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聽見山音 現在是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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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本就如深淵的胸膛之內,最後的高牆也坍塌成廢墟。
瘋狂的灰塵滿腔四溢,塵盡拾張了張唇,可是發不出聲音。
妙訣只覺得身後的人寂靜得可怕, 氣壓也低到如墜深海。
嗯, 可能是在和她冷戰。
于是她也賭氣不回頭看, 掌下的回溯之力完全釋放,蒼翠籠罩如蔭。
做一棵樹。
做一棵樹。…
塵盡拾的桃花眼緊緊盯着她挺直的後脊,領襟上雪白纖長的脖頸藏着淡青色的血管,他茫然而又倉皇地仔細看着每一寸。
從人, 毅然化作一棵樹。是因為看到了他從未示人的鳥翼。
在那段記憶的碎片中他終于聽懂了她的未盡之言,遲來百年。
他好像應該欣喜若狂。
可心髒怎麽劇痛無比。
少女閉着眼睛, 額角到唇邊繃緊。
天骨爆發出激烈的靈力氣場, 顯然是正在動全力。
能誕生冥族的祖石的确存在如大千宇宙,力量非比尋常。妙訣撥動年輪上的頂芽時, 明顯感覺寸寸阻力,自己仿佛洪荒中逆行的方舟。
可時間才是最不講理的力量,她終究一寸寸地推着它,繁複古樸的象形符篆開始隐隐浮現,化作颠倒輪轉的的圖案。
最後沿着巨石表面幾乎并不存在的縫隙紋理,回到了誕生金烏的時刻。
以燼十存在的時間, 将它徹底複原。
當環牆消失,眼前就是真正的…他們曾居住過的祖地。
妙訣的天骨停止嗡鳴, 慢慢擡起頭。
在這座百年迷宮之心被打開的那一刻,四海震動,她聽見蒼龍似長吟,麒麟在低吼, 聽見哥哥姐姐們難掩激動到不太順暢的咆哮與歡呼。
是妙妙,只有她的力量,只有她能做到……
幽幽的白玉石壁障消失,如今的祖地模樣終于向他們露了出來。
眼前卻是蒙昧一片,似河海又似濃蔭。
赤霞依稀墜落在地,和瓦藍天色撞成一片,濃綠交織在其中,金光冰白間或如裂紋游走,完全是一副混沌氤氲的畫面。
仔細感受,才發現這竟是所有靈屬交錯的龐大靈場……十種靈屬紛雜地糅合在一起,掩去了腳下的土壤,遠方的山川,還有他們一手搭建的村莊。
四下各個方向一時寂靜,所有人都沒有貿然動彈。哥哥姐姐們看到之後一定很失望。
妙訣深吸一口氣,她大概知道該如何讓這些靈場消散,但這就需要身後那個人。
妙訣的耳朵尖動了動,可是從剛才開始,後邊就莫名徹底沒了動靜。
看來冷戰得很徹底。
但妙訣覺得自己生氣得有理有據,她只是不願意他繼續把自己掏空成填不滿的血窟窿,而且,她明明也付出了很多很委屈啊——
妙訣不滿地回頭。
這一眼,卻撞上一雙通紅到可怕的眼睛。
乍看之下那雙眼睛還是鎮定的,可黑色瞳仁裏像是有萬千餘燼在浮動碎裂,盡管他的唇角抿到平直,竭力保持平靜。
可那看上去,仍然像是一個近乎崩潰的神情。
指尖紅縧帶來的塵埃碎片已經全都消散,他根本無法從那一段記憶裏回神。
恰恰站在祖地之前,恰恰在一切開始又結束的地方。
他因為自己的心髒供養了她的長大而沾沾自喜,卻不知道原來她就是……為了他而成為一棵樹。
塵盡拾哆嗦着抱住胳膊,像是努力收攏羽翼,掩蓋自己迅速坍塌的樣子,碎玉般的聲線已是語調崩潰:“…妙訣。”
他怎麽辦?
原來她這棵樹的每一秒,他都欠她的。
天命情劫中的每一刀尚且能用骨血傷痕還她,可如果她在一開始就對他如此珍重,他要怎麽再拆碎自己還給她?
