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正文完結(上) 萬萬年也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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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妙訣落下指尖。
那雙杏眸仍然澄澈清晰, 像是盛滿流淌的時間之河。
在玄骨落成、樹木參天之後,她身上的氣息隐隐發生了些許變化。
那青衫羅裙的少女,已成此刻戰場上最強大的殺器。
她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讓鲲鵬原地驟縮,即便是金烏燼骨都無法比拟。她掌心拂過, 碎成千萬片的族人就重回眼前。
戰局似乎轉瞬間就已被扭轉。
“這他娘的是什麽東西?”兇猛的虎嘯震動琅環, 重擊在鲲鵬身上的狂暴岩漿鮮活蓬勃, 再也不是那十環外的熔岩骨冢。
赤虎封四再現人間,但他的意識還停留在百年之前,甚至已經不記得自己粉身碎骨地戰死在困仙石陣下、所有族人之前。
他看着腳下一片狼藉的祖地,虎目圓瞪:“這都是這只鳥不鳥魚不魚的東西乾的?”
“他從哪個石頭裏蹦出來的, 身上怎麽有祖石的氣息?”
大老虎說話時甕聲甕氣,像是在罵人……一如記憶當年。
所有人終于如夢初醒。
那是一只體型極為龐大的赤黑色老虎, 岩漿流動在他渾身的每一條橫紋之中。
作為序列第四的高位冥族, 他的體型幾乎雖然無法比拟蒼龍麒麟,卻幾乎直追鳳身蛇尾的白矖。焰骨是火骨上位, 他的攻擊力比麒麟熾火還要兇猛,是長明族中當之無愧的戰神。
而在妙訣的記憶中,他是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疤,看起來兇神惡煞實際上只愛種田的寬臉老大哥。
封四一向是個很粗心的人。
所以他沒看出族人身上被時間覆蓋的傷痕、血洞、斷口,沒察覺他們身上臉上被歲月添上的幾筆,他看不懂他們望着自己滿臉難掩的激動, 也眼大漏光地錯過了狐爪熊掌馬蹄悄悄擦掉的眼淚。
因為在他眼中,所有人都在啊。
從唯一到燼十到妙妙, 他所有的族人都在這裏,一切如常。
仿佛中間只是一息的晃神,他出了竅,走了神, 再睜眼就被人弄髒了家園——但只要所有人都在,就沒有關系。
“你們怎麽都傻了?”封四扭頭看向懸停半空的冰白身影,“一姐,他們都怎麽了?”
沒有人能回答封四,所有人求助似的看向唯一,卻意識到唯一也不過剛剛回來。
妙訣擡眸看向這個與自己朝夕相伴卻又從未照面的姐姐。
冰白的鱗片像是層層霜花,堆疊覆蓋着只剩一半的蛇尾,但那斷尾絲毫沒有影響她的氣質,鳳羽簇擁成她的上衣,眉目清冷悲憫地看着所有弟弟妹妹。
這道半人半蛇的瑰麗身影,就是種族伊始,長明唯一。
唯一靜靜垂下泛白的瞳仁。
她留下的一絲希望在百年後當真開花結果,此刻她卻沒法向封四解釋,他們都怎麽了。
要如何告知,你曾在這裏戰死成萬千碎骨,所有人流離各地被飨宴為食。
“唯一……”
巨鲲倉皇地、試圖飛向她。
在一片混沌氤氲的身形之中,那雙東方千業的人眼顯化得越發清晰,露出悲傷與狂熱的意味。
封四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如何發生的,但他已經本能地投入了族人的戰鬥之中,追着混沌巨鲲的熔燒撕咬,扯碎了好幾段。
巨鲲那遮天蔽日的身形破開數個大洞,于是天光就這樣洩露進來。
不二、銜八、所有人紅着眼一個個飛身而起,帶着近乎感恩的心情,投入以為再也沒有機會的、和封四并肩的戰鬥中。
他是被時間帶回來的。
在多年以後,在所有人再次團圓的時刻,他們當中最小的那個小女孩保護了所有人。
