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4章 第 14 章 明天你來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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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明天你來刷碗

駱太太注意到谷翹又換上了她的黃襯衣, “等明天,我帶你去選兩件衣服,馬上就工作了, 也該換個樣子。你這件衣服以後就不要再穿了。”

谷翹為自己的衣服辯護道:“我覺得這件衣服還挺适合我的。”

駱太太仔細一看, 這麽個顏色,谷翹穿着倒也不顯得俗氣, 但是駱太太還是不覺得适合她,她教育谷翹說:“适合不光是只穿着合适, 氣質也要匹配。你的新工作需要你的氣質文靜沉穩些。”

谷翹在堂姨的堅持下, 又換上了堂姨給她的衣服。人家幫了自己這麽大忙, 在這點兒小事上計較什麽。

請的是周家三口人, 來的只有兩個。周瓒私下對夫人說, 他系裏的學生出了點事,他要去醫院看看,加上駱伯桉晚上不在,他去了和其他人也沒什麽話可說, 就不去了。夫人也沒勉強他。

周瓒這些年不怎麽想起谷靜淑, 不想起她的時候, 他會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聽到谷靜淑的女兒進京尋父, 他并沒跟着駱太太一起感嘆谷靜淑遇人不淑。她的名字和“遇人不淑”這四個字放在一起,仿佛是一種諷刺。谷靜淑和那樣一個人結婚,他當然是有責任的。那時的鄉下, 一個婚前和人發生了關系的女孩子,選擇是很少的。

現在的駱太太他還直呼其名谷靜慧的時候, 帶着谷靜淑織的白圍巾來找他,說是堂姐請他幫忙,他馬上聽出她在說謊。以谷靜淑的性子, 和他決裂之後,是絕不會再來找他的。但這忙他還是幫了,她的堂妹發展好了,多少也能幫一幫她。

當初谷靜慧請他幫忙介紹結婚人選,他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介紹了一個家庭個人條件都不錯的青年給他。谷靜慧對他的這些青年全無興趣,反而看上了駱伯桉。她請他幫忙牽線。駱伯桉是有風度有地位,但他是一個已經結過兩次婚、每次婚姻都有孩子的男人。周瓒不覺得駱伯桉對一個未婚的女孩子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但谷靜慧說這就是她最好的選擇,她一個人在這個城市太累了,想找一個人靠一靠。周瓒的父親是駱伯桉的中學老師,駱伯桉很尊重這位老師,偶一有空就去拜訪。他安排了兩人在周家意外見面,趕巧谷靜慧又是駱伯桉女兒的老師,駱伯桉漸漸就對女兒的老師有了印象。後來是周瓒的父親正式把兩人介紹到一起,他建議駱伯桉也該重新組織家庭,有家庭的男人會讓人更信任,家裏兩個孩子也需要照顧。

周瓒并不覺得自己在谷靜慧的婚姻裏有多大功勞。放幾年前駱伯桉也不會欣賞谷靜慧這樣的人。偏偏那時剛剛被動結束第二段婚姻,受夠了太有事業心的前妻,也不再追求志同道合,只願找一個單方面理解支持他,能夠幫他料理家庭,管好大後方的妻子。兩人彼此需求吻合,也算一拍即合。不是如此,他再怎麽撮合,也湊不到一起。

如果不是因為谷靜淑的堂妹現在成了駱伯桉的太太,這幾年他也不會聯系她。一看到她,就會想起她的堂姐,一想起她的堂姐,這麽多年他給自己重新塑造的形象就像個笑話。但一聽到她要讓自己給谷靜淑的女兒安排下工作,他還是第一時間就幫忙了。他一直覺得谷靜淑現在過成這樣他是有責任的。

但是忙可以幫,人就不必見了。

谷翹開門的時候只看見兩個人,一個保養很好的中年女人,和一個白衣藍裙的女孩子。

根據堂姨之前給她看的照片,她馬上認出這是周瓒叔叔的妻子寧老師和他們的女兒周知寧。

寧老師并不是一個尊敬的稱呼,她的職業就是老師,在一所中學裏教音樂。工作簡單,也不妨礙她保養身體。她這些年算順心,兼之對自己的身體也很上心,所以雖然身體底子不算好,這些年來倒是沒什麽健康問題。

寧老師很會從衣服看人,她打眼就看出谷翹穿的是駱太太的舊衣服,但是這衣服也不算舊,穿了應該沒多少次。所以谷翹來迎客,她第一眼就斷定她不是保姆,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剛進城暫時做保姆也是有的,但是這個明顯不是。前陣子駱太太就告訴過她,連奶奶摔了一下,她在找保姆。她認識的女主人是不會給年輕小保姆自己半新不舊的衣服的,厭煩“婢學夫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小保姆年輕漂亮,穿同樣的衣服,沒準就把夫人給比了下去;穿不同的衣服,還是可以靠本人的氣質、衣服的質感提高些格調,同一套衣服還是年輕的占便宜些。

她給谷翹下了判斷:駱太太這邊的親戚。駱伯桉這邊就算有窮親戚,駱太太也不會把自己的舊衣服給她們穿,這是個分寸問題。而且是一個還算親近又對待起來比較随便的親戚;不親近,以駱太太這樣一個人,不可能把自己的舊衣給她穿;不過但凡足夠重視,也不會給一個十幾二十歲的女孩子穿一個中年女人的衣服。

