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近在咫尺 他的羅盤緩緩倒轉十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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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盡拾只剩一個頭頂在水面外, 銀狐銜八也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狐貍眼中浮起好笑意味:“小妹妹,他怎麽你了?”
八姐姐的聲音也和當年一模一樣,妙訣當樹被男女主砍的那些年不止一次懷念他們。
不知道她離開之後長明村發生了什麽, 她和塵盡拾為什麽都跑出來了, 這些年塵盡拾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她有很多疑問, 但她現在是東方芊,所以都沒法問出來。
妙訣看着她那雙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眼睛,想起剛才自己背後那股帶着攻擊性的灰燼,于是回答:“他想殺我。”
銜八挑挑眉, 她看眼前這小姑娘身體清靈,沒有吃過他們中的任何一位。所以他理應不會對這個小姑娘動手。
這片銀色霧霭之中, 還有的是人要殺呢。
她笑了笑, 準備放過她,不料卻被對方一把握住了手, 杏眸真誠。
“他也有可能殺你!他很危險,快跑吧。”
銜八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她被困在赤霞宗困仙臺最深處許多年,被忌憚,被觊觎,被為魚為肉,這還是頭一回聽見的這樣的勸告——她和自己認識嗎?
冥族目能能識骨, 也有百裏外嗅敵的五感,眼前這具身體, 的确不是她認識的任何人。
少女眼中清澈見底的善意,讓銜八想起了自己還不是毒婦的時光。
可惜今天她就是來當毒婦的。
銜八笑起來,狐貍眼吊梢成彎鈎,身後的銀霧與灰燼隐隐被掃成了三條尾影, “可是小妹妹,萬一我也很危險呢?”
妙訣眨了眨眼,心想怎麽會呢。
小時候的內褲都是你縫的。
剛穿到長明村的時候她兩眼一抹黑。
那是一片很閉塞的地方,遠離人煙,從她意外出現到她變成樹之前,妙訣只見過那些村民。他們有的魁梧暴躁,有的溫柔年長,男女老少零零星星,都是普普通通的老實人。
由于他們這些村民都在老實地務農,所以妙訣在很長一段歲月裏都不知道這是一片可以修仙的玄幻大陸。
八姐姐說,他們都是無父無母、天生地養來到這個世界的,他們互相養育,年紀大的帶年紀小的。
所以盡管妙訣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女孩,也被他們接納了下來。
因為她是最小的那個,所以負責養育她的就是那個人——那個臉臭、不高興、脾氣很差的少年。
八姐姐說他們這裏的每個人,一生都養育自己下一輩的那個人。
塵盡拾的下一輩卻沒有人了。
是妙訣的出現填補了他的空洞,所以妙訣就那樣跟着他混了好幾年。
…
現在,這個人正面無表情地從水裏露出來。
他那雙潋滟的桃花眼中惡劣又複雜,帶着很多莫名奇妙的深意。
她并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可是看銜八的神态,也并不認識東方芊。如果她真的是那個人……銜八現在已經開心地甩尾巴了。
塵盡拾心頭又感到焦慮。
所以,她到底為什麽會對銜八毫無理由地抱有善意?
妙訣不禁對着八姐姐不停地用眼神暗示,你看,看他現在邪惡的樣子!
塵盡拾長眸漆黑,剛才短短幾秒鐘,時間被她改變了幾十次,這還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被攻擊得無力還手。
白衣男人緩緩從水中升起,灰燼如翻湧的浪花撥開四周湧動的毒泉,不曾沾染他分毫,出水的畫面堪稱聖潔。
但他剛剛冒出來,就被底下一張臉色慘白像水鬼一樣的人給抓住了。
東方耀天激動地抓住他衣擺,一邊咳水一邊道:“盡拾兄,這底下有解毒泉眼!下來喝一點!”