妙訣愣了愣,然後也抱着胳膊看了他半晌。
最後嘆了口氣,伸出柔軟掌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是拍拍他的翅膀。
“我知道你很激動,”妙訣很識大體地不和他鬧脾氣了,“百年沒有回來,我也很激動……但你看看這裏現在的樣子,已經變成了東方千業五行混沌的煉化爐,他當然不會坐以待斃,這恐怕就是……”
話未盡,忽地被拉入滾燙懷抱。
密不透風地把她壓在胸腔之上,像是竭力填補心口的破洞。
妙訣眨了眨眼,終于意識到他好像不是在和自己冷戰。
這只鳥明明沒有心髒,可他貼着她臉頰的頸側之上,脈搏跳得劇烈極了。
那樣倉皇跳動的力度,就好像已經走投無路的歸鳥,只是喃喃自語,“我飛回來了……飛回來了。”
他的栖木。
她留給他的栖息之地。
妙訣從他的肩旁勉強擡起頭,不明白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卻怔忪于他發紅的眼尾。
塵盡拾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身下騰起了無窮無盡的洶湧灰燼,追着二環之內所有雜糅的靈屬吞噬過去。
混沌之氣被他一寸寸清理乾淨。
這一刻,他們終于看見了遠處的花園,鐘聲正在其中叩響。
而腳下,已是熟悉的地面。
…
祖地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曾有群山環抱,空谷生花,水潭魚躍,青草綿軟如絨毯,簇擁着一片僻靜村莊。
盡管那座山村已經不見蹤影,可真正的故土氣息随風送入鼻腔,空中仿佛傳來那些年自由回蕩的山音。
暌違已久的人啊——
踏上舊地,是否就算回家。
通天徹地、飛山下海的巨獸集體緘默,竟然許久未有聲音。
等引頸的銀狐回過神來,擡了擡爪子,銜八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不二的身影站在最前邊,他揣好懷中收殓的虎骨,慢慢地擡起腳,帶着他們走向前方。
走到這一步,說明唯一的意志,已經被他們的小姑娘執行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
于是被困在流水宴席放血的狐貍,被抽空整副骨架的熊貓,被困在池塘的蠃魚,被凍結地底豢養的狡鹿,被囚禁深海渾身筋斷的麒麟,被磨碎全部鱗片化作大霧的蒼龍……
他們都還活着,活着回來。
遙遠的天衍國中,留下來善後風系的神駒忽然側目看向遠方,打了個響鼻。
這麽多年,靈七一刻不停地跑了許久許久,直到按照唯一留下的指引跑到北泠,才總算停下來。
可他依然沒有到達終點。
而此時,靈七的馬蹄落在姻緣樹下的地面,他知道唯一現在就在這裏,他噠噠不停的馬蹄終于徹底慢了下來,鬃毛下馬頭垂落,輕輕拱了拱土地。
“好像有家了,唯一姐。”
小馬也不知道地底的唯一能否聽見。
可是滿樹枝葉輕輕搖曳,垂枝拂過了他流線的馬背。
…
唯一的意志傳承在妙訣這裏,雖然帶着希冀,但依然危機四伏。
東方千業占據祖地百年,能将整個冥族吃到這種程度,必然不會那麽輕易就跌落自己的神壇。
她掙開塵盡拾異常滾燙的懷抱,看着遠處純白無瑕的幽靜花園,面色漸漸凝重下來。
冥族衆人此刻也沿着整個環內探查着,找到不少逃無可逃的高貴仙族,但真正最緊要的人卻仍未找到。
妙訣緊盯着那白玉生輝的最後一堵牆,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
祖石的時間被回溯,它應該回歸了原本的位置。
可妙訣看着遠處那靜谧安寧之地,“零環”,這仙庭百年未曾示人的核心,它的外牆怎麽也是……
祖石的質地?
