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關燈
小
中
大
山姆·克萊門斯——馬克·吐溫邀請林玉婵和蘇敏官去他們位于康州哈特福德的新居共度聖誕節。
其實離春田市也就二十幾英裏的路程。去了才發現, 容闳也在受邀之列。還有一些當地文藝界名流,都是慕作家之名,前來給他接風洗塵的。
這些人看到客廳裏一群中國男女老少, 都有點驚訝。有的還生出微詞, 為什麽要邀請有色人種一起, 他們的文化又不過聖誕節。
馬克·吐溫邀請大家試讀自己的新手稿。在衆人被頻繁的金句逗得哈哈大笑時,他冷不丁說:
“這世上有許多可笑之事, 其中之一便是, 白人認為他們比其他野蠻民族稍微開化一點。”
(There are many humorous things in the world; among them the white man’s notion that he is less savage than the other savages.)
然後做出個等待掌聲的表情。
衆人面面相觑,都覺得這個笑話并不好笑。
容闳打圓場:“其實把白人換成中國人也一樣啦。這是全世界的通病。”
林玉婵馬上反駁:“這是white men 和 Chinese men的通病, 我們women不認領哦。”
奧莉薇娅一怔, 笑得前仰後合。
用man指代全人類是英文裏約定俗成的用法,她們本土人早就習以為常。也只有她這個外國人能從中作梗, 引申出不一樣的意思來。
奧莉薇娅舉杯, 環顧在場幾個太太小姐:“To the savageness of women.”
寄宿的幾個女孩子英文水平漸長, 起碼聽懂這是個笑話,遂起哄歡呼不停。
紳士們見女士高興, 只能樂得自黑, 哄笑一番。
有人拉小提琴, 演奏《鈴兒響叮當》的曲調。客人們用高高低低的調子跟着哼。吊燈上燃着一圈圈蠟燭, 壁爐裏的木柴噼啪響,鍋中的胡桃南瓜濃湯咕嘟冒泡。剛出爐的蘋果派上灑着肉桂粉, 盛在紅綠彩紙裝飾的盤子裏。窗外大雪剛歇, 白皚皚地包裹了常綠的杉樹、雪松和冬青,雪團中透出鄰人家和煤油路燈的光。
-------------------
飯畢, 大部分客人告辭。馬克·吐溫邀請幾個中國客人去附近的避難山教堂觀摩平安夜燭光禮拜。
“只有那裏的杜吉爾牧師不讨厭我開他玩笑。”
林玉婵欣然應約。蘇敏官有點猶豫,她笑着拉他出門, 走上剛剛鏟過雪的石板路。
現下在大清境內的外國教堂禮拜堂,盡管裏面也有不少善人,但由于中國和列強不平等的本質,或多或少都帶着居高臨下的文化侵略的氣息。蘇敏官對此警惕,也屬正常。
但這裏是美國。當地教堂沒有那麽多歷史文化包袱,就當去瞧新鮮。
本地教會福利院的孩子們披上花花綠綠的桌布窗簾,扮成古人,排演耶稣誕生的情景劇。上了年紀的夫婦輕輕相擁,并排坐在被一排排燭光照亮的棕色木質長凳上。
同行幾個中國女孩子一開始很新鮮:“咦,這裏的孤兒院,男孩那麽多。”
林玉婵一問才知道,新英格蘭地區生活富足,少有因性別和貧困遺棄嬰孩之事。倒是因宗教原因,私生子極受歧視,就算父母健在,也沒人願養着丢臉。于是教會接收,除了孤兒院,還有給失足未婚媽媽提供的培訓就業機構,福利鏈條已是十分成熟。
大家贊嘆。
教堂裏有個小管風琴,當地鄉親合唱團輕誦聖歌。一瞬間,全場寂靜。
在國內聽過的音樂僅限于紅白喜事上那刺耳的唢吶,頭一次聽到和聲,霎時被迷住了,仰頭靜聽,眼裏有璀璨燭光。
林玉婵也無端濕了眼眶。唱詩班并不算太專業,但精心設計的和聲掩蓋了音色的不足,教堂的穹頂洗滌了平凡的聲音,讓它變得立體而空靈,宛如飄在空中的仙樂。
但她知道,這種優美無關信仰宗教。只有世代生活在安全富足之地的幸福之民,才有可能擁有如此寧靜安定的歌喉。
什麽時候,中國人也能過上這種悠閑而殷實的日子,他們的歌聲,不管唱什麽,一定也是很好聽的……
忽然,她感覺肩頭溫暖。蘇敏官慢慢摟住她,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神色放松,低頭偷吻她的額發。
他有意躲在角落裏,卻不料頭頂的燭光照出兩人的影子,拉得極苗條,把這個動作昭告到整個教堂最中央的大理石地面。
長椅上幾個人立刻滿面笑容,回頭尋找。
唱詩結束,牧師和幾個紳士笑着尋過來。
“啊,遠道而來的中國學生。久聞大名。”一個灰色西裝老者和藹地打招呼,“我是哈特福德市長,歡迎來到憲法之州。”
哈特福德貴為康州首府,人口區區數萬,還不如中國江南一個大村鎮。即使貴為市長,收工後也泯然衆人,跟普通老鄉打成一片。
林玉婵和蘇敏官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些許疑惑。禮貌地跟市長打招呼。
報紙上沒說,這些中國學生最大的也只有十幾歲嗎?
