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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廣州2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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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廣州2021(4)

他倆剛跨出店門, 走兩步,對面步行街入口旁忽然一陣騷動。

“……臭婆娘,打的就是你……”

小巷裏, 一個紋身大漢一腳踹翻個瘦小的女人, 拖住她的棕色卷發, 撿個棍子上手就打。女人掙紮尖叫。

有人避開,有人圍觀, 弄不清發生何事。

“看什麽看?”紋身大漢吼道, “她出軌聊騷,我教訓我老婆!誰也別管!”

啪!又是一聲耳光。女人大哭, 尖叫:“救命啊……殺人啦——”

有路人不痛不癢地喊“別打了”。懾于家暴男的體型和手中棍子, 不敢上前。

林玉婵血壓噌的飙升。這可是廣州最熱鬧的地方哎!

蘇敏官原地未動,冷冷地看。□□湖行事謹慎, 這種事他從小見多了, 多半是個局:甲乙當街沖突, 路人去勸架,忽而甲乙兩人一同對付路人, 或偷或搶或訛錢, 路人從來只能自認倒黴。

但林玉婵知道這事沒這麽複雜。就是家暴!

在舊社會, 當街打老婆太常見了。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 她無法次次都站出來制止,是心頭一憾。

如今二十一世紀了, 總不能還袖手旁觀。

她立刻用手機撥110, 跟警察蜀黍描述事發地址和家暴男的特征。

“嗯對,手裏有棍子, 大概三十公分……你們快來,那女人好像受傷了……”

誰知家暴男也許是心裏有鬼, 一邊打老婆一邊耳聽八方,見個小女仔居然敢打電話,揪着老婆,氣勢洶洶地朝她沖過來。

“DLLM,放下!你是哪個!我知道了,你就是她那些狐朋狗友!信不信我一塊抽你……”

他面前擋了另外一個人。

蘇敏官沒法再置身事外。冷冷看那打人的,外強中乾廢柴一個,不知得意個啥。

“差不多好啦。”他禮貌勸誡,“別牽連旁人。”

林玉婵不擔心自己男朋友,很機靈地退一步,舉起手機。

家暴男惱羞成怒,忽然靈機一動,意識到:

“你手機裏那個聊騷的是不是他!食屎啦臭婆娘!”

反倒加倍用力地踢拽他老婆。女人慘叫,頭發掉了幾縷。蘇敏官皺眉。

這要是個局,也夠下血本的。

“唔知醜,滾!別髒了這地面!”

……………………………………

二十秒後,家暴男倒在地上亂滾,棍子丢在一邊,抱着自己的右腳,疼得飚眼淚。

“嗚嗚,腿斷了……啊——”

圍觀群衆這才喜聞樂見地湊上去,七嘴八舌地罵。

“老婆也不能随便打啊!又不是舊社會!打人犯法知唔知啊!再打送你坐牢啊!”

他老婆本來被揍得鼻青臉腫,突然一骨碌爬起來,沖着蘇敏官大發雷霆。

“你把我老公的腿打斷了!你賠醫藥費!”

蘇敏官:“……”

還真是個局。

林玉婵收起手機,把他往後拉,不讓那女人碰到他。

民警趕到,制止混亂,把幾個人請進派出所。

家暴男龇牙咧嘴,堅持說這是家務事,警察管不着。他老婆也幫腔,說只是夫妻吵架,本來都快和好了,偏有人多管閑事,把她老公打傷了,至少是腳趾骨折。不用去醫院,現在賠一萬塊就行。

民警也頭疼,轉頭問蘇敏官:“你真打他了?怎麽動的手?”

“天眼,”蘇敏官一點不慌,很自來熟地往等候區一坐,“一切無所遁形,睇一睇便知。”

林玉婵忍笑,幫他解釋:“拜托你們查一下監控。我也錄像了。剛才至少四個人拍了視頻。”

拍了視頻的熱心群衆也都來作證。警察蜀黍調來監控,頃刻間360度無死角地還原了那二十秒的事故現場。

只見蘇敏官作勢要奪家暴男的棍子,還挑釁地罵了句什麽。家暴男惱羞成怒,一棍子掄過去。蘇敏官躲開。家暴男見他慫,更加嚣張,一邊嚷嚷一邊亂打。蘇敏官連連後退,精準避開。

兩人全程沒接觸。都是家暴男一路在瘋狂輸出。

直到蘇敏官似乎突然被什麽東西絆了個趔趄。家暴男大喜,當即鉚足了勁,一腳踢過去——

踹到了步行街的隔離墩。

視頻沒聲音,屏幕前頭幾個人集體龇牙,感到幻肢痛。

一屋子民警繃着面孔,嘴角抽動。

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絕對不能笑。

當即把那對家暴的叫來訓話。

先訓男的:“大清早亡了!你以為你是封建大老爺啊?現在是法治社會!夫妻有矛盾,可以調解,可以離婚,就是不能訴諸暴力!要是真把人打傷,也要依法治罪的!”