妙妙微微仰頭,湧動的長風吹起她臉頰的發絲,而她寧靜不動,如山之木。
洪荒宇宙般的時間流經了這個少女。
那一刻,她仿若有了神性。
塵盡拾悄悄捂住已經重新跳動的胸腔。
這顆心被唯一用冰靈冷藏了百年,他的心口現在冰涼一片。龐大的時間走過時,他害怕妙訣臉上的陌生,擔心她在那條長河中走散,但又感覺到自己與她相連。
當姻緣樹徹底落成在她的靈骨,他心髒每一次跳動帶出的血液,都仿佛已融入她的枝乾、她的年輪、她的脈絡之中。
同頻地心跳着。
灰燼人形飄到她的身側,塵盡拾垂眸看她,沒有問她在玄骨落成時看到了什麽,只是忽然開口道:“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是怎麽從十年後追來的嗎。”
妙訣擡起眼眸,眼底清晰映着他的臉,半晌後聲線柔和清亮:“我已經知道了,因為你的心頭血就在姻緣樹中,所以你也被時間寬容。”
塵盡拾眼底浮起一絲笑意:“也被你寬容了。”
他在未來的十年結局時逆着光陰追來,就是用全部靈力順着那截年輪逆推,傾身而入。在她的每一次回溯時間,他都會短暫地迷失在時間中,直到羅盤終于逆轉十圈正位,他的靈魂追到現在。
當他追回過去,過去已經改變,未來也就已經不再存在。
時間真是最可怕的東西。
“所以我很害怕,”白衣青年垂眸,坦誠自己的焦慮,“害怕你在時間中走錯,我們就不在一起了。”
妙訣眨了眨眼,握住他冰涼的手,從心髒抽動出的血液還是涼的,此刻被她捏住,開始慢慢回溫。
她的确差點迷失在時間中,一秒仿佛滄桑萬年,可少女語氣中故意帶了得意,“我覺得你還沒有理解時間玄骨是什麽意義,我現在強得可怕。”
桃花眼笑起來,塵盡拾反手握住她的手,“我不擔心你的強大,我擔心的是你被加諸更加漫長的光陰——比如現在的你記得我,萬年後還記得嗎?……”
妙訣又眨了眨眼,他還在繼續絮叨。
“……比如現在的你喜歡我,萬萬年後還喜歡嗎?”
那人說完頓了頓,“反正我會的。”
妙訣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像是生怕時間發生任何意外,所以不遺餘力地、無數次地向她告白。
如此焦慮如此不安。
“可無論時間走了多遠,太陽永遠都在啊——”
少女聲音柔軟,卻讓他的那顆冰凍心髒猛地灼燙,薄冰破裂融化,他的喉結上下滾動,想要再次深吻到咽喉。
因為這棵樹生長于他的心上。
所以無論走了多遠,妙訣聽得見他重而有力的心跳,引着她走出萬萬年光陰的泥沼,不沉溺于成為時間掌控的神,依然選擇做一個,有着七情六欲的人。
生如燦陽的金烏,永遠飛馳在她的世界。
…
“但你又剖自己灑血了是不是?”
妙訣抽了抽鼻尖,這血腥味重得要透骨了。
塵盡拾失神的桃花眼一哆嗦。
在她将巨鲲攣縮、又讓赤虎再臨之後,他的血控壓力頓時小了大半,此刻,釋放的數捧血霧開始悄無聲息地回收,假裝從未發生。
妙訣抿抿唇,掌心在他後脊上的出血處輕輕拂過,血液就全部回流。
塵盡拾微微挺直後脊。
她繼續擡掌,蒼翠光芒隐隐化作無數交錯的絲線。被蒼龍、麒麟、赤虎追着封鎖尚且可以反抗,然而時間的力量毫無道理、無邊無形,那只巨鲲就再次坍縮,只剩下從巨鐘飛出時的三分之一大小,宛如一場逆向生長。
“你……你……”轟鳴聲從頭頂不不甘地傳來,又被岩漿吞沒。
妙訣轉頭,東方耀天和公玉秋還躺在地上。
兩人腹部洞開兩個巨大的窟窿,臉色急劇蒼白下去,天命印的光芒明明滅滅地閃爍着。
“……”她微微阖目,在他們身上發生的前因後果就如一條明線般湧現。
在她的視界之中,兩人身上湧現出縱橫交錯的根系脈絡,每一顆節點上的果實都是一幕畫面,穿插在兩人身前身後,一幕幕清晰展現——
于是妙訣清楚地看見,東方耀天和公玉秋為蒼生而挺身而出,看見兩人犧牲自我自化天命珠,又目睹他們好心辦壞事給巨鲲送去了一絲天命珠息,讓東方千業找準了機會喚醒神魂。
她的臉上露出了無可奈何的神情。
她還能拿這對璧人怎麽辦呢?
