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5章 困鳥之焦 他走來走去

關燈
第25章 困鳥之焦 他走來走去

25

在道侶大典之前, 妙訣就想出了一個對抗鵲陽仙人控制的方法。

這方法和當時被塵盡拾逼問身份那次有異曲同工之處。

每次聽到鵲陽仙人的聲音之後,她的确就會陷入無意識狀态,不受控地向着聲音指引的方向而去,把這副自然生長的靈骨送上門去。

但這次, 妙訣在自己的識海中的年輪上留下了一縷靈活的木靈蘊, 一直抻着她回溯的頂芽, 定格的回溯單位就是自己的識海。

相當于她從三重天走上七重天的一路,都在不停回溯自己的意識。每次在被聲音操控之後就會奪回自己的清醒狀态。

這仍然很危險。因為那聲音就像從她出生的地方傳來,在血脈之中流淌,沒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就像是一種依托血緣而生的蠱,而且已經在這具身體之內生長至今, 牢牢地捆綁住了東方芊的身體。

鵲陽仙或許就是為了這一天, 才給自己準備了這樣一個孩子。

可惜這具原本會早夭的身體裏已經換了靈魂的芯,所以她會反抗。

妙訣必須要破除體內的這種血緣之蠱, 但鵲陽仙人身負整副冥骨,她的實力根本沒有真正在人前顯露過,即便如今冥骨難以為繼,碾死她一個小小地級還是輕而易舉。

所以妙訣經過思考,想清楚了一件事:只有在鵲陽仙換骨的那一刻,才是她最虛弱的時刻。

——那就是她解決身體控制的最好時機。

既然如此, 她就必須要跟着聲音走上來,親自走到這圈套之內。

只是不知道塵盡拾為什麽要跟上來?

反派現在不是應該在道侶大典上攪動風雲, 引起腥風血雨嗎?

光線暗淡的煉鼎之下,白衣青年僵直地站在原地。

像是被人封住了渾身所有重要xue位,站姿像是死了一樣。

妙訣有點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那雙潋滟的、笑盈盈的、充滿邪惡意味的桃花眼中,一片絕望的灰敗。

明明是十年後焚燒世界的滅世狂徒, 明明是随手就能殺幾個人玩玩、拿天命情劫當樂子的恐怖分子,此刻卻像是惶恐到不知所措,唇角顫抖。

像是世界反複崩塌了一樣。

他怎麽了?妙訣疑惑地想,這煉鼎把他吓成這樣?那他跟上來乾什麽。

塵盡拾薄唇微張,渡出來的氣息冰涼又滾燙。過了許久,仿佛有幾十年那麽久,他才一點點擡起頭,看着眼前少女那雙眼睛。

鵲陽以血脈為蠱,召喚親生骨肉的靈魂,讓她把這副新骨自己送來。

只要她的确是東方芊,就沒有掙脫醒來的可能,因為這是從她出生起就烙印在她魂魄上的至親詛咒。

但她醒來了。

甚至不是一瞬間的掙紮清醒,而是完完全全地清醒。

這說明她的靈魂不是東方芊。

那她是誰?

塵盡拾垂在身側的指尖一直在哆嗦,想要引頸呼喊什麽,可一聲也發不出來。十年前後所有畫面呼嘯着在眼前晃過,如同走馬燈一般,讓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想得越清楚,越想死。

十年後,姻緣樹斷,年輪現世,而後他看到了樹中被困的靈魂。

當他想要伸手夠到她,可年輪光芒乍現,她整個人便被抽離而去,随後全世界開始光陰倒退。

他一直沒有深想,不敢深想,這縷靈魂去了哪裏。

可回到十年前,東方芊睜開眼睛,本該在蠃魚夜襲時死去的人卻沒有死去……還有了操控時間的力量。

那就是姻緣樹年輪帶給她的……

塵盡拾看着這個清淩淩站在面前的少女,心頭寸寸崩壞。

原來十年後樹裏的那個人,比他先一步,回到了這裏。

好事啊。好事啊。

他一直在找的答案終于近在眼前了。

可他渾身開始克制不住地發抖,血液沸了又涼,凍成冰渣。薄唇開合半天,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大腦轟隆隆地像是萬雷交錯。

是不是哪裏不對。

她把那個東西放在哪裏了呢?