“那是石核。”
旁邊的白衣青年此時總算回過神,眼尾仍然紅得氤氲,盯着前方變得冰冷,“老而不死是為賊,東方千業這個老賊,他把祖石切割了。
妙訣猛地睜大了眼睛。
“那真正誕生冥族的地方……”
塵盡拾點點頭:“是石核。”
沒有人知道這這樣的天外來物因何降落在遠離塵世的海外孤島。
但在那玄妙萬千的石核之海中,孕育出了第一條浮游的小蛇。從此,開始了千萬年的衍進。
妙訣卻不知為何渾身一震。
在心神的動蕩中她對上塵盡拾平靜下來的眼神——他也猜出來了。
在徹底突破進入祖地之後,他們終于明白……
東方千業是如何獲得燼骨的了。
妙訣曾以為是當年金烏第一次降世時意外飄落的灰燼被他收集起來進行了複刻研究,又或者是像方才這裏五行靈氣混沌的試驗,因為燼骨就是一種融合。
原來都不是。
東方千業用了一種最隐秘也最直接的辦法。
他切割祖石,将外石化作二環之界,只有少數人能夠進入這裏,得到明主的指令。
而他真正所在之地是祖石之核,是冥族生命孕育之地。
于是這百年,他從未走出石核……他在自我孕育!
他要将自己孕育成冥族?!
祖石的力量在誕生金烏之後便自然收官,因為天地五行靈屬到這裏徹底融合萬千,燼骨是無窮無盡,無生無克。
到這裏,天然的孕育已經結束,行至尾聲。
而東方千業強行延續了這種力量,他複刻出了人身的燼骨,那難道還能……
擁有真身?
妙訣指尖下意識地抓住了塵盡拾的袖口。
如果不是一個意外,如果不是第十一種力量的出現……他真的會用百年時間,徹底将冥族生吞活剝。
百年前,唯一想到了這種因果,她了解這個人,她知道東方千業絕不僅僅想止步于冥族血肉的晉升,即便已經困禁了所有人,仍然不夠。
他想成為冥族。
就像他當年找到并開采了大量能夠困禁冥族力量的原石,懷揣着幽深的心思,為它取名“困仙石”。
從一開始他就清楚地知道,這樣飛天遁地、天生地養的強大生物,才是真正的仙啊!
所以他推動琅環天命情劫,要煉得一雙天命珠,達成他最終的目的——
他要真正成為冥族。
那座潔白的花園之內傳來輕輕的低吟。
從花園深處,男人的純白花袍衣擺,蔓延到牆沿之上,一朵朵裂冰花開了又生,像是蛇藤一樣傾瀉而出。
東方千業坐在巨鐘之下,緩緩睜開眼睛。
隔着零環花園的高牆,他仿佛看到了金烏漆黑的雙眼。
東方千業長長地喟嘆,将頭顱靠在巨鐘下,“唯一,我總算追上你了……”
花園之外,塵盡拾的指尖敲擊着玉質羅盤的表面。
天命情劫,只剩最後三劫。
妙訣揪緊了指尖。
一旦天命印落成的那一刻,東方千業會立刻收割天命珠,化作完全體。
而同一瞬間,妙訣體內之樹會瞬間突破晉升為玄級之骨。
賭的是那一縷游絲般的平衡。
究竟天命會傾向誰?
東方耀天和公玉秋恰好就在此時攜手飛來。
他倆看見二環之牆消失不見,立刻露出了高興又感動的神色。
妙訣不由地扶額。
——如今全世間最重要的一件事,竟系在這對璧人身上。
東方耀天毫不客氣地站到了花園之外,拍門喊話。
沒想到花園之內竟真的傳出了悅耳動聽如琴弦的聲音,那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他撫摸着蔓延叢生的裂冰花,開始對他們講述一個故事。
“你們身體裏的陰陽天命印,其實是我和她一起做成的……”
東方千業的聲音婉轉動聽,講述了一個相遇相愛卻驚覺物種有別的故事。
妙訣根本不想聽,可卻看見男女主露出了一副深思沉痛的表情。她忽然意識到,原本的結局是反派滅世、男女主互相猜忌反目。可在姻緣樹前,男主被反派感動,再也虐不起來了。
所以現在這裏竟然成了他們的新一環虐戀。
“琅環天命印,其實可以以其他形式歷練,可唯有情劫,才符合我們創設天命印的初衷。……”
東方千業似乎也并不在意外邊的人是否在聽,“可我從未在意,她究竟是蛇還是人。……”
他愛唯一,但不愛她的族人。
可唯一,只愛她的族人。