指尖擡起,輕輕揮開,前因後果的無數根系消散成光點,當她垂眸,時間的力量掃過他們,腹部被鲲鵬觸須捅穿的巨大窟窿就開始倒退彌合。
開煉的天命珠倒轉回他們的腹中,千絲萬縷地交錯複原,昏迷的二人再次幽幽醒轉。
所謂煉化天命珠,就是要将天命者二人燒鑄得只剩兩顆靈丹。
東方耀天和公玉秋震驚地看着自己的變化,遠處那個少女仿佛已經遙遠得高懸天際。
她做這一切時,四海長空似有震動。
因為琅環天命情劫是藏天地大玄機之事,凝結着天道氣運,而她方才只手叫停了天命珠,又強行逆轉回去,簡直算得上只手遮天。
妙訣平靜地看了看遠方,無垠的土地上已是無窮的蒙昧,無數凡人被混沌所吞,眼中寫滿驚恐……這就是百年天命情劫的終點。
如果這就是“天道”所帶來的,那她不如“滅世”好了。反正她身邊就有一個現成的滅世大反派,現在他們更配了。
東方耀天扶着自己丹田中的天命印,看天空中的巨鲲掙紮着靠近那蛇女,一瞬間,兩人的陰陽天命印都似有震動。
在最初,這對天命印似乎真的是出于愛而産生,然而當脫離于情劫之外,他們才終于知道這份“愛”究竟帶來了什麽。
“唯……一……”
被熔得四處破洞的混沌鲲鵬,又被白鱗霜花的堅冰凍得僵硬如屍,還是落在了唯一的腳下。
落地之時,他化出了東方千業的人形。
天命珠未能完全得償所願,所以他的人形切換并不像其他長明族一樣自如流暢,頭顱四肢錯序地收攏。
那場面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怪物被重新塞回了人的皮囊之中,看起來既不像人,也不像他們,徹底不倫不類。
妙訣的瞳孔定格在他身上,随時準備抹殺他的存在。
東方千業像是四肢失衡的木偶,勉強地站在唯一面前,他的面孔竟然年輕了許多,一如百餘年前第一次出海的青年,在海面上看見了一生走不出的迷幻夢境。
她自由自在地穿梭在遙遠蔚藍的大海,冰霜白鱗所過之處,海面便結冰,像是綻放的一朵朵裂冰花。
她就像神女,是降臨在一個年輕漁民眼前的神跡。
什麽冥族,什麽怪物呢?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她不是人。
公玉堇會因為麒麟真身而恐懼地退縮,同意了他後來的所有計劃,她以為他同她一樣是出于忌憚和恐懼。
并不是。從一開始,他就只想和唯一一樣。
百年後的東方千業再度站在唯一面前,他已經經過了長明祖石的孕化,他體內藏着一個和他們一樣、甚至比他們更強大的真身。
“唯一,我一直在等你。”
“現在我已是不死之身,千年萬年,我都可以陪你……”
他的瞳孔渙散,身形零落,向着記憶中的冰白身影伸出手去。
唯一的目光十分平靜,懸停在原地沒有動。
她觀察着他從巨鲲化人的過程,目光中忽然有一絲隐憂。