殊不知,在歐美人眼裏,中國人永遠不顯老。尤其林玉婵這種身材嬌小的姑娘,肌膚白皙飽滿,眼神真誠活潑,幾個老紳士一眼看去,都判斷她不超過十六歲。
市長眼尖,看到兩人來不及分開的、勾住的手指,心知肚明地一笑。
年輕的熱戀情人哪。
他想起關于中國人保守早婚的傳聞,又猜測,說不定已經結婚了,才會這麽親密。
“原諒我的無知,但中國的已婚太太們有什麽明顯的,嗯,标識,比如戒指什麽的?”市長看着蘇敏官,風趣地問,“我好根據這一線索決定,該以什麽口氣跟這位迷人的女士搭讪。”
市長夫人一頭銀發,挽着市長的胳膊,适時擺出一個誇張的吃醋表情。
林玉婵臉蛋一熱,別過臉抿嘴笑。誰說美國人直率。為了問一句婚否,發明出這麽多拐彎抹角的說辭。
蘇敏官按照他倆慣常的說辭,告訴市長,兩人只是訂婚。
然後把她攬得緊了點。
馬克·吐溫表情忽然亮了。他一直以為這兩人早就結婚了……
他有心把火車上一路見過的逸事都抖落出來,還好良知未泯,及時打消這個念頭。
“有沒有考慮在美國結個婚?”他忽然說,揶揄地指着身邊牧師,“這位可敬的牧師今天剛好主持了兩場聖誕婚禮,手頭東西都齊備。而且他肯定不介意賺點外快……”
杜吉爾牧師張口結舌。這都平安夜了還不給他放假!
市長趕緊笑着圓場:“不行不行。我們康涅狄格州法律規定,未滿十八歲男女結婚需要獲得父母許可……”
“她滿十八歲了。”
蘇敏官忽然低聲說。
周圍人一靜。
蘇敏官忽然眸色一閃,拉着林玉婵走出兩步,離開燭光的照明範圍。
他輕輕吸口氣,待要張口。
林玉婵說:“好。”
一個字,很爽快。
他有些驚訝,本能地退卻,微笑道:“他們說着玩的,拿我們開玩笑。”
她低頭,目光往下,看自己小腹。
那裏被厚厚的大衣和裙子遮着,平平展展,誰都看不出裏面的玄機。
她又瞥一眼在教堂裏玩耍的美國福利院小孩,輕聲說:“不能像那樣。”
父母不是合法夫妻的孩子,就辦不來出生紙,就是illigitimate child,是被歧視、被欺負、沒有任何法律地位的私生子,連帶着父母也擡不起頭。在十九世紀的世界,這條規矩目前中美通用。
莊嚴的教堂更是提醒她,在宗教氛圍濃厚的美國,“未婚生子”甚至比在大清更難以令人接受。
蘇敏官抿嘴一笑,故作失望,問:“就為這個?”
“你還想怎樣?”她飛個白眼,輕松說,“一張紙而已。”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眼光深沉,如同着了魔。
林玉婵被他看得難為情,別過臉,很耍賴地說:“是你先問我的呀!”
雖然并沒有問出聲。不過,在他說出“她滿十八歲”的那句話時,有些念頭便再也藏不住。
蘇敏官用力捏捏她的手,返回燭光下,輕聲詢問市長幾句話。
市長和牧師反倒有點意外。本來以為是玩笑,看這中國年輕人的神态,好像當真了!