再訓女的,讓她不能随便冤枉人,又問她要不要聯系婦聯。

奈何碰一鼻子灰。那女人見讨不到錢,把警察罵一頓,扶着她老公一瘸一拐走了……

民警也無奈。這事不是第一次見。當事人不争氣,傷情也夠不上刑事立案,他們也沒辦法。

“小夥子挺懂法嘛,”有人誇蘇敏官,“知道保護自己。”

蘇敏官嘴角一翹。法律什麽的他不懂,只覺得“天眼”真挺管用。阿妹說的時候他還不太信。

民警給他瓶礦泉水,又指着監控裏的身影問:“身手也不錯,不是退伍兵?跟誰學的?”

蘇敏官心思一轉,照實答:“洪門。”

“哎唷,”小民警樂了,“地振高崗一派溪山千古秀,門朝大海三合河水萬年流,敢問閣下什麽堂口,燒幾炷香?”

蘇敏官:“……”

這誰編的詞,根本沒法接。

小民警見他沒反應,暗暗失望。還以為是武俠同好呢。

“那好,慢走。東西別落下。”

林玉婵笑着牽他出門,路遇糖水店,買份腰果奶糊壓驚。

蘇敏官複盤方才的事,還有不解,猶豫許久,問她:

“阿妹,那些人老說大清亡了,是什麽意思?難道還有人不知道這事嗎?”

林玉婵被一口奶糊燙着,差點噴出來。

“嗯,”她簡單地解釋,“大清是亡了,很多人心裏的大清還沒亡,一百多年了沒長進。”

他搖頭笑笑。在這個神奇的新世界裏,人可以乘巨鳥飛上天,可以不出門監控千裏之外,可以用一顆炸彈毀滅一座城。

可是有些人,卻和一百多年前沒兩樣,讓他十分有似曾相識之感。

他拿過她的墜着小月亮挂飾的手機,解鎖。不懂什麽隐私,她的解鎖手勢看一遍就記住。

他找出視頻相冊,反複欣賞自己方才“不動手就把人踢骨折”的英姿。

忽然後知後覺意識到:“這東西不僅能賒賬,也可以當照相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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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官發現新大陸,拿着舊手機咔咔亂拍,內存很快捉襟見肘。

林玉婵幫他删照片。發現他拍的一半都是些無聊的日常物件:螺絲釘、牆縫剝落的膩子、電線插頭、瓶蓋、各種把手、鎖具、汽車輪胎、一切自動發光的東西……

另外一半,都是各種時刻、各種姿勢的她:買東西付款的、彎腰調試洗衣機的、踮腳拍蚊子的、擺弄耳機線的、讀書的、玩手機的、床上睡覺的……

還有幾張,是構圖詭異的蘇敏官本人。料想是他想拍自己,于是調轉手機盲按快門。盡管對焦無一準确,有的只拍到半張臉,有的只有眼睛鼻子,但也能看出天生麗質,氣質不凡。

林玉婵看得嘴角帶笑,把高糊的都删了,挑幾張發給自己。想了想,暫時不告訴他前置攝像頭這回事兒。驚喜要一點點放。

否則瞬間又是一千張自拍,十個手機不夠用。

她有事去學校,囑咐蘇敏官在家裏乖乖的。

半日後回來,他主動彙報,說有女生來找她玩。

“我說你不在,想留她的名字地址。她卻說不用,會微信聯系你。”

林玉婵了然:“是同學。”

蘇敏官又放輕聲:“她問我是不是你男友,她怎麽不認識。”

林玉婵笑道:“你說什麽呀?”

他笑起來,解下她的雙肩背包,挂在門邊,在她微微出汗的額頭上印一吻。

“我說,跟你在一起四年了。”

語調很是得意,似是先斬後奏,沒征求她意見。

林玉婵踮腳親他,翻看手機裏的微信對話記錄,又偷偷笑。

網絡對面的小夥伴早就迫不及待地找她八卦,問了幾句,已經急出火:只讀過六年書,沒個正經工作,青梅竹馬又怎樣,顏再出色也不行!一個字,分!