東方千業目光憂傷,看見麒麟蒼龍狡鹿正在向他而來,一如當年那樣團結,歷經百年困苦,改變的似乎只有他們佝偻殘破的身體,可被唯一深愛着的每一顆心,竟然不改分毫。
他悲傷的目光總算有些喜悅起來,撫摸着滿地初見唯一時盛開的裂冰花,“但現在,我終于能與你相配了……”
他伸手一推,白日便從花園上空緩緩升空,在落合的夜色中,變成慘白的陰月。
他已經在祖石之核呆了百年,揮揮手,就将所有人籠罩在其中。
東方耀天和公玉秋聽完這個故事,果然爆發了激烈的争吵。
東方千業隐在夜色中,祥和地閉上了眼睛。
…
太爛了,太爛了。
妙訣緊緊握着拳頭,她覺得惡心。
就算他們帶着所有人的殘軀一起回到這裏,可心裏的傷痛,百年的陰霾,永遠也無法回到山間村落裏平靜質樸的快樂。
而始作俑者竟然敢冠之以愛的名目。
就好像這一場天命情劫是他深情的獻禮。
妙訣看着滿目瘡痍的地面,在湧上喉嚨的惡心感中,忽然被一雙溫涼的掌心捂住了耳朵。
“這不是愛,”塵盡拾的聲音清晰平靜,篤定地說,“你不用聽。”
他的氣息清晰地從袖口灌入呼吸。
就好像,他很知道究竟什麽才是愛一樣。
可妙訣竟然真的也平靜了下來。
她在他掌心之間,雙眼看着被白日籠罩的祖地,遍地了無生機。
她腦海中不斷地回蕩着東方千業的聲音,拼命地想要撕開他那虛僞的臉,可卻似乎沒有章法,只能等待天命印落成的一刻,争一個可能。
忽地,鼻尖蹭過一小縷塵埃。
那似乎是他袖中殘存,紅縧繩化作的碎屑,竟帶着遙遠的記憶,劃過她的眼前。
她終于明白塵盡拾反常的神色都是因為什麽,同時一瞬間,也點醒了她心裏的某個地方。
“我好像知道到達玄骨意味着什麽了……”
妙訣怔怔地擡頭,對上塵盡拾平靜漆黑的雙眼。她在這一刻,臨近天命情劫的結尾,終于隔空明白了唯一在百年以前的悲憫眼神。
悲憫,心痛,又帶着無盡的希望。
她心口堰塞的湖泊好像忽然就有了出口,在那一刻感覺到釋然。
有一種方法啊。
有一種,唯一的方法。
塵盡拾眸光似乎也微震。
半晌後壓低側頸,低聲開口,勾唇笑起來:“…我也知道了。”
現在,只等天命情劫完成的那一刻。
塵盡拾竟也在這樣黎明前的晦暗時刻心頭松散,在少女如水清澈的眸光中,忽然小聲自白:“那一次,我在最後準備煉掉他們,做成一對天命珠……”
妙訣眨了眨眼,她當然知道,“那一次”指的是原本的十年結局。
塵盡拾漂亮的眼底完全倒映着她,聲音中帶了絲懊悔的笑意,“天命珠能讓一切心願得償,我是想……找到你。”
妙訣扇動的眼睫微停,而今回看這陰差陽錯的一切,最後也無奈又輕哼地笑起來。
“那我們和好了嗎?”塵盡拾抱着她問。
妙訣搖搖頭,看見他垮塌的神色,笑起來。
“就沒壞過呀。”
百年前到如今,最好的朋友,年少的心意。
熱忱至此,從沒壞過。
妙訣看着遠處緩緩開始回神發作的男女主,悄聲喊了他真正的名字:“燼十。”
“嗯。”他聲音微微緊繃。
“你要做好準備了,一旦我真的突破玄骨……我可就什麽都想起來了。”
腦海中塵封的一切細節,酸甜的,慘痛的,一切都會鮮活如初。
和洪荒逆流的溯時之力一起向他們湧來。
塵盡拾頓時緊張地思考了一番。
但他說過的壞話做過的壞事實在太多,一時竟無從抓取。
“比如現在我已經想起來了,”妙訣說,“我沒偷看過你洗澡,也沒主動親過你,但你親過我兩次。”
塵盡拾心口一跳,緊張又慌亂。
哦,之前他因為傷心,胡說過是她主動的。
可長夜當前。
少女唇角彎彎,杏眸也彎彎。就在他們過去蹲過的小潭邊,她一如少年時仰頭。
“好了,現在可以第三次了。”
…
她最後呼吸了一秒,然後氧氣就全被滾燙滴奪走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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