因此她就那樣等着東方千業的手伸到了面前,在不二和封四皺眉沖上來的瞬間搖了搖頭,也制止了妙訣,她接住了東方千業。
她冰冷的觸感,讓東方千業渙散的瞳孔幾乎落下淚來。
他真的等了很久很久,他從未想過傷害唯一,那年的斷尾亦非他所為。他可以對這世上任何人做任何事,卻從未動過心中的神女的一鱗一發。
衆人蹙眉環成一圈。
東方千業此時已是強弩之末,同位的金烏燼骨遠超于他,四周是長明族全員環伺,更重要的是,還有時間玄骨随時落下懸刀。
所有人都覺得,這場綿延百年的亡族磨難就要結束。
哪怕過去如何慘痛,如何受辱,哪怕祖地已經毀于一旦,都沒有關系了——他們都活着,他們就要走向團圓。
妙訣的心頭卻忽然動了動。
她驀地按住微窒的心口,身側的塵盡拾也同樣心跳失律。他們感受到了同一種不安。
某種因果的纏線仍未消散,細細密密地紮進了他們的命運之中。
妙訣看見,唯一的目光始終悲傷,從她歸來的那一刻,她似乎就已經參透了某一種可能。
身側的灰燼悄然湧出,她也靜靜地凝結年輪頂芽。
衆人屏息,唯一指尖之下,天地伊始的冰靈湧動而出,沿着東方千業的手臂向上結成霜花,忽然化成冰錐,以一種肉眼無法感知的速度,紮進了東方千業的胸口。
既然他已經自我孕化成了長明族,那心髒就是他唯一的死xue。
“嘩!”
冰棱如蛛絲般瞬間爬滿他的身前,整個人像是冰裂般,從胸膛之下全部被碎成了冰碴,一如他口中的“愛”。
他的整個內府都已經碎裂。
東方千業沉醉的雙眼徹底灰敗下去,那顆拼命仰起的頭顱失去力量,軟軟地垂了下來。
混沌的靈屬驀地從這具皮囊中轟然離散,再也不成鲲鵬之形。
“他死了?!”靈七激動地問。
妙訣猶嫌不夠,追上去以蔓延的根系将那團混沌散态完全收攏,不留一絲一毫,全部回溯。
徹底掐滅在時間之中,煙消雲散。
旁邊的幾人大氣都不敢出,眼睜睜看着混沌之氣完全消失,才怔怔地吐出一口氣。
銜八:“真、真死了?”
幾秒之後,塵盡拾卻忽然飛身而起。
遼闊的金烏雙翼平地展開,玄黑色擋住從天而降的另一股同類氣息。
燼骨再生了。
這是不可能,心髒被碾碎之後,沒有任何長明族還能活着。
塵盡拾桃花眼中陰惡難看,從灰燼羽翼之下緩緩露出,看着頭頂裂變的天空。
妙訣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猛地回頭去看唯一。
心中的隐憂徹底實現,唯一重重閉上了眼睛,霜白蛇鱗開始發光。
“這……這是怎麽了?!”靈七驚叫。
他們頭頂的天空忽然變成無數層,像是一本無限翻開的書頁。
無窮的空間像是同時存在的數條支線,在每一重空間之中,混沌巨鲲都在肆虐。
在祖地的上空,竟然累疊了無數的相同空間?!
他以空間之力,并行養蠱。
同一時間線上的他消失,空間便會向下合并一重,嶄新的混沌鲲鵬将會重新降臨,直到毀滅萬物,只剩下他和唯一。
東方千業……他成了唯一可對抗時間之力的存在!