這還真沒法一句解釋完。好在現今年輕人生活充實,別人的私生活也懶得插手管。提醒一句,仁至義盡,已經算是好閨蜜。

她想,以後找個合适的機會,讓他驚豔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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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書包裏搬出幾本書,都是從學校圖書館借的。本來想先給蘇敏官補習近代現代史,轉念一想,這個可以暫緩。

短短兩天,蘇敏官已經從這古怪秩序的新世界裏發現無數“商機”,正開始盤算賺了人民幣之後,先置一棟二沙島洋樓,和阿妹搬進去住;再買一輛短視頻博主推薦的跑車,考個駕照,帶阿妹去香港兜風……

林玉婵往他面前丢一本《憲法》,一本《刑法》,一本《民法典》,讓他仔細研讀。

蘇敏官捧着那幾本落灰的舊書,讀了幾個鐘頭,神色逐漸凝重,覺得洋樓和跑車的計劃不妨暫時延後。尤其是讀完《刑法》,眉宇間那飛揚跋扈的狂勁兒總算收斂三分,少了那種世俗的欲望。

林玉婵終于松口氣。到了晚上,教他用電腦看新聞聯播,印證白天所學。

星稀月朗時,他沖了涼,立在窗前看燈火。忽然看到她忙家務,于是幫她把晾在高處的衣物取下來。

“這是什麽?”他好奇地研究手裏的彈性布料,“給我的?”

林玉婵笑着奪回去。

買的時候大大方方,現在反倒不知該怎麽跟他介紹……

“嗯,現在的亵褲。”她咬着嘴唇措辭造句,“可能有點緊,一開始不适應。不過要到外面公廁的話,還是穿得跟別人一樣比較方便……”

外面搭配的衣服有了,裏頭還是十九世紀的打扮,這可不行。

純棉透氣男士平角褲,比古人習慣的“亵衣”要緊一些。超市買了兩包八條,洗好晾乾,先讓他嘗嘗新。

“阿妹想得真周到。”蘇敏官咬着牙齒,哭笑不得,“一定要這個顏色嗎?”

林玉婵給他挑的內褲,大紅色不說,褲角還印着金燦燦、吐舌頭打滾的小老虎!

“本命年呀,你是廣東人不是?”林玉婵理所當然地說,“況且只有這個花色有特大號。你先從寬松的開始。洗過了,不掉色,別擔心。”

蘇敏官依舊很懷疑地問:“別人也穿這樣子的?你見過?”

林玉婵點頭,打開購物軟件,理直氣壯地給他看各種男模內褲照。

蘇敏官奪過她手機,憤怒地息屏。

“女仔也這樣穿?”他依舊不死心,又不好意思搜索女士內褲,只好問她,“我記得你以前……”

他音調忽地深沉,命令:“讓我看看。”

她臉蛋熱起來,低頭笑道:“我的不一樣,我是三角……”

她今天穿的是高腰牛仔短褲。他大大方方抽出她的編織腰帶,解開腰間鉚釘扣。

林玉婵用力咬嘴唇,忍着笑,也不指點,也不收腹,看他和那一截短拉鏈作鬥争。

一邊雙手搭着他肩膀,氣定神閑地說:“如果你想要男士三角的也可以,但是我怕你穿不慣……”

腰間突然一松。然後肌膚一涼。

牛仔褲落下,露出基本款中低腰白色碎菠蘿,肚臍下一個小小蝴蝶結。

蘇敏官伸出右手食指,好奇地觸那菠蘿,發現不是繡花,而是印上去的,不知是哪國的染料。又拉拉松緊帶,彈性驚人,材質不認得。布料既薄又軟,卻比以前的粗紡棉布還結實……

“洋布還是土布?哪裏的棉花?纖維很長啊,新疆?”他很專業地問,“不可能,那裏不産……”

林玉婵徹底被他囧到。市場調查能不能換個時間啊!

明天去十三行轉一圈都知道了!

“這麽緊,難受不難受?”他在她耳邊輕聲請教,“熱不熱?”