她也完全不記得他交給她的信物了……那她還記得他嗎?

她真的是她嗎?

如果她真的是她……那他都做了什麽?

塵盡拾終于閉上眼睛。

眼前蒙着一層灰敗的陰翳,手足無措,明明已經有了十年的記憶,卻像是回到了最弱小最無能的少年時代。

……

妙訣感覺袖中的骨劍變得很怪,一會燙得她皮膚發紅,一會又冷得像冰塊一樣,仿佛狀态十分不穩定。

今天的怪事真是樁樁件件連着來。

她又看着眼前這張急劇變白近乎透明、毫無血色、仿佛被人暴擊了的英俊的臉,又看了看四周充滿詭異血腥的氛圍,大概想明白了。

反派一定是聯想到了自己的下場啊!

鵲陽仙用了整副冥骨,現在孱弱到需要血親靈骨來置換才能為繼——那塵盡拾吃過的冥族血肉不計其數,把自己生生吃成了滅世通天的水準,他要遭受的報應肯定也不會小。

你看他現在就一副遭了報應的樣子。

妙訣越想越合理,甚至還猜出了他的目的——塵盡拾早就知道鵲陽仙人和東方芊的關系,還是他告訴妙訣鵲陽仙人用整副冥骨打造仙身的事,以他的性格,跟上來看看她如何被剝骨,甚至還能坐收漁翁之利,搶走鵲陽占據的冥骨。

場面一陣沉寂。

妙訣捂着袖中那柄骨劍,想趕走眼前的反派,“喂——”

閣下雖然十分險惡,但在下的陰招也是創意十足。

可她一出聲,眼前的反派不知道為什麽抖了一下,像是猛地回過神來紮進現實。

無光的桃花眼落在地面,沒有看她。

偏偏此時,煉鼎發出緩慢沉重的機擴聲。

方才走入的陣門驀地交扣,來時的千階轉眼消失不見,只聽沉悶的轟隆三聲之後,他們被整個倒扣在裏邊了!

……

四下閉合,鳥鳴禮樂都阒寂不見,仿佛整個七重天上只剩他們兩人。

妙訣頓時戒備起來,情況不妙啊——不僅要對付鵲陽仙,邊上還有一個随時下黑手的反派。

好在她現在的回溯之力比從前更強,地級二階靈骨已經能承受四十五分鐘的時長!

她還可以試錯。

妙訣仔細看着四周,才發現這煉鼎的內壁雕刻着衆多古老的文字,還有各種飛禽走獸,每種獸類旁邊都有大段看不懂的文字,像是在介紹他們。

腳下這鼎的材質也不是金石,而竟是玉質。地面分開兩半,一邊為陰,一邊為陽,是一方陰陽雙魚結構。

在陰陽玉鼎徹底閉合之後,四方孔隙之內開始釋放某種氣體,像是爐息,聞着似有草木的清香,幽幽袅袅,逐漸向鼎中人靠攏。

突然,那爐息化作蛟狀,擰成一股,猛地盯準妙訣咬了過去。

塵盡拾這時候才忽然動了。

身外立刻湧出蓬勃的灰燼,一手下意識牽住妙訣的手腕,把人帶到自己身後。

灰燼翎羽像鋒利的刀片一樣寸寸絞爛了那氣蛟,而後化作一扇巨大的翅翼,密不透風地擋在了前邊。

他低頭。

手掌之下,腕骨伶仃細膩,像是溫熱的軟玉。

那段他親手系上去的姻緣紅繩硌在他掌心,讓塵盡拾忽然回過神來,像是被燙到了他似的,猛然驚惶地松開了。

妙訣握着自己莫名被甩開的手腕,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她也沒讓他救,至于表現得這麽嫌棄?

小時候一起玩泥巴的關系,你裝什麽裝!

塵盡拾把手垂在身側。

帶着紅痕胎記的指尖緩緩收緊,攥成一個無力的拳頭。他想說點什麽,但半天找不出一個合适的開場白。

成年之後,平生僅有的詞窮。

而且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成年之後,塵盡拾很少真正感覺到絕望。因為他總覺得什麽都有餘地,即便是冥族百年之業,他也能從廢墟上再起高樓。

但沒人告訴他已經做過的事,已經犯下的錯,該如何挽回。

她會有記憶嗎?

