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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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來到舊金山港, 林玉婵面對深藍色的太平洋,深呼吸,恍若隔世。
“彩繪石雕旅店”的電梯依然吱呀作響, 酒吧一層的Hangtown fry依舊美味。她和蘇敏官依舊規規矩矩分定兩間房。她倚着窗臺向外望, 在盛開三色堇的臨街花壇裏冒出頭。鄰房窗口外, 有人朝她輕聲吹口哨。
林玉婵隔窗朝他笑,作勢“噓”一聲:“現在不行。晚上再來。”
唯一和上次不同的是, 身上多了個小挂件, 把她的腿當拐杖,仿佛第一次空降地球的外星人, 搖搖晃晃地探索着房裏的地毯和鮮花。
街頭藝人拉着手風琴, 自娛自樂地唱着《噢蘇珊娜》:
Oh! Susanna, do not cry for me;
Ie from Alabama, wid my Banjo on my knee…
唱到一半, 在活潑的伴奏聲中誇張地叫道:“多謝陛下賞賜!”
………………………………
還好這句話是用英文說的, 旅館裏的其他房客大部分聽不懂,否則怎麽也得吓一大跳。
同行還有大清駐美公使館若乾職員, 都是外派期滿, 回國升遷的。所謂“在家千日好, 出門一日難”, 美國生活雖富足,畢竟蠻荒之地, 沒有中華文化之根, 這些官員縱然拿着高薪,也待得不舒服, 有機會就申請回鄉。
蘇敏官帶着幾個新員工,幫他們把大量行李送上推車。
加州義興公司新成立, 吸收了幾十名失業華工,目前還只做些面向當地華人的簡單零散的小業務,譬如承建小型工程、采購中國貨物、代購車船票、傳遞越洋包裹信件、勞工法律援助等等。此外還收購一家毗鄰華埠的咖啡館,作為臨時的商會和會堂,定期和華埠商人小聚,讨論政府最新排華政策以及應對方法。
員工素質良莠不齊,尚未培訓到位,大多數人目前只能賣力氣搬行李。
“多謝。這個箱子輕放。”林玉婵指點着行李工。
……………………………………
除了帶回國的禮品,林玉婵這一趟身負重任,身上壓了無數訂單——一些精明的美國商人想省去中間環節,從她這裏低價拿貨;大清駐美公使館和留學事務局在哈特福德覓得新址,正待擴充,于是托她從國內采購建築材料及裝飾用品,旨在一鳴驚人,不能堕了我大清國威;容闳還悄悄找到她,托她回國後幫他催一些欠款,這麽長時間一直找不到可靠的委托人……
“急用那麽多錢,打算在美國紮根了?”林玉婵驚訝地笑道,“還是要買房子?”
容闳拈着胡須,笑而不語,眼角卻閃着一絲絲不符他年齡的窘意,一瞬間,好像初入社會的小男生。
林玉婵想起近來一些傳聞,作恍然大悟狀。翻翻包,從裏面拿出一沓英文手寫信。紙張有點舊,墨水也褪色,看起來就是幾年前有人随手劃拉的備忘。
容闳看一眼就皺眉頭:“這什麽亂七八糟……”
“哈特福德前市長的法律指點,”她笑嘻嘻說,“如果外籍華人想在美國結婚……”
容闳是法律行家,能不懂這個,老臉一紅,惱羞成怒。
“我美國籍,謝謝。”
林玉婵輕輕吐舌頭。差點忘了。
“而且還沒到那種程度。”
林玉婵聳肩,沖他刮刮臉,輕聲問:“真的比我還小呀?”