“……”塵盡拾說,“……別拽我。”
東方耀天怎能見他不解毒就走?他用盡自己中毒後為數不多的力氣抓住他,用全身的重量把他墜石投湖一樣地拖了下去。
于是反派又緩緩沉底了。
妙訣見狀松了口氣,不然反派上來單打她勝算還是不大,也沒法保護八姐姐。
毒泉之外,整個千沼濕境已經完全被冥族的銀色絨霧強烈包圍,妙訣知道這是一種魅惑性幻境,會讓身處其中的修士們放大所有欲念,而且最重要的是……同系相殺。
這個設定其實冥冥中就和冥族血肉被人掠奪的邏輯是一樣的,某種意義上來說,今日那只冥族的出現,其實是一種同态反抗。
火殺火,水殺水。
而這無形中給男女主的虐戀增加了一個對他倆而言十分有效的難點。
等塵盡拾一臉平靜重新出水的時候,後邊跟着的是臉色恢複正常的東方耀天,可同樣墜入水中的公玉秋卻沒有出現。
東方耀天急切地望着水面:“盡拾兄,你看到剛才那女子了嗎?她救了我,我不能讓她有事!”
顯然,男主的腦子帶走了這裏的大部分水。
塵盡拾微濕的發梢下,緩緩擡起一雙驚奇的長眸,潋滟地浮動起對他的欣賞:“那女子——應該就在附近呢。”
他話音落下,霧中便緩緩走出來一位和剛才的公玉秋身着相同修士服、頭戴面罩的女修,身形細看的話自然不是一模一樣的,可重要的是……
她也是一位罕見的天級水靈骨。
盡管知道有這個劇情,妙訣還是心中懷疑了一下。上次梅子辰說過,在籍的天級水靈骨并不多,反派是從哪這麽恰好地扒拉出來一位的?
東方耀天看到這女子,立刻邪魅上前,“方才在毒泉之下我險些氣絕,是你将我帶到了泉眼處,明明你都那麽痛苦了,還讓我先解毒!若不是你,我東方耀天已然殒命在此,請問閣下芳名?”
這劇情,這大義,這聖母精神。
公玉秋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上大號說話。
而那女修聽後,慢慢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張陌生的面孔,看着東方耀天微微羞赧。
這一眼,令東方耀天瞳孔放大。這是昨夜流雲樓中意外結實的一個江湖俠女,沒想到對方竟是如此良善的女子?!
女修低垂眼睛,又戴上了面罩,但東方耀天已經認定她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系統:“虐點已出現!是女主在毒泉之下不顧自己先救男主,事後卻被人冒領功勞,男主将她認成了別的女人,令女主心碎當場。”
妙訣頸後拂過一絲陰涼的草木氣息,反派含笑的聲音貼得極近:“這不能怪我吧。”
東方耀天的腦回路自成一坨。
妙訣沒搭理他,這虐點其實本身不難解決,歸根結底只要把公玉秋揪出來對峙就行,但妙訣更在意的是——這位和女主一模一樣等級屬性的靈骨,是如何這麽湊巧地出現在這裏,成為虐戀一環的?
或者說,她是怎麽恰好達到這個等級的?
她忽然看向塵盡拾潔淨霜白的袖口,幽冥蠃魚……它就是水系冥族。
難道是他那片脫落的魚鱗?
塵盡拾像是能看懂她眼神,興致盎然地點點頭,對啊對啊。
得到肯定的回答,妙訣卻忽然覺得指尖發麻。
一小片魚鱗而已……如果本身資質不差,靠着這樣一點點冥族血肉,就能将靈骨升級到天級?
……那豈不就是瘋搶。
銜八吊着狐貍眼在一旁看了半天。
她漸漸看明白了這些年燼十在外邊都做了多少事。
那把跌落在地的冥骨刀中,封存的不是老四的虎骨,而是燼十自己的骨頭。因此所有的示警,其實都由他一人操控,此時根本照不出她。
生剖血骨,他似乎乾了不止一次。他在數年之間已經牢牢鎖定在琅環天命之中。
這裏有兩個人身上帶着琅環天命印的氣息,想必就是東方家和公玉家挑出來的天命者,歷劫之畢則一雙天命珠大成。
陰陽天命珠合璧,可以達成世間一切夙願。
他的願望其實從來都很簡單啊。
銜八的目光莫名地看向這方天地,他們對琅環仙庭的一切,真是……太熟悉了。
畢竟從前,琅環還不叫琅環。
此時,銀色霧氣之中的氛圍已然開始明顯變了。那些一起進入秘境的同門,半路結伴的隊友,卻冒出了無數刀槍相對和驚異詫異的聲音。
“你打我乾什麽?!”
