不自知的小惡棍,那個害羞又偏偏喜歡招惹他的壞女人,全身上下只一條孤零零的浴巾,三尺長,六尺寬,邊緣松松地掖在她腋下……

以她的身材,平心而論,并不是很牢靠。

被她跑來跑去,上上下下的胡來,現在才掉,已經是條良心浴巾,該發個鞠躬盡瘁的獎章。

林玉婵“呀”了一聲,後知後覺地哀號:“讨厭……白洗了……”

蘇敏官幾乎失神,順勢抵住那柔軟的散着熱氣的身子,最後一次克制地問她:“你想好……”

“硌我啦,輕點呀……”

“萬一……”

“不要你管……不許碰那!手髒……”

他倏然兇狠起來,指尖用力,放任自己陷在那滾燙而芳香的懷抱裏。仿佛冰河解封,高山雪落,常年漂泊的海船終于靠了岸,無所适從的水手明明腳踏實地,卻甩不脫滿目的暈眩。薄薄的肌膚下,兩顆快而有力的心髒跳在一起。

咬她胳膊,三兩下掙脫她的桎梏,拎着她丢進浴缸。新換的清水還在冒熱氣。

浴缸寬敞得過分。他吞下一道淩亂的喘息,也踏進去,嘩啦啦,水漫一地。

他撿起她用過的那個絲瓜絡,丢到她手裏,自己雙手放在頭頂,任人宰割地閉上眼。

“嫌哪裏髒,你來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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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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