容闳臉色脹紅,端起茶,作勢要送客。
林玉婵大笑,然後将那沓舊紙撕碎,随手丢進壁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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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阿羨推個竹筐做的小輪車。林幼華坐在裏面,看着碼頭上一排排蒸汽輪船,以及碼頭上來來往往的旅客工人,意氣風發,漆黑的眼珠顧盼生威,稀薄的頭發随風飄揚,好似閱兵的首長。
阿羨服刑期滿,整個人仿佛長大許多,眼裏收斂了那股狠勁。他規規矩矩朝林玉婵行禮,“白……白羽扇姑娘一路順風。”
林玉婵失笑:“也不用這麽正式。敏官在國內早就改規矩了。誰要是敢在上海這麽叫一聲,轉天再坐牢。”
她抱起自己的崽崽,親親臉蛋,跟她閑聊。林幼華繼承了她父親伶俐的口齒,開口學話極早,此時已能含含糊糊說幾個字。
“露、露娜……”
蘇敏官臉色微沉,提醒:“沒大沒小。叫阿娘。”
“露娜!”
林玉婵轉頭一看,崽崽哪裏是叫自己。她指着那艘緩緩進港的、挂着黃龍旗和招商局商标的巨大輪船,急得小臉通紅,小腿亂蹬。
蘇敏官只好承認錯誤,說自己教女無方,以致讓林幼華以為,所有的輪船都叫露娜……
“那艘露娜噸位小,航不得遠洋。”林玉婵耐心地跟不滿周歲的小孩講道理,“等你……等你長牙,我帶你去看它。再去天津住大酒店,再去順德吃魚羹燒鵝雙皮奶打邊爐……”
這一趟預計回國半年。林玉婵曾想過把崽崽帶回國,找人幫忙帶。但小嬰兒受不了長途奔波,萬一在船上生病,連個醫生都沒。況且她在中國還是有诰命的單身寡婦,身邊驟然多個孩子,只怕被有心人盯上做文章。
她寧可在時機适當的時候,自豪地跟身邊人宣布“這是我的孩子”,也不願謊稱這是親戚朋友的娃,好像她有多麽見不得人。
林玉婵權衡再三,還是決定自己一個人走。
招商局的船已經航來了美國。碼頭上貼着新規,外洋郵輪允許親友送船。也是個競争攬客的手段。
于是林幼華終于登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露娜”。船上地方寬敞,有個極大的公共客廳,鋪着青呢地毯,還有水果小食供應。崽崽興奮得到處爬。
蘇敏官習慣性的,用職業的眼光檢查了輪船的配置和各種參數,很是放心。
十九世紀的科技發展真是日新月異。
船上的中國籍水手穿着中式短褂,盤着辮子,操着寧波口音,殷勤幫林玉婵搬行李。
“幾位都是頭等艙?”一個水手看着蘇敏官一身西裝打扮,有點遲疑,不知他聽不聽得懂中文,“This way, 這邊請……”
“就她一個。我們是送行的。路上多照顧我太太。”
蘇敏官從容答,順便往大副袖子裏塞上幾十美分硬幣。
水手們立刻笑容滿面,争相端上黃酒和鴨胗乾。
“您是華僑吧?一看就是賺美金的大老板,哈哈……來多久了?當時是乘帆船吧?辛苦辛苦,瞧瞧現在的汽船,大不一樣啦,馬力開足,二十多天就能到上海!哈哈哈……歡迎日後回家鄉去看看,坐咱們中國人的船,舒服!”
蘇敏官很高冷地不答,坐下來,慢慢将那一杯黃酒抿盡。久違的味道。讓他想起義興茶館裏,那個獨屬于他們的小小雅間。
“一個月一封信。”蘇敏官呼吸帶酒意,眸色清明,側頭看着那打扮利落的清秀小女人,“收不到,我劫招商局的船去找你。”
“一個月一張相片。”林玉婵針鋒相對,抱起林幼華,交給他,事無巨細地絮叨,“不要帶去危險的地方,每天要喝一杯奶,滿一歲要去種痘,要是有別的開發出的疫苗就一并接種……”
蘇敏官耐心聽完,抵着她額頭,懶懶散散地說:“只保證活着。”
她笑罵一聲,彎腰提起自己的随身包。
她不再是那個被激素綁架、患得患失的新媽媽了。她的孩子,骨子裏帶着堅韌和強悍的基因,她的未來還将迎接無數驚濤駭浪,不需要被一個全職媽媽時刻養在溫室裏。
交給蘇敏官她是一萬個放心。在舊金山還有華埠的鄉親們相助。在新英格蘭,還有無數友人和小姐姐,都可以和她做伴。
“阿妹,”臨下船,蘇敏官忽然拉她走開幾步,壓低聲,“在國內的兄弟寫信過來,說組織基本散了,日子不太好過。你若有餘力,還請多幫襯一下。只是注意保護自己。”
她朝他堅定地一笑,說沒問題,又笑問:“大夥聽我的?”