“你看清楚,我是你師弟啊!”
“我要殺了你——”
銀色絨霧滲入鼻腔,化作細小的顆粒,上侵入腦,下浸入肺。眼前迷蒙的景象就會開始開始扭曲,每個人眼中只剩下與自己相同屬性的靈體,對強于自己的嫉恨、對弱于自己的淩駕、對美豔者的□□、對強盛者的恐懼。
五行同系者,相争,相饕,相嬠,相怨。
這就是銜八被困在赤霞宗鎖鏈之下的數年間,最習慣不過的一切。
越貪婪的人,在這片銀狐幻境中受到的影響越快、越大。
她的身形隐沒在空氣中,身後數米外的尾毛慢慢成型,在霧氣中勾勒出毛絨的影子,上挑出了攻擊的姿态。
塵盡拾微微颔首。
從他切斷銜八鎖鏈開始,這世間已經有四位活動着的冥族。癸六,靈七,銜八,還有——
塵盡拾自己擡起頭,看着秘境之上并不存在的天。
藏在天命情劫之下,一切發生得悄無聲息,等到琅環的巨鐘再次敲響,這天地間已有将近半數的冥族行走在外。
那就會變天了啊。
銜八最後看了眼妙訣,這孩子雖然從頭到腳都很陌生,但她身上有一個非常特別的地方。
可惜今天不是好時機,否則銜八會好好深究一下她究竟從何而來,為什麽身上會沾上了幾分……“唯一”的因果。
那是冥族十人中的第一位,長明唯一。
“你要小心所有木屬性的人。”
她狐貍眼翹翹的,提醒了妙訣一句,然後就紮進霧裏不見了。
…
妙訣單薄的身形站在絨霧之中,過了半晌,一臉感動。
她就知道,八姐姐是一個很善良的人!她自己闖進這麽危險的地方,還提醒了她要防止同系相殺。沒想到她連這個都知道,看來是有備而來。
在她走後,霧氣之中彌漫出濃烈的血腥味和內鬥的硝煙。藏匿在赤霞宗境內的冥族已經開始無差別收割人頭,男女主的屠冥主線近在眼前。
東方耀天一凜,從地上撿起冥骨刀。
他英俊又堅毅地看着霧中:“大家都不要慌!我是東方耀天,冥骨刀在我手中,可以指引冥族位置!大家勠力同心,不要內鬥——”
可他話音還沒落下,方才救他的女修霍然拔劍,毫無征兆地劈向了一棵樹旁的身影。
——這就是反派的目的,二者相争,必有一虐。
顯然,這名吞食過魚鱗的女修已經率先受幻境所制,她的眸中慢慢豎起了狐貍般的豎瞳,喉嚨間冒出了不屬于自己的銳鳴,對着同系靈骨露出了渴望更多血肉進食的貪欲。
那被劈之人立刻回身格擋,抽出劍與之相對。
在打鬥過程中,兩人的面罩都被劍氣掃了下來,終于露出了公玉秋那張蒼白心碎的臉。
在水下,她受的金毒更重,卻還是強撐着讓東方耀天先解毒。等她爬上了岸,立刻躲到一邊去調息壓制,可東方耀天卻已經将她認作了旁人。
現在,他還要因為旁人來制止她。
“秋兒?!”
東方耀天驚叫道,“勿傷她,此女救了我——”
女主渾身巨震,心已死。
來了,任四周群魔亂舞,這個世界的主線也是女主不長嘴,男主腦長包,還有反派在一旁煽風點火。
塵盡拾欣賞地鼓掌:“東方耀天真是重情重義啊。”
妙訣:“…”你為了搞虐戀真是什麽話都說得出來啊!
公玉秋在心髒劇痛之下乾脆放棄了攻擊,是不是她死了,耀天就高興了?