…
妙訣眸中錯愕,這一縷伏脈百年的因果也終于明晰。
百年前,唯一将長明村祖地投入分隔的空間之中,保全族十年無虞,後來空間被破。她找到新的因果,将時間之骨的善業留在妙訣這裏,可同時,空間之法的孽業也被東方千業攫取。
正如世間萬物不外陰陽,沒有任何一種力量是絕對的,無可破解。
空間之道……就是唯一能破時間之法的存在。
在無限的空間之上,時間将失去頭尾。百年深居祖石之中,他早已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妙訣緊緊握住掌心,眼底如星飛轉,暴漲的玄骨之力在內府中翻湧。
赤虎不懂這事的嚴重性,暴怒地吼道:“這東西怎麽還有?沒事,來一個我殺一個,來一群我殺一群。”
頭頂的混沌鲲鵬向下奔襲,東方千業的聲音轟隆如鳴:“唯一,時間之骨也不過是……撫平傷口,逆轉逝者……唯一,我才是……永恒……”
漆黑如夜的混沌之氣如九天瀑布一樣落了下來,腐蝕着一切。
這一次,甚至更勝上次。
妙訣依然可以用時間将他攣縮消失,可下一重空間他依然會更完整地出現,腳下的土地能承受幾次?
不需要更多,五次以內,整片大地都會融蝕消失,世上不會再存在任何生靈,回到天地初開的混沌。
他們将徹底無家可歸。
憑什麽,憑什麽?
塵盡拾的桃花眼徹底漆黑,唇角露出瘋魔的笑意。一片璀璨玄芒劃過,金烏神鳥現世,化作一道殘影極速地沖向鲲鵬。
如何反向吞噬掉他,徹底掌控他的意識,就能讓所有空間消弭,停止重疊。
金烏振翅而去,所有人愣了愣,然後也極速跟上。
——“小十,等等!”
地面上,東方耀天和公玉秋怔怔地看着頭頂這遠超他們認識範圍的場景,在呆愣片刻之後,翻身坐起來。
他們面面相對,不約而同地伸出了掌心,合掌相對。
陰陽天命印在共振,這一次只關乎于他們彼此。
東方耀天邪魅狷狂地一笑,公玉秋也坦然地露出笑意,經過了那重重誤會、虐心虐身的波折,他們明白自己或許本就不合适對方,可到這一秒,他們終于真正地心意相通。
不要讓那個少女救他們了,如果他們能結束這一切。
天命珠再一次無風自煉,這次,隐匿其中的天機鎖住了進程,不會再中途停止。
妙訣無力地握着拳頭,看着眼前的一切如鏡頭般一幕幕交叉,竟然不知道該先救誰。
所有人都在救這個世界,為了家人,為了故地,為了愛。
混沌巨鲲長大深淵巨口,與九天金烏困鬥,兩種燼骨終極相對,半空中全是厮殺出的血腥味,灰燼如落羽灑了幾十米。
從沒見過燼十受這麽多傷的封四立刻瞪紅了虎目,他把妙訣往唯一後邊一藏,踩着石頭就猛地飛躍到半空。
越過所有族人,騎到了遠大他無數倍的巨鲲頭頂。
“都退後!”虎吼霸道又決絕。
赤虎濃烈的岩漿自上而下地噴湧,對着鲲鵬的雙目熔下去,自己也被混沌腐蝕了四條粗壯的肢爪。
即便封四并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麽發生,但無論重來多少次,赤虎封四依然會走向他自己的命運。
擋在所有族人面前,為他們而戰死。
妙訣眼底慢慢紅了。
所有人都在受傷,所有人都在為了最後能有一個家可回而努力,憑什麽?