“別低估你的。”蘇敏官笑道,“要是不聽白羽扇的話,兩廣分舵十年前就撲街啦。”
頓了頓,又說:“若無閑暇,也可以托給可靠的人。這幾年的會務總賬,我出發前,藏在……”
林玉婵低頭垂目,默默記住幾個地址,然後和他碰杯,将一杯酒一飲而盡。
黑暗的日子還有許多年。但漫長的夜晚也并非漆黑一片。天上有星光,地下有螢火,天地之間有無數不放棄希望的人,他們攏着傷痕累累的雙手,護着一簇簇小小的燭光。
她靠在半空的舷梯上,旁若無人地和他吻別。然後目送自己的情人和孩子走下碼頭,回頭,朝她揮手,身影消失在幾叢繁花之後。
汽船鳴笛,水手在甲板上忙碌來去。服務生一個個敲門,送來茶水。
林玉婵在小艙房裏打開行李,找出防暈船的薄荷油。
然後檢查自己的德林加1858小□□,數數子彈。這一趟有蘇敏官打點,回去也已聯系好親友接送,不會有什麽人身安全上的問題。但她還是習慣将這槍随身帶着。
那是他手把手教她握過的,精致的把手上似乎還帶着少年輕狂的氣息。
她将槍放回包裏。忽然,她的手觸到夾層裏什麽硬硬的東西。
林玉婵胸口輕輕一震,慢慢抽回手,手上握着另一杆槍。
一枝斑駁的木把□□筒老爺槍,磨平的雕花,細細的槍筒,對她來說,像老朋友一樣熟悉。
金蘭鶴的信物。誰拿着它,誰就是天地會兩廣兩浙的龍頭。盡管它年高德勳,已經不太中用,但蘇敏官依舊每日佩戴,從不離身。
直到方才……
她閉眼,恍惚看到一個十九歲的隽秀少年。大雨滂沱,一道閃電照亮他那冷漠傲氣的雙眼,以及他身邊的無數鴿子籠。他蓄力肘擊,薄薄的磚牆碎出一個洞,露出外面的隐約火光。
他瞥一眼那個新認識的小妹仔,指指自己腰間的□□,滿不在乎道:“這便是金蘭鶴的信物。你拿着它,你也是金蘭鶴……哎,別這麽看我。這分舵主的位置我不打算占着。你不是心水洋槍嗎?我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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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婵将這個遲來的贈禮擦乾淨,試了試零件的流暢度,驟然擡手,眯眼瞄準舷窗外的燈塔塔尖。
海鷗飛翔。舊金山港已化為一條細細黑線,伴着那座小小燈塔,飛快地隐沒在深藍色的波浪之中。
無垠的大海鋪面而來。海的那頭,是一片光輝而古老的土地。它曾飲木蘭之墜露,餐秋菊之落英,也曾哀民生之艱難,惜百草之不芳。它歷經興衰,浸滿苦難,浴過血,淬過火,仿佛一艘永不沉沒的巨輪,傾斜着,敞開搖搖欲墜的舷梯,迎接一代又一代頑強的旅人。
林玉婵将兩把槍藏入裙下,安靜地眺望窗外的血紅雲霞。
夕陽一點點墜落,洋面變得陰冷。鄰艙裏似乎有個頭一次出遠門的孩子,眼看夜幕降臨,害怕得小聲啜泣。
“不怕,我的寶貝,”母親的聲音溫柔地安慰,“明天一早,太陽還會升起來的。而且會比今天的更美麗。”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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