系統對妙訣大喊:“就現在,翻開女主的眼皮,讓男主看到她泉毒還未痊愈,是她舍身相救!”
妙訣:“然後東方耀天會說‘我怎可能将你認作旁人’?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蒙昧的人嗎?秋兒,難道你連我的救命恩人都不容嗎?”
然後砍樹,砍樹,砍樹。
系統:“。”
她經歷過,這沒辦法。
系統:“那怎麽辦?”
公玉秋生出了死志,那女修一劍擦過她的胳膊,鮮血頓時湧出。
東方耀天頓時雙目猩紅。
他明明對天發誓過,有他在不會讓秋兒受半點傷!
可另一個卻是他的救命恩人,若是忘恩負義,有違道心,怎麽辦,怎麽辦?!
塵盡拾看着羅盤增了幾圈劫數,焦慮的心情略有緩解,于是抱着胳膊在一旁看妙訣。
倒想看看她怎麽解決。
妙訣:“那只要女修不是男主的救命恩人不就好了?”
讓他死,沒有恩,那就不用糾結了。
系統:“???”好超前的思路。
兩個天級水靈骨的打鬥愈演愈烈,就在這時,東方耀天肺腑中剛剛被解開的泉毒忽然再次複發。
東方耀天臉色慘白,驀地噴出一口血。他單膝跪地,連忙從袖中拿出水囊。為了幫助其他中毒弟子,他特意多打了泉眼的水出來。
東方耀天喝下解毒水,大喊“你們不要再打了”,然而臉色卻再次泛白噴血。他繼續喝解毒水,然後依然再次噴血。
怎麽回事,為什麽他的毒解不開了?!
東方耀天:“噗噗噗噗——”
塵盡拾面無表情地看向妙訣。
東方耀天徹底泉毒不治,倒地抽搐,公玉秋終于不忍,飛快幾步躍到他身邊扶起他,急道:“怎麽會這樣?明明都喝了泉眼之水,為什麽還是不行?我見那活泉之下魚蟲自如,才敢斷定能解毒啊!”
東方耀天掙紮着睜開了猩紅雙眸:“秋兒,原來是你……”
兩人對望,眸中都有千百種情緒,最後化作緊緊相握的手。
妙訣鼓掌:“啊,真是可歌可泣的愛情啊。”
那女修還要再向公玉秋劈來,東方耀天一把将她護住,揮出風靈流把對方打飛,在虐夠了女主之後霸氣無比:“——我看誰敢傷她!”
“。”妙訣順利聽見了系統判定通過的咔噠聲,看了看自己緩慢長高靈骨小樹苗,現在她能承載的回溯時長已經到達了半小時,四分之一個時辰,這意味着什麽?
她用旁光掃視反派,笑得祥和起來。
反派,你拿什麽和我比?你拿什麽?
塵盡拾拿起一個東西放在了她手裏。
那似乎是很小很輕的一節東西,可落在掌心時便有金色玄芒驀然炸開,繁複的花紋和古老的字跡化作一圈星辰,帶着一股極端磅礴的力量,完完整整地牢固綁定在了她的掌心。
這是?
“你和銜八什麽關系。”一直壓在舌下的問題,在他心頭從沒放過去。
塵盡拾的聲音陰涼又滾燙,仿佛這個回答十分重要,關乎着妙訣的生死。
妙訣震驚地看着手上的東西,擡眸看他:“銜八是誰?和我有什麽關系——你放的這是什麽?”
沒有關系啊……
那人向來春風拂面的臉上漸漸沒了笑意,頭慢慢低下頭,露出領襟之後一段冷白的頸骨,像是雄鳥引頸,看起來傷心似的。
他有什麽好傷心的?
妙訣攏着掌心那節輕巧的東西,不敢碰,也看不清,那仿佛是尋常肉眼根本無法直視的某種存在,明明很輕很輕,托着卻重于泰山。
直到冥骨刀上的光芒驀然奏響。
男女主提着刀去追逐圍殺秘境之中的冥族。
而四周銀色絨霧間的聲息驟然一頓,空氣流動,像是無數張臉同時轉向她。
妙訣打了個激靈,陡然明白過來,她知道這是什麽了。
塵盡拾在她手上放了一段冥骨啊?!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想要脫手卻已經被牢牢地禁锢。
神經病啊?他是不是有病啊?他從哪弄來的,不是,給她乾什麽?