會不會她已經不記得那十年光景?

會不會她根本沒有認出他來?現在重新認識還來得及嗎?

塵盡拾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開口,“我——”

妙訣沒想和反派交流,她在那灰燼之後把鼎壁上的幾種獸類全都仔細看了一遍,驚覺恰好是十種。

她轉過頭,正要看到最後一只獸是什麽——

腳下的玉質忽然異動,淺刻的紋路開始流動青光,像是血管中的血液一般,淌過整個陰陽雙魚之後,驀地變得透明。

這玉的質地極透,以至于近乎于玻璃一般透明,妙訣向腳下看去,這才震驚地發現——

男女主舉行道侶大典的地方,竟然就在他們正下方?!

最不可能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鵲陽仙以血蠱召喚妙訣來的地方,竟是七重天最頂點,問仙山的山巅。

誰能想到她在這裏放了一個陰陽玉鼎,還要在這裏換骨重生呢?

問仙山七重天上,像是一方巨大的青白岫玉盤。

列席者按照身份資質分坐,看上星羅棋布,濃郁的靈蘊萦繞其間,從妙訣的角度看去,整座山就像一個頂部開出青綠種水的原石一般。

玉虛宗幾大長老全部到場,足見天命者的排場。端坐在上首的隐約是個綠衣女人,端莊地坐在垂玉簾之後,看不真切,這大概就是鵲陽仙人了。

公玉秋身着紅衣,衣擺長長地曳地,而她身側的東方耀天也同樣一身紅衣。

兩人之間以紅綢前巾相連,每個玉虛宗的長老都會以各自靈蘊降福其上,于是那紅綢牽巾上五行流轉,光彩四溢。

“秋兒,這一天,我等了太久……”

“耀天,從今天起,你我就是為天道所承認的道侶了。”

但虐戀男女主的美好不會持續多久。

這場道侶大典注定是兩人愛情的墳墓,反派不可能錯過這個好機會。

妙訣悄悄看了眼旁邊的塵盡拾,随時觀望他的行動,卻發現,這人怎麽比她更焦慮。

眉心緊緊蹙着,蒼白臉色變來變去的難看。

今天他的話異常地少,不知道是在憋什麽大招。

灰燼羽翼擴散的範圍并不大,在鼎內爐息圈出一小塊清靜地,少女站在塵盡拾身前,雖然很警惕他,但又沒有真的防備。

她瑩白的耳後顯出溫熱柔軟的質地,發絲垂落在白皙頸後,低頭仔細觀察着底下的情況,身形那麽單薄那麽瘦。

塵盡拾站在她身後,試圖透過這副靈骨,嗅清楚她靈魂的氣息。

可他卻絕望地意識到一件事。

如今他們目的相悖,她因為某種原因必須要讓天命者順利,而他也不得不堅持将九九歸一的情劫歷遍。

因為他需要煉就天命珠,帶她回歸自己的身體。也需要徹底打碎琅環的布局,讓他們所有人回家。

所以他仍然要這樣,在她眼裏作惡多端。

塵盡拾下颌微微繃緊,在她身後薄唇開合半晌,最後小聲說,“我會把鵲陽殺了的。”

你不用害怕。

妙訣沒回頭,習以為常地點點頭:“我知道,你說了,你要殺‘我娘’。”

你還邀請我一起殺呢朋友。

塵盡拾語塞。

他像是焦慮的困鳥,在灰燼之下踱步,心裏麻成一片。想要稍微、哪怕一點,把自己抖得乾淨一點。

“…我是說,我不會讓她剖你的骨頭。”

他小聲開口,指尖攥緊羅盤。

“哦——”妙訣平靜地點點頭,她繼續了然地指了指下邊的道侶大典,“我知道,因為鵲陽對你還有用呢,你看他們倆現在就已經吵起來了。”

邪惡虐戀狂!我還不知道你?

