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 蠃魚癸六

癸六的誕生帶來了連綿的大雨。

他誕生于祖石的時候，恰恰是上下序列的分界，癸六以上是大人們，癸六以下都成了小孩子。

那年祖石中傾瀉出了如江河湖海一般的幽藍色水靈流，唯一站在山巅上遠望，知道這是冰的上源，總算出現。她那時已經完全推衍出了後邊所有的靈屬走向，知曉五行之間亦是一場因果。

前邊焰火雷都已成就，水靈的出現真是及時，而連綿的大雨同樣也能以土木相克。

總之，在這條長長的小魚問世之前，大家都抱有很高的期待。

沒想到，那一年，整個徂徕山間還是發了大水。

祖石之中源源不斷地傾瀉出滾滾洪水，從山巅一路流向各個方向的海，由此形成了山間的諸多河道，至今仍然彙聚着長明祖地的水系結構。

蓬勃的水靈流入海中，魚群海生物得到靈養，漸漸随着海浪一起帶去大陸，從此人間也漸漸開始湧現帶着水靈骨的新生兒。

長明族的五位大哥大姐卻遭了殃，除了唯一是冰系，央五是土系，火雷焰三人十分狼狽。蒼龍可以飛到天上去躲水，火麒麟和赤虎兩個最強戰鬥屬性的人，卻只能到處亂竄。

但在這件事上，兩人的行事作風依舊迥異。

面對大水，赤虎封四每天指天大罵，莊稼搶險。

面對大水，麒麟不二養成了救命每天泡澡的好習慣。

溫潤如玉的火麒麟一向逆來順受：生活朝他發大水，他坐下開始洗刷刷。

等癸六終于發夠了大水，從祖石中心凝聚出現，直接就被封四炙熱的虎爪一把薅住，急吼吼地說：“有了有了，是蛇，是蛇！小六子是蛇！”

這就是蠃魚癸六聽見的第一句話。

蛇你妹啊！我是魚。

長尾蠃魚看起來的确有點像蛇，渾身漆黑幽冥，鱗尾拖長游弋，和細長的魚尾比起來，他那兩片魚鳍确實不太明顯。

他的身份險些就被那只胖虎蓋棺定論，好在有五姐出來主持公道，他才沒有以大黑蛇的身份出道。

赤虎用他粗糙紮人的舌頭舔了舔魚頭，然後又偷偷呸了兩口，嘀咕道：“這小六黑咕隆咚的，看着怎麽這麽邪惡……。”

邪惡你妹啊！癸六震怒吐泡。

再說了，他是深藍色的，不是全黑！！

癸六對他出生後聽見的兩句話一直耿耿于懷，在長明族中成為最滑不溜手的小輩，一度讓大人們也很頭疼。直到很多年後，他才終于能仰天回擊當初那句話。

後邊還有更黑更邪惡的！哈哈哈！

等一只玄黑之鳥落地，你們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邪惡！

…

最初癸六一直是抱着助纣為虐、興風作浪的心情在看那只小鳥。

燼十出生的時候，他們所有人都終于在漫長的人生中得到了莫大的樂趣。

因為那時，小鳥的年齡已經和他們差距太大了。

他落地就兇巴巴的，沒有可愛期，全是可恨期。

雖然他降生那日掉落的灰燼讓唯一開始隐憂，甚至和不二一起帶着所有人伏進了祖地的空間之中，但大家從未想過壓制燼十的天性，讓他變得安分成熟一點。

所以這只小鳥的成長過程中，該拆家拆家，說燒山就燒山，飛來飛去搞破壞，成功地榮登長明族最邪惡榜首。

沒人覺得不對，如果這就是他的天性，那他就應該這樣生活，這樣長大。

而在那個女孩出現之後，他們的童年、青春、未來，更應該是明媚安寧的。

所以癸六從沒想過，自己在多年以後會有那麽長的時間，盤卧在這只小鳥的腕骨上，看他像個長袖善舞的大人游走人間。

他化作一條很小的蛇，藏在他的袖口間，看他在天衍國建起十重道壇，藏起自己真正的名字，看他面如春風，在種種人心中游走渦旋。

明明是最小的鳥，明明只是邪惡小鳥。

癸六總覺得那百年像一場暗無天日的大雨，雨水模糊了一切。

當他被燼十從很小的池塘中撈出來的時候，眼前的雨水才徹底乾透，視野開始清晰。

他一臉的兇喪模樣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如沐春風的笑容。他在天衍小國出入，被百姓愛戴，人人歌頌，他長大了好多，他總是笑盈盈地看着所有人，又毫不留情地抽斷自己的骨頭。

這就是人間的法則，和天生地養的獸類不同。

于是癸六開始了解燼十，在所有人都還在被困禁的時刻，他有幸、又很不幸地、最先開始認識如今的小鳥。

他學得太快太好。

可是小鳥，人間教你的這些東西，我們看了會難過的。

…

可是小鳥，怎麽你也沒有認出她呢？

癸六後來常常遺憾，當天衍國中那個叫東方芊的郡主出現時，他就應該明白。

當全天下人都在生啖冥族血肉時，那年古林的絕殺陣外，她甚至撿起了他掉落的魚鱗，想要還給他。

終會有一個人出現在我們的世界，最後用光陰的遺忘，解放我們。

綿延百年的大雨最後澆灌出了一棵參天之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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