“——可以給你吃哦。”
塵盡拾臉色蒼白,卻十分和煦,微笑着低下頭,輕聲細語地告訴她,“吃下去之後,你好不容易長成的靈骨,立刻就會變成玄級哦。”
玄級靈骨。
哪怕是男女主這樣的天命者,也不過只是天靈骨。
在這片大陸上根本沒有遇見過真正的玄靈骨,那是傳說中的海外琅環仙庭之中才有的存在。
如果變成玄級靈骨,她能承載的回溯之力将會多麽磅礴?
是不是滄桑百年都可以在彈指間巨變?那她幾乎成為了天地間的操控者,成為比肩神明的人。
她再也不會被任何人砍伐。她可以沿着時間縱橫萬裏。……
塵盡拾看着她清澈的杏瞳隐隐豎起,在銀狐的幻境之中,所有人的欲望都會被無限增大。
這一段無數人發了瘋趨之若鹜的骨頭,現在就在她的掌心,唾手可得。
如果她吃下去,他也不會阻止。
只不過他會讓她生不如死。
妙訣眼前迷茫地出現了衆多超然的遐想,手中的冥骨仿佛在無聲地誘惑她,告訴她成為玄級天賦者之後堪比飛升,天地之間再無阻礙,她再也不是一棵樹,一個人,一個凡體。……
可是。
為什麽呢?
做一棵安穩參天的樹,做一個平順長大的人,沒有什麽不好啊。
妙訣眼前豎起的迷蒙退潮般散開,眼前仍是那雙帶着深意的漆黑桃花眼。
“不了。”
妙訣矜持地對他說,“沒有生食的習慣。”
反派沉默了。
反派長久地沉默了。
随後他忽然笑了起來,飛身半空,無窮的灰燼化作立地飓風,聚散在他長身玉立白衣蹁跹的身後,隐隐化作兩扇巨大伸展的焚燒翅翼。
他的發絲被風吹得烈烈,一時間那張臉笑得漂亮極了。
“那我請你看場好戲。”
“拿好它,你的周圍會覆起一層冥骨界。只要你不伸手出去,就沒人能進來。”
“誰碰你,就會撞死在你面前,好不好玩?”
妙訣的手被那段冥骨生控着,表情毫不遮掩地怒瞪他,心想好玩個鳥啊!
只有那些極度渴望冥族血肉的人,才會聞着味瘋狂湧來。
“然後,砰——”塵盡拾笑着眨眨眼,“灰飛煙滅。”
反派留下了意味深長的一眼,然後轉瞬就消失在銀霧之中。
妙訣低頭看着手中不可直視的玄金色光暈,仿佛已經感覺到周圍正在有東西快速靠近。她不免有點緊張,下意識凝神去看自己的頂芽。
總歸,有任何危機情況回溯時間就是了。
誰知一看心直接涼了。
踏馬的反派沒告訴她手握冥骨靈力全無啊!
上次絕殺陣中已經有過經驗,沒有靈力時回溯之力也無法施展,而這千沼濕境中的樹也稀缺,四下彌漫的都是金靈蘊,借力都難。
如果不是剛才那一秒塵盡拾良心發現,給她上了一層冥骨界,那她現在簡直就是一個人形的篩子,妖怪裏的唐僧,喪屍裏的活人。
我要殺了你,朋友。
可是他控住她的靈力要乾什麽??