塵盡拾抿緊了唇角,垂落在袖下的指尖掐了又掐。

而此時,紅裝的二人已經走到鵲陽仙人垂簾的坐席之前。

在此之前,雖然東方耀天和公玉秋已經為此争吵過數次,但到底師者如母,在今日場合,男女雙方要向她行禮。東方耀天雙手奉茶,捧過頭頂遞上前——他這個倨傲高貴的小王爺,為了公玉秋,到底願意微微彎折一些。

然而垂玉簾內,鵲陽仙人卻一動不動。

這讓東方耀天唇角的邪魅笑容一點點冷冽了下去,在公玉秋第三次請示之後,他猝然摔碎了茶盞。

“耀天!——”公玉秋驚叫,鵲陽的衆弟子也紛紛起身,梅子辰轉瞬護持在鵲陽仙人身側。

這樣敵對防備的态度,讓東方耀天了然地大笑出聲。

“原來這就是你們玉虛宗真實的态度。”

“笑話,我東方耀天從出生起就沒有受過這種冷遇!”

“不是的!”公玉秋眸光欲碎,急切地解釋道,“師尊她、師尊她這樣一定是有原因的——”

但其實就連公玉秋也覺得奇怪,師尊不接晚輩敬奉的茶盞,這對宗規森嚴的玉虛宗而言是極為不合規的失禮行為。

鵲陽仙人仿佛端坐在那裏的雕像,就好像,就好像她已經不能動了……?

這些年師尊的身體一直不好,可她終歸是玄級靈骨——是的,大陸鮮少有人知道,師尊自己也非常謙虛低調,這一直是公玉秋最為敬佩之處。連她都難免會因為自己天靈骨資質而生出驕矜,師尊卻從未對外宣揚過半分自己的天賦卓絕。

因此公玉秋看向上座的目光就更是焦急痛苦,玄級木靈骨,五行天生,木主生機,理應是欣欣向榮的愈合生之态,師尊怎會這樣?

懸于上空的陰陽玉鼎裏,妙訣摸了摸下巴,看來女主對她的師尊的确一無所知。

系統上線提醒:“虐點已經出現,道侶大典上,男主所有不滿終于徹底爆發,恰在此時,他發現了女主師尊的更多秘密,頓覺懸崖下那須眉老者一語成谶,原來身邊的一切都是陰謀——”

只見一道幽冥黑藍的弧光忽然從七重天上閃過。

誰指示的,不言而喻。

反派:“…。”

冥族蠃魚驟然侵襲玉虛宗,在所有人猝不及防間,猛地掀開了鵲陽仙人端坐玉簾蓬頂。

于是,一張似曾相識的臉撞入東方耀天視野之中,童年時父皇的喃喃自語、癡纏模樣,忽然全都從記憶深處湧了上來。

原來天衍國君日思夜想、不惜為她撫養骨肉的那個女子……就是公玉秋的師尊?

小時候父皇曾告訴她,這個女人在他那裏放了很重要的東西,總有一日會取走,取走之後,父皇就沒有用了。

小時候的東方耀天根本不懂這是什麽意思,可現在,在自己的道侶大典上,他可笑地全都懂了。

原來公玉秋來到天衍國本身就是奉師尊之命,與他的定情根本不純粹!她借着與他之間的親密關系,堂而皇之地進入天衍密藏,能自如觸碰到她所需的一切。

等取走了她師尊所需之物,她就對他父皇痛下了殺手!是也不是?

——“公、玉、秋!”

東方耀天站在問仙山巅,強大的風靈蘊在身後暴烈凝聚,劍尖緩緩指向剛剛結成道侶的愛人,雙目猩紅:“你對我可有一分真心?!”

公玉秋搖搖欲墜,不是的,師尊不是那樣的人……

開始了,開始虐了。

妙訣一臉冷漠地回頭,沒看到那雙桃花眼戲谑含笑,反而看到他恍恍惚惚。

塵盡拾在她面前低下頭,沉默片刻,掙紮着給自己辯解:“…我這樣做是有原因的。”

妙訣很奇怪地看着他。

她不是好奇對方的原因,而是好奇他為什麽這樣。

大反派滅世之前都不打招呼,跟她解釋這些做什麽?

總之她當然非常清楚他就是個壞東西啦。

塵盡拾仔細看着她眼神,看出她根本不信,焦慮地在原地轉了兩圈,“——鵲陽上來了。”

妙訣頓時一凜。底下一片大亂,梅子辰等座下弟子已經團團将師尊圍了上來,所有人的視線都被男女主的虐戀轉移,正是鵲陽仙人暗度陳倉的好時機。

妙訣凝神感受,果然,一股強大而詭異的木靈蘊正在飛速靠近。

妙訣立刻把塵盡拾往旁邊一推,還飛快在他手中塞了個東西,對方卻下意識反手握住她手腕,緊緊地,像是怕她跑,聲音緊繃:“乾什麽?”