“習慣就好了,現在布料透氣性強……唔、乾嘛……”

他左手伸到自己頸後,扣住她攏過的雙腕,右手繼續探索,很無辜地問:“呀,怎麽回事,阿妹?點解這料子滲水呀……”

說着,微微側身,用肩膀關上卧室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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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婵後悔莫及。就不該一時興起,給他買印卡通小老虎的紅褲褲!

蘇敏官現在就是在報複!故意看她窘!

心裏還沒做好準備,身體卻記得他,迫不及待地做出了反應。在他那略帶戲谑的眼神裏,她難受地扭着雙腿,白色碎菠蘿繃得緊緊,彈性的布料被扯成奇怪的形狀,眼看不能要。

一轉頭,鏡中看到紅撲撲的自己,羞不可抑。

這次,換他闖入她的世界,讓她措手不及。

卧室頂燈被他熄滅,只留她的雲朵小夜燈,橘黃色的光一點不刺眼,在牆壁上彌散出一圈圈的光環,又落在她身上,将細滑的肌膚染成暖融融的顏色。

她渾身燥熱,艱難地打開空調,試圖轉移他注意力:“你還沒見過如今女仔穿的胸衣……這件是運動款,不過衣櫃裏還有別的樣子……”

“明天穿給我看。”他一點不上套,“手臂擡起來。”

他才刷了牙,齒間不是從前牙粉的甜香,而是她的強效薄荷牙膏的味道,極具侵略性。

可他的聲音卻輕柔如春日的月,問她:“阿妹,想我麽?”

她嗚咽着應一聲,含着他的唇點頭,被那聲音安撫得不能自已,眉骨染上豔麗的粉紅色。

面前那張年輕而燦爛的面孔,溫柔如畫的眉眼,孤傲硬朗的嘴唇,烏黑的睫毛,眉間的小小疤痕,還有那被她揉揉捏捏就會變紅的耳朵……

足足讓她思念了百年。

她慢慢沒那麽慌張,用力擁住他,捕捉他薄荷味的呼吸。

蘇敏官忽地猶豫了一瞬。

“需不需要……”

也不知這種科技如今發展到什麽程度了。

林玉婵從意亂情迷中醒過來一點點,“嗯”一聲,半個身子探出去,在抽屜深處翻。

得意地拿回一個小紙盒,悄聲告訴他:“比以前的進步多啦。”

紙盒标簽四個裝,裏頭只晃蕩着兩個小袋。他接過,眼中隐約黯然。

她抽屜裏常備的,開過封,用過……

“打不開。”他平靜地說,“你教我。”

林玉婵摸摸他腦袋,不好意思逗他。看他那失落的神色,好像剛聽說中國如今有三百多個開埠口岸似的。

“學校防艾宣傳活動發的,如今這東西不用偷偷摸摸。”她指指包着盒子的幾張彩紙,忍着笑意說,“圖書館門外有個自動發放機,也可以免費領。這一盒,一個拿給同學救急,一個去海邊時做了手機防水套,剩下的……”

她撕開一只塑料包裝,雙手覆住他,慢慢推,低低說:“還沒想好和誰用。”

蘇敏官忍不住輕輕喘了一聲,看着她,說:“小了。”

“統一均碼。”林玉婵笑他沒見識,“彈性出色。你也要适應一下。”

他咬牙,推她入枕頭,直直地看着她,不依不饒地問:“沒有人想和你一起用?”

世風堕落如斯,她身邊圍着十個八個男生也不奇怪。

“有。”林玉婵在他手裏扭,笑着說,“可是他們都好幼稚啊。”

她用看遍一個世紀興衰的眼光,再看周圍的同齡男生,确實都像小寶寶。

蘇敏官忍俊不禁,輕盈地勾起嘴角。

阿妹平時最喜歡奚落他幼稚。這會子倒知道他的好。

那他也報效相知,輕輕閉眼,握住她柔若無骨的腰肢。

“阿妹。”

她蹙眉,呼吸停滞,全身點燃滾燙的引線。

雖然不是生手,但……真的一百多年了啊……

………………………………………………

最終還是像以往每次久別重逢一樣,很沒出息地滿臉淚花。

好似被推到極限,想放棄,又舍不得死掉。想把他永遠擁在懷裏,想永遠攥住那跳動的體溫。

不論地球上如何滄海桑田,有些貫穿人生的羁絆,幸好是不變的。

蘇敏官抱她去沖涼,倒很是得意,尋思這裏用水快捷,可比過去方便多了。

她軟手軟腳地耷拉在他臂彎裏,呢喃自己也聽不懂的話,也不知是不是在做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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