…
塵盡拾緩緩穿行在起伏的霧影中,身後灰燼叢生。
每一次羅盤倒轉,未來的自己追回,都以彌漫的灰燼為介質。
今天,只要困住某個人的靈力,他就能讓未來的自己徹底降臨。
塵盡拾悠閑地掠過秘境上空。
俯瞰整個千沼幻境,其實是仿照赤霞宗地形同維鋪設,如同一方巨石上的微觀四象,四面環圓,西高東低。林立石壁陡峭堅硬,鬥夾着千奇百怪的濕地湖泉,以金百為底色,對金靈骨最有先天優勢。
但現在,這一切如同落滿灰塵。
銀色的絨毛遍布各處,像是給人披上了獸的外衣。
這些來自世家、來自宗門的弟子們,正在互相撕咬,互相掠奪,互相侵犯,看起來比獸還像獸。
而當放在那少女手中的斷骨出現之後。
整座秘境中的風向再次變幻了。
赤霞宗的幾名弟子原本正在互相争鬥,這時,高金源卻忽然感知到了什麽。
那是……那是和赤霞宗困仙臺上被層層保護起來的那個東西,一模一樣的氣息!
瘾毒像是跗骨之蛆,頓時被強烈地勾起,血肉中那些不屬于他們的力量正在瘋狂扭動,必須要吃到下一口才能平息那種骨子裏的食欲。
他們每一個人,不就是為此而來的嗎?
冥族第十的骨,可以覆蓋任何屬性,可以為任何人生造仙身。
高金源一腳踹開了旁邊的同門,扭頭就向那團光芒跑去,卻被一個踮腳優雅走來的女人擋住了身形。
高金源已經被那種狂瘾掏空,他不耐煩地想要把她砍到一邊,可在對上那雙眼睛的時候,忽然頓住了,然後本能地往後退了幾步。
這雙狐貍眼,在他們赤霞宗內宴上,出現了無數次。只是那些時候比此刻要陰翳得多。
她怎麽、她怎麽?!……
“怎麽,認不出我這個人了?”銜八微笑着問。
高金源一邊摸向袖中,一邊被骨子湧動的暴虐和優越感蠱惑,“維持個人皮,還真當自己是個人了?騷狐貍,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本體如何醜陋!”
高金源是赤霞宗宗主聞長山的外甥,能接觸到當世最奢靡宗門之內最核心的享樂,他有無數次見過那只匍匐在地的消瘦銀狐,只是因為他舅舅的善心,所以始終沒有破壞她那難得的一身狐皮。
她竟然敢擅自跑出來?!
銜八看着眼前的臉,實在費解。可是,他們也是人啊。
明明在很多年前,他們和人類小姑娘相處得那麽好,妙妙喜歡他們每一個人。
高金源眼中赤紅,反複撓搓着手背,大笑:“我舅舅已經入秘境了,你覺得你還有活路嗎?”
冥族第八的銀狐,被放血多年早已殘身,就憑她一頭畜生,如何對抗整個赤霞宗?等她被抓回去,面對的才是真正的大卸八塊。高金源笑得猖狂極了,可就在此時,頭頂卻緩緩覆蓋了一層陰影。
四周在絨霧的籠罩下已經非常晦暗,怎麽還會有陰影出現?
他慢慢擡頭看去,對上了一雙黑圓的魚眼。
銜八的狐貍眼吊起笑意,“那如果,這裏不止一只冥族呢?”
長尾蠃魚從銀霧之中緩緩游弋而來,他短小的雙鳍像翅膀,卻極其有力地撥動着空氣,向他探出了巨大斑駁的魚頭,長尾一落地就能把他絞死。
物種和體型上的滅頂差異,讓高金源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從那狂熱的瘾中清醒了些。
兩只……兩只……
他的聲音卡死在喉嚨裏,怎麽會有兩只冥族?!
高金源的手開始哆嗦,他控制着迅速伸向袖袋,可還不等摸出赤霞宗分發的仙比請柬,那燙金的紙片就忽然在他手中化作灰燼消散。
然後,在幽冥高聳的蠃魚,和銀鈴笑聲的銀狐之間——
一個白衣青年微微笑着走出來。
“兄弟,兄弟!”高金源看到他,仿佛看到救星,在入秘境的時候他就見過這個人!
“你是哪一宗的?我是赤霞宗宗主外甥高金源,你把你的請柬給我,出去之後你想要什麽我給你什麽!”