“殺我娘啊,你說的。”

妙訣在陰陽玉鼎站好,半阖着眼睛,恢複了被鵲陽仙人控制的狀态。

塵盡拾猶豫地看了看她,最後到底消散成灰燼,藏于陰影之中。想了想,吞噬了鼎內所有氣息,包括她的。

他的雪白衣角剛剛消弭無形,陰陽玉鼎外就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

……

像是竹杖扣地,腳步木然靠近。

玉鼎外壁上化出一個清晰的掌印,來人解開了規格極高的玉虛禁制,随後,一道綠衣身影便驀然出現在鼎內。

那是個尚算年輕的女子,身形秀氣,有着遠超于外表的靈力波動。她行止有度,目光清和,誰看了都會覺得此人不愧是當世有名的大能。那張臉上只有極其細微的紋路能透出年齡,三庭五眼的比例和呆立着的東方芊當真有五分相似。

她甫一出現,玉鼎內便被浩瀚的木靈蘊充盈。但奇怪的是,從前妙訣遇見高階木系修士都能吸納對方的靈蘊,可身後那個女子明明靈力極強,卻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只會吸納旁人的靈蘊。

鵲陽看着鼎內年輕俏麗的背影,微帶細紋的眼尾也柔和起來,緩緩向她走去,“一晃眼,長這麽大啦……”

像是母親的懷念,她的神情溫柔又寬和,語調中還有種歉意。

少女依然一動不動。

“對不起呀,芊芊,我這個做娘的,沒能為你生一副靈骨卓然的身子……”鵲陽說着,終于踱到了她正面,帶着幾分替她不平的忿然清愁,“這世道就是這般不公,若無靈骨,便誰都能踩在你頭上。”

“這些年,過得很辛苦吧?”她溫暖細膩的掌心撫在女兒的側臉上,看着她茫然失焦的瞳孔映出日漸衰敗自己。

“長出這副靈骨,真的難為你了,”鵲陽喃喃地開口,“今後,不需要再這麽辛苦了……”

随着她的喟嘆,腳下的陰陽雙魚圖開始發亮,空氣中逸散的木靈蘊越發渾厚,幾乎凝結出墨綠色凝重的木靈之壁,映照出鵲陽仙人更加清晰的神色。

期待。

強烈的期待。

她說的所有話都出自真心,但一點不耽誤她接下來要做的事。

妙訣半阖的眼珠沒有一絲轉動,心底卻笑出了聲。

她的真心如此真切,渴望得毫不遮掩。否則,她就不會在每一句話時都施加血蠱之力,讓東方芊沒有絲毫清醒的可能。

這些話,每一句,都是說給她自己聽的罷了。

用她那雙連劍繭都沒有的手,從一副骨,換到另一副骨,繼續在凡塵大陸的頂點高坐下去,繼續做這些天生高靈骨最崇敬的師尊。

鵲陽仙人微笑着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女兒,自言自語:“為娘會比你更疼,別害怕,孩子,別害怕……”

現在所有人都在關注那兩個天命娃娃的事,沒有人會看到問仙山頂的小小玉鼎。

等她再走出去,便又是天縱奇才的鵲陽仙人。

她的背後爆出了旺盛的青光。

那光芒像是要擠爆她的後背脊骨,明明滅滅地顯露出行跡——被壓抑的熊骨強行困在這副甚至算得上嬌小的身軀之中,已經完全扭曲變形。

鵲陽在鼎中發出了痛苦的哀嚎,一邊還在笑着安慰呆滞的東方芊,“女兒,女兒,不要怕……之前都還很好的,熊骨,一整副熊骨,已經是天賜的神機……旁的整骨,不是為娘能得到的……”

“這十年真的好痛啊,它的靈魂始終在怒吼,它的靈魂不服我,但女兒,你不會……對不對?”