“……對,對,确實可以,先去市政廳登記,然後可以根據自己的信仰選擇教堂或者其他宗教場所……不過,神聖的婚姻神聖的法律,不可兒戲……”市長忙不地給這沖動的小夥子打預防針,滔滔不絕地普及法律,“你若真想娶這位賢淑美麗的太太,就要做好對她負責一輩子的準備。你要有足夠的積蓄撫養她和你們以後的孩子,你要在法律意義上代表她,你要為她的財産和嫁妝負責……”
身邊忽然有人拍一拍市長胳膊,耳語幾句。
“啊,真是不巧。”市長拍大腿,“差點忘了,根據最新的康州法律,兩個外籍的有色人種……”
蘇敏官耐心問:“不可以?”
“沒有沒有,”市長自豪地笑道,“我們憲法州先進而開放。我們保障已婚婦女的繼承權,白人和有色人種也可以自由混婚,如今城裏住着好幾對……但你知道,每個州的法律不同。有些地方不許外籍人士結婚,有些地方不許華人定居成婚……比如加利福尼亞,據說政客們已經開始鼓吹禁止華人在那裏組建家庭,真是不幸……比如臨近的馬薩諸塞,暫時不承認這種婚姻的法律效力。紐約應該是可以,新澤西和華盛頓……我得去查查……”
蘇敏官微微挑眉,又長見識。早知道美國各州自治,沒想到這種事無巨細的律法細節,都不一樣!
這種雜牌國家是怎麽凝聚到一起的?只靠鐵路麽?
林玉婵忽然插話,激動得眉梢微紅:“您是說,如果我們在此結婚,這個婚姻只在康涅狄格州有效?”
市長有點莫名其妙,點點頭,“沒錯,美國各州自治,這份文書僅在本州有法律效力,不能作為你們回到中國以後的婚姻證明……我剛好也是律師,我的建議是去大清國公使館換取中國的結婚文件……不過即使公使館有這項業務,鑒于你們的公使館位于馬薩諸塞,他們的市政廳裏現在是保守派說了算,如今未必承認外籍有色人種在康州的婚書,所以可能會不太順利……見鬼,我會建議你們回中國再登記,再入境美國時就是現成的夫妻身份。不要費這番事。”
美國法律就是個黑洞,各州各地各行其是。市長說着說着,差點把自己繞進去,很不體面地爆了句粗口。
別人假裝沒聽見。馬克·吐溫哈哈大笑。
一擡頭,看似年幼的中國姑娘根本不怪罪,反倒笑靥如花,很急性地催促:“那我們就要在這裏結婚!牧師先生,市長先生,有勞了。”
---------------------------------------
當然真正的結婚手續還得等聖誕假期過後才能辦妥。林玉婵找出自己朝廷蓋章的外交護照作為身份證件。蘇敏官的身份就複雜些。他只有來美國的統艙船票。
不過他翻了翻衣服,很心機地從內側口袋找出一張舊金山警察局的拘押證。白紙上蓋個大藍章,證明作廢。不過起碼證件上有籍貫和年齡。
乘公共馬車去哈特福德的路上,兩人沉默了半程。
“你想好了?”蘇敏官冷不丁問。
“你想好了?”林玉婵發出反彈。
他低頭笑,鼻尖抵上她的額角。
他就是個貪得無厭的人。和她做了許多年的情人,忽然又想嘗嘗做夫妻的感覺。
萬裏長城沒有塌,依舊鮮活肅穆地矗立在他心裏。但他已不需要那厚厚的城牆替自己遮風擋雨。它變得越來越矮小,直到被那個長大了的少年,輕輕松松地跨在腳下。
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他已清楚自己這一生将會做怎樣的人,用不着年少輕狂的誓言提醒自己。他不是為了讨好祖先,也不是為了延續香火,更不是為了要融入某種社會圈子,随波逐流……
只是為了給他未來的孩子一個合法身份。
雖然月份還早,兩人也尚未交流過日後養孩子的種種細節。但至少,新生命需要有個像樣的起點。
這是兩人不需明言的共識。
阿妹告訴他,也許在遙遠的将來,人們可以随便結婚不結婚,都可以自由地同居生子。但他們身在十九世紀,還是得“入鄉随俗”,對一個無辜小生命的前程慎重對待。
況且,這只是一個在康涅狄格等少數州有效的婚姻。出了這五千平方英裏的土地,除非再進行一系列冗雜的文書操作,否則,他們法理上仍是單身男女。
天知道,當林玉婵聽到哈特福德市長說“這個婚姻只在康州有效”的時候,那股天降餡餅的興奮勁兒……
兩眼發光。簡直比得上當年賺到茶葉的第一桶金。
蘇敏官偷偷翻了好幾個白眼。
沒辦法,拴不住。命裏無時莫強求。
隔那麽遠,列祖列宗估計也不知道。
馬克·吐溫幫忙帶路,把他們引到哈特福德市政廳下轄的婚姻登記的事務所。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