那青年面如冠玉,清隽的五官透着說不出的瑰麗,微微躬身,“你看看我是哪一宗的。”
高金源呆滞地看着他,然後看到他身後……蔓延無邊的灰燼,化作不斷焚燒的雙翼。
他的腿真的開始劇烈顫抖。
三只,三只冥族……出現了他媽的三只冥族啊!
自從百年之後,從沒有過三只戰力正常的冥族同時出現的狀況!
“救……救命……”高金源的喉嚨發出嘶啞呼救。
塵盡拾垂眸打量着這個赤霞宗的普通弟子,“就憑你,從人級三階的土靈骨升到天級,你是吃了多少啊?”
“我,我沒有……我都是被逼的,他們都在吃……我也,我也……”
“要找就找我舅舅,都是他給我的!都是他!”
銜八點點頭:“我知道,不會放過他的,你放心。”
高金源感覺到劇痛來臨的時候,才終于徹底清醒。
萬宗仙比的秘境之中常有死傷,赤霞宗一向的原則是,既然已經給所有人配備了急救請柬,所以出事概不負責。
并且因為秘境是小天地,同樣不在琅環公約的約束之下。
他們是故意選的這一日。
這些野獸在牢籠,在暗處,在污泥中,等了很久,要在這裏殺光所有為了那截冥骨而來的人!
慘叫聲悄無聲息。
…
妙訣手握着冥骨,清晰地看到有人正在向她飛快而來。
盡管已經知道了這座大陸上吃冥骨的真相,但妙訣一直所見的畢竟都是人。
每個人衣冠楚楚,談笑風生,将猩紅的唇舌藏在堂而皇之的公約和榮耀高輝的門楣之間。
而現在,撲向她手中冥骨的東西仿佛根本不是人。
被血肉之瘾所操控的人垂着涎水,目光撕裂成豎瞳,喉嚨間仿佛在模仿狐貍銀鈴般的尖嘯。原本的瘾毒被銀狐幻境進一步暴漲,導致他們——
全都瘋了。
第一個沖向妙訣的男修蓬發胡須,像是怪物一樣地動山搖地爆沖過來。
轉眼,那張血盆大口就起跳到了她頭頂,目光直指她掌心托舉的那節斷骨,這一口如果直接咬下去,恐怕會連肉帶骨撕掉她半條胳膊。
就在他腥臭的牙齒碰到她指尖之前,某種長空清遠的孤啼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随後璀璨的玄芒如羽毛般從頭灑落到地,覆蓋了她的全身。
接着,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爆破聲随之響起。
眼前的男人在一瞬間就被絞成了無數片煙花。
在她面前,紛紛揚揚。
這是妙訣第一次,這麽近,這麽直觀地接觸死亡。
她握着的冥骨的手哆嗦了一下,然後又緊緊地握住了。
接着,她看到三三兩兩的人,有的是互相撕扯着争先沖來,有的是四下觀望着單獨出擊。
他們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無一例外,全都是天賦靈骨不俗的人。
無一例外,全都爆成了飛灰。
一開始看到爆頭的時候妙訣的瞳孔還會瑟縮一下,看到最後她已經麻木了。
原來上次在巨林中出現的,只是冰山一角。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心照不宣地共識着,以冥族血肉搭建天梯。
在冥族被屠戮的百年間到底被各大宗門世家盤剝了多少,妙訣幾乎不敢想象。
她只知道,她對隐匿在幻鏡之後的銀狐并不害怕,倒是對這些蜂擁而至的人類感到膽寒。
等到最後一個地靈骨爆沖着消失在冥骨界外,四下徹底安靜了。
妙訣終于低頭認真看了看手中的斷骨,雖然其上浩蕩的神力讓她看不分明,但隐約能看到邊緣的骨刺,那像是生生被人摧折掰斷的。
在萬宗仙比這段劇情裏,女主為了師尊的殷願,拼盡全力也要奪得魁首,拿下琅環獎賞。
而那獎賞也是這樣的一截骨頭。
妙訣握緊了掌心,不管鵲陽仙人和她這具身體有什麽關系,她也不打算讓她得到這節骨頭。
塵盡拾既然給她了,她就有權處理。
冥骨只應該屬于冥族。
甚至如果她找得到這只斷骨的冥族,她甚至可以用回溯之力,幫他血肉重築。
這件事在妙訣心裏悄悄埋下了種子。
…
塵盡拾始終沒有出現,妙訣正琢磨着去哪裏找火浣布把手中斷骨包起來,忽然,斷骨上那種緊緊捆綁的力量便消散而去。
緊接着,她體內的靈力也複蘇了。
這半天沒能使用回溯之力,好在也沒有什麽意外發生。
此時,頭頂的秘境被一道強大的靈力撕開口子,顯然,赤霞宗的人已經發現了冥族入侵仙比,第一關提前結束了!