“你的靈魂會祝福我,因為我們是……血肉至親啊……!”鵲陽幾乎是痛哭着說。

撕心裂肺的凄慘哭聲之後,整副巨大的熊骨從她矮小的身軀中完整地剝離了出來,血淋淋、歪扭扭,轟然倒塌在一旁。

妙訣餘光裏看到陰影中有一片灰燼微動,最後又強行壓了下去。

她也狠狠掐住了自己的指尖。

說不震驚是假的,眼前這一幕帶着強烈的血腥氣和猙獰的欲望,殘忍地沖到了她面前,讓她的心神真的有一瞬無法穩住。

那凄厲的聲音帶着血蠱之力,幾乎要沖破她的識海,将她徹底俘虜。

可轟然倒塌的熊骨骨架卻忽地把她拉了回來。

一整副骨架猶在呼吸,經歷無數年的強行剝離,卻仍在不屈地抗争。骨骼上的青光有氣無力地閃動,像是一只形容枯槁的熊趴在地面喘息着。

妙訣用力地凝神,在識海中緊緊盯着自己的年輪與頂芽。

沒有了靈骨的鵲陽仙人轉眼間矮了一半,年輕的面容飛快地爬上層層皺紋,像是被藤蔓覆蓋的老牆皮,只有一雙眼睛還帶着生機的眼淚。

“女兒,女兒……”

她張開顫巍巍的雙臂,步履蹒跚,想要環抱住她,給東方芊這一生最後的擁抱。

可她卻忽然僵住了,低頭,一柄溫涼的骨劍,帶着洶湧可怖的冥骨力量,捅進了她的胸膛。

霸道的冥骨之力瞬間順着劍尖竄了進去,帶着更加兇悍的靈魂咆哮,将不屬于她的靈力全部吞噬焚化,然後,全部爆炸。

鵲陽震驚地擡起蒼老的眼睛,撞見了少女清醒又平靜的杏眸。

這雙眼睛真像她,可又那麽不像她。

妙訣指了指陰陽玉鼎的角落,一小方天元鏡被一雙冰冷蒼白的指尖握着,記錄了她剛才剝骨的全過程。

玉鼎之下,公玉秋震驚地踉跄兩步,她舉目望向四周,卻在梅子辰眼中看到了回避。

師尊,師尊體內,那是什麽?

那是……冥骨……?

鵲陽瞠目,看着眼前的少女,口角血湧,“秋兒,你竟然,讓秋兒,看到我……”

這是她最重要的弟子,天生天級靈骨,不需要任何外力的天賦者,那是她一直想要的女兒。

“你憑什麽?你只是……地級……”鵲陽伸出乾枯的手爪,想要掐住眼前的人,雙腕卻被忽然竄出來的冰冷灰燼惡狠狠地絞斷了。

妙訣說不出心中是什麽感覺。

到底是誰被靈骨困成囚徒呢?嘗過玄級滋味,便覺得自己不再是凡人。就好像……琅環那些不沾染凡塵因果的仙人一樣。

鵲陽看着那冷冷的灰色餘燼,忽然明白過來什麽,震驚地看着眼前的妙訣:“你……你不是……”

妙訣連忙抽劍,停了她後邊的話。

血流噴湧,鵲陽轟然倒在了地上,和那副熊骨并肩倒在一起。

它帶給她近百年的榮光。

也給她永恒的痛苦與廢墟。

……

妙訣聽見耳邊傳來系統的提示音,說明這個虐點已經被判斷通過了。

女主和男主的矛盾都因鵲陽仙人而起,當女主看清了她師尊的真面目,其實也就明白了一切。

一個真實的、被琅環刻意掩蓋的世界,也就在天命者眼前徐徐展開了。

妙訣的靈骨也得到了悄然升級。

緩緩步入地級三階之後,她丹田之上那株青翠樹苗已經有了清晰的高度,充盈的靈蘊自如地流動在經脈之中,意識無比清新。

妙訣在鵲陽驚懼的目光中悄悄點頭,小聲告訴她,“對,我還能長哦。”