她戰栗着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飛馳的金烏,心中做好決定。
站起了身。
身前的唯一先一步直起鳳羽包裹的身軀,白鱗蛇尾的光芒已經徹底綻放,帶來天地伊始的冷風。
“妙妙,這是我該做的。”
唯一半低下頭,白色瞳孔裏是一如當年的歉疚,“帶着我們走到今天,多謝你啊。”
青衫少女搖頭:“還沒結束。”
唯一笑了笑,依稀仍是誕生祖石時的活潑眉眼,“該我啦。”
妙訣還來不及反應,冰白蛇尾已經在眼前一閃而過。
上古白矖躍入混沌之中,擁住了不斷翻湧的鲲鵬。
“唯一,唯一……”
那場面堪比創世,白鱗鳳羽化出無邊的裂冰花,漫過混沌五行的鲲鵬和她自己,然後碎裂在這個空間之中。
灰飛煙滅,血肉消散。
下一秒,無邊的裂冰花出現在更上一層的空間中,帶着混沌鲲鵬繼續坍碎。
紛紛揚揚的冰淩霜花落下。
唯一與他同歸于盡。
東方千業參悟了空間法則,而唯一才是真正的鼻祖,只有她能解決裂變空間的混沌鲲鵬。所以她将與他困鬥在無窮的空間之中,永恒地将他破碎在無垠的宇宙之中。
她覺得虧欠,她終于彌補。
不二愣了愣,麒麟化身為人,驚愕地向天空大喊,他從未那樣失态,因為他從未這樣清晰地感受到永恒的死刑。
赤虎咆哮着追上天空,險些摔下來,被塵盡拾和靈七一起接住。
頭頂猶有餘震,隔着一重空間,他們能看見巨鲲反應過來、激烈地掙動,而後被更加強大的冰靈所彌漫,互相厮殺着,可他們卻無法越過空間。
東方千業似乎到這一天才終于明白長明族的意義。
以此身長喑,換族人長明——
他們全都願意。
他在一次次碎裂的空間中終于明白,沒有獨屬于他和唯一的世界,唯一能許諾給他的、只有共同的永死。
東方千業咆哮着掙紮起來,混沌将白鱗腐蝕吞沒,“唯一,唯一!”
愛到盡頭不過是求生,何其可笑呢?
龍吟在天,麒麟滾火,赤虎不斷地沖擊着無形的空間壁障,銀狐熊貓徒勞地一遍遍沖撞。
沒有人願意這樣活下去。
塵盡拾齒關咬緊。
将成的天命雙珠釋放出一陣青光,照亮他的指尖,他垂眸,猛地握緊。
燼骨之身徹底消散成無數細碎的分子,如果他能帶着天命雙珠破入蒼穹,徹底湮滅東方千業的存在——
然而他身形還未散去,一只手拉住了他。
起風了。
在這樣狼藉的大地上,這樣蒙昧的塵世間,起風了。
…
妙訣慢慢擡起白皙的臉頰。
在她身下,無窮無盡的纖細根系蔓延整座大陸,越過不盡海,通向人間。
她站在縱橫交錯的根系正中,一棵随風搖曳的參天巨樹伫立在她的身後,釋放出春天般的和風,千枝搖曳。
某種巨大的力量流經四周,流經所有人的傷口,流經他們百年的傷痛和此刻的崩潰,流經愛到最後為長明而犧牲的男女主,流經塵盡拾沒有了紅痕的指尖。
她擡起雙手,合攏在心口。
——誰說時間玄骨,只能撫平傷口,逆轉逝者?
——憑什麽他人帶來的災難,要讓他們以百年萬年償還?
如果此處的橫向時間無法消弭縱向的無盡空間——
那她就帶着全世界一起回去。
散盡玄骨全力,做這一場盛大因果。
這就是時間骨的終極能力。
塵盡拾似乎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收攏雙翼狼狽地奔她而來,在萬千光點中找到她清淩的雙眼。
妙訣看向他的桃花眼,也學着他那樣反派地笑了起來。
這算不算一種滅世呢?
回溯時間之後,只有她和他能記得這一切,只有嵌在骨樹中的兩人是時間的赦免者。
回到過去,改變一切,扼殺罪孽發生的節點。
讓所有人忘記這百年離散悲苦,自由地活到現在。
然後我們相愛。
妙訣在彌漫的光點中再次看到了塵盡拾伸來的手,這一次她仍然是巨樹,但這一次她接住了他。
他指尖冰冷,掌心卻滾燙,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心髒似乎也就鎮定了下來。即便時間如何過境,死都不會松開。
妙訣閉上眼睛。
年輪層層向上,爆發出灼目的光芒,一輪巨盤出現在她的腳下。
她即是樹,她即是逆轉的時針。
指向,百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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