妙訣連忙用手帕包好斷骨,藏進自己懷中。
男女主恰好激戰冥族到了最後一刻,立刻成為這場秘境闖關之中的屠冥英雄。按照劇情,他們也将在第二輪的比試之中成為最突出的兩人,最後必然相對相争,虐戀一場。
等等,妙訣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秘境之中本身是有衆多妖異怪獸來增加過關難度的,目的就是在第二輪比試之前先物理篩選出最精尖的那一批弟子。
通過秘境之後,所有弟子會以請柬序列、在某種特定法陣的計算下收集他們所造成的傷害,也就是說,無論是在秘境中殺了異獸,還是鬥敗了對手,最後都會轉化成個人攻擊屬性得到一個全員排列。
攻擊最強的人會在第二輪比試中,被所有參加仙比的選手強力關注——就比如圍殺冥族的男女主。
但現在?原本應該出現的所有獸類全部像是被什麽東西震懾了,全部龜縮巢xue,妙訣一路走來一個都沒看見。這就導致統計數據會主要參考攻擊對手産生的傷害。
妙訣想起自己剛才手握冥骨,噗噗噗炸開的無數朵煙花。
“?”不是吧,大哥。
“你現在是最強的哦——”
那道鬼魅一樣的灰燼人影貼着她出現,語氣親昵又恭喜,“太厲害了,你比鬥殺冥族的那兩人,擊殺的還要多哦。”
妙訣沉默了。
反派還在喜悅地告訴她:“現在他們都在打聽你的名字呢,第二輪都要來打你了。”
妙訣拳頭硬了,真的硬了。
所以你為什麽要把冥骨放我手上,你有病?
妙訣憤怒地回過頭,想要跟對方決一死戰,卻發現此時塵盡拾的臉色異常地蒼白,那白到透明的皮膚之下幾乎看得到他血液流動的青色血管,就連額角的鬓發都被打濕,像是濕漉漉的春鳥。
他做了什麽,會突然消耗這麽多的力量??
妙訣不知道為什麽陡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種預感在看到他極度蒼白的唇角仍在喘息着笑時,達到了頂峰。
于是她終于瞥見,在他凝着紅痕胎記的指尖下,那塊玉質羅盤上的磁針正在飛速倒轉。
妙訣識海之中,年輪上的頂芽同樣在同頻倒流。
——所以他把冥骨給她,就是故意想讓她靈力斷絕!
他要引十年後的滅世反派降臨!
現在的反派已經如此難以招架,一旦他擁有十年記憶,那她就真的完!了!
塵盡拾笑得脊骨顫抖。
……他已經想明白了,之所以未來的那個他自己要從十年後追回來,一定是因為回到十年前,可以找到她。
在他現在所處的時間裏,一切含苞未綻。找到她的時候,她一定什麽都沒有經歷,沒有受過苦,一切都可以像原來一樣。
他可以找回自己放在她那裏的東西了。……
那個很重要,作為冥族的一生,最重要的東西。
塵盡拾指尖微微顫抖,感覺到恐怖的力量沿着看不清的脈絡降臨在他指尖。
同一時刻,茫茫不盡海之外,仙庭琅環之零的巨鐘轟然作響。
他的玉質羅盤在手中倒轉完了最後一圈。
只剩下最後一個刻度。
塵盡拾用盡所有期待,發燙地睜開眼睛。
卻看見少女微笑的杏眸。
妙訣:“拜拜。”
時針咔地倒轉了回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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