鵲陽喉嚨裏爆發出嘶啞不公的喊聲。

妙訣卻已經挪到了旁邊的熊骨之前,輕輕蹲下來。

她身後響起腳步落下的聲音,那人白衣衣擺掃過地面,先把鵲陽往旁邊踢了踢,然後擋在她身側,垂眸。

妙訣悄悄換了個姿勢,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偷偷把手搭在了已經變形的熊骨上。

進入地級三階,她能回溯的時間達到了半個時辰。

整整一小時啊。

換算成局部回溯,那就是三千六百天的回溯之力……将近十年。

剛才鵲陽說,熊骨是在十年前開始畸變的。

她能讓它好一點。

空氣悄悄流動起來,她做得很隐秘,根本沒有人能發現。

身後,白衣青年緩緩捏緊了指尖。



陰陽玉鼎終于被玉虛宗的弟子們暴力掀開了,公玉秋六神無主地跌了起來,身後跟着同樣表情複雜的東方耀天。

“師……師尊……”

妙訣已經悄悄收起雙手。

回頭,看到反派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妙訣頓時警覺起來,護住熊骨,“你別搶,這麽多你吃不下的。”

塵盡拾卻像是忍無可忍,一手戰栗地握住她腕骨,一手釋出灰燼團團裹住熊骨,在其餘弟子撞進來哭喪之前,就帶着她消失在了原地。

妙訣只覺得眼前一晃,再睜眼就到了一處竹林外。

這裏像是玉虛宗的後山地帶,問仙山高聳的七重天遠遠地伫立在另一方。

妙訣嚴重懷疑塵盡拾是把她帶來殺人抛屍的,現在整副熊骨都到手了。

她正要悄悄對反派先下手為強,忽然看到一縷銀光掠過,幾個起躍之後,一只毛茸茸又優雅輕盈的銀狐蹲坐到了她面前。

漂亮的金色狐瞳眨巴着,看着眼前這個再次見面的小女孩。

上次是她用赤霞請柬及時把她送出了秘境,還沒謝謝她。

妙訣盯着眼前的銀狐看了兩秒,然後猛地下定決心,回身一把将塵盡拾撞到了一邊,然後猛地撈起地面上的熊骨——沒撈動。

可惡塵盡拾是怎麽輕輕松松單手拎起來的啊啊啊?

但妙訣拖着它往前了幾步,對銀狐急喊:“快,這是你同伴的,快帶走!”

銀狐整個愣住了,那雙妖嬈的狐貍眼甚至呆了呆。

妙訣一邊觑着塵盡拾緊繃的表情,一邊孤注一擲地叫道:“快呀!”

銀狐下意識往前了兩步,雖然弄不明白狀況,但最後竟真的乖乖扛起了本就已經到手的熊骨。然後,在少女充滿期待和鼓勵的視線中,哼哧哼哧地扛着跑了。

妙訣長長地松了口氣。

餘光看見塵盡拾越老越莫名的表情,腳底打滑。

緩慢開溜。

白衣青年這次沒有攔住她。

他只剩最後一個疑問。

她有時間回溯之力,她的力量甚至能夠将竹九的骨頭倒流十年,那有沒有可能——

在鵲陽血蠱召喚她的時候,她也是以回溯之力保持靈魂清醒,而非源于異魂。

塵盡拾閉上眼。

……就當他萬劫不複之前,最後一點掙紮。

他只身穿過竹篾編織的牢籠,走到目光疑惑的竹九身邊,指着外邊那個正在悄悄逃跑的身影,聲音控制得很平靜。

“你叫她。”

竹九很困惑,他不明白怎麽他們把他的骨頭打獵回來了,又讓銜八背走了。

“叫什麽?”他問。

塵盡拾聲音平靜,呼吸卻燙得驚人,“叫那個名字。”

竹九愣了愣,看着眼前少年長大之後仍然熟悉的神情,于是他那一對喪喪的熊貓眼忽然明白了什麽,猛地看向竹牢之外。

妙訣正在飛速跑路,心中慶幸邪惡反派不知道為什麽沒有追殺上來。

可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毫無征兆從竹林裏響起。

——“妙妙?”

幾乎是下意識地,妙訣腳步一頓,在空無一人的竹林中四下張望。

奇怪。

她為什麽會聽到九叔叔的聲音?

妙訣小心地往四周找了一圈,都沒看見熟悉的身影,最後只好當自己幻聽。

等少女單薄的背影興沖沖地跑掉。

無塵白衣才從蕭蕭竹葉之後,緩慢走出來,捏緊了指尖。

一如困鳥盯住她的背影。

雙眸終于寸寸清晰地紅了起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