谷翹被寧老師短暫的注視弄得有一點不舒服,不過她根本猜不出寧老師通過這幾秒的注視就得出了這麽豐富的信息,只覺得她看自己,是因為自己的衣服色系和她女兒差不多。

谷翹第一眼看到周知寧,突然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麽。怪不得堂姨這麽執着地往自己身上堆藍白兩色的衣服,原來她心裏已經有了一個女孩子穿衣的樣本,而樣本就是眼前的女孩子。周知寧确實很适合藍白色系,她身上的襯衫裙子比堂姨給自己的也要活潑些。一頭長發,可能是為了和衣服搭配,頭發上戴着一個藍色發箍。

谷翹看到這個女孩子把藍色白色穿得這麽漂亮,越發确定她不喜歡堂姨給她的衣服,并不只是因為樣式成熟,哪怕再活潑俏皮些,她也更喜歡自己的黃襯衫。她就是喜歡那些跳躍鮮豔的顏色——堂姨覺得土裏土氣的顏色。

谷翹想,等哪天家裏還完了債,她又有了錢,她一定給自己置辦一衣櫃五顏六色的衣服。

谷翹本來就熱情,因為周叔叔幫了自己這麽大一個忙,堂姨又叮囑過她。她今天比往常還要更熱情些。

寧老師見到駱太太,寒暄兩句之後,就解釋周瓒為什麽沒來:“本來說要一起來的,結果要出門的時候,他接到一個電話,他的一個學生好像不知出了事住院了,一個人在京又沒有親人,他聽說這消息,說這孩子可憐,直接就跑醫院去了。我跟他說,去人家做客,可別帶着一身細菌過來,乾脆你就別來了。結果他又臨時有別的事,我想讓他來,他也來不了了。”

說完寧老師又用一種抱怨的語氣誇獎自己的丈夫:“他這人把心都抛在學生身上,家裏一天也不見他操心。”

駱太太笑道:“他能這麽放心,還不是家裏有你這麽一個能乾的人。孩子又這麽省心。他就算想操心,也輪不到他呀。”

寧老師謙虛道:“我算什麽能乾,我們家就這麽三口人,說實話确實沒什麽需要操心的地方。倒是你,才是真能乾,把這麽一大家子操持得這麽好。”

谷翹本想問兩位客人喝茶還是咖啡,結果兩位女士一直互相恭維,硬是沒讓她把話插進去。

倒是周知寧先同她說了話:“小駱哥在家嗎?”

“不在,不過我估計一會兒就回來了。”谷翹用了兩秒鐘思考出“小駱哥”是誰,她想起堂姨跟她說過,周知寧和表哥關系很好,兩家都很看好。她聽了還有點兒困惑,她還以為城裏知識分子的價值觀要先進許多呢,結果還在上學,家長就已經看好了?難道不應該順其自然嗎?

駱太太又說:“為了你們來,培因特地去館子叫菜去了。平常他可完全不管廚房的事,這次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周知寧聽駱太太這麽說倒有點兒不好意思:“我又不是只來一回,用不着這麽客氣。以後我再來可千萬別這麽麻煩了。”她笑着說:“要以後還這麽麻煩,我就不來了。”

駱太太忙笑着說:“可別,我們全家都歡迎你來。要是你不來了,有人可要怪我多話了。說不定有人願意受這麻煩呢。你說是不是?”說完她看向寧老師。

寧老師也笑:“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年輕人的事我現在可不懂,随他們開心就好。”

谷翹在一旁聽着,終于找機會插進話去,問客人喝點兒什麽,駱太太向寧老師介紹說,“這是我堂姐的女兒谷翹,連奶奶不在的這些天一直是她主動在家裏幫忙。不過等過兩天她就得去工作了。”

寧老師聽到谷翹的名字,用了一些時間才聯想起谷靜淑。周瓒一直以為她不知道這段感情史,她一直知道,以前是裝不在乎,現在是真不在乎。就算擔心周瓒移情別戀,擔心眼前這個女孩子和周瓒發生些什麽故事都比擔心谷靜淑要靠譜些。她相信谷靜淑在周瓒心裏是有些地位的,但是這地位僅僅在回憶裏。她一直覺得,漂亮溫柔的窮女人是存在的,但要有“年輕”做限定詞;被歲月磋磨久了,哪還漂亮溫柔得起來。偶爾發現周瓒有一絲留戀過往,她就希望周瓒趕緊和谷靜淑見一面,見到一個有着不知道幾個孩子的鄉下中年女人,他就什麽绮念懷戀都沒有了。

寧老師猜出谷翹絕對不超過二十歲,這麽早就工作肯定是沒有讀大學的。她笑着問:“在哪兒工作呀?”

“Z大總務處。”駱太太意識到周瓒并沒有跟家裏人說給她外甥女介紹工作的事。其實根本用不着瞞人,以兩家人的關系,給她外甥女介紹個工作沒什麽。過去的那些事兒她想大家都不會在意了,她又不是單方面占人便宜,周瓒的妻弟出了事,她也幫了忙。

駱太太特意囑咐谷翹做咖啡要用駱培因帶回來的咖啡豆。

等谷翹進了廚房,周知寧對母親和駱太太說:“我去廚房看看。”

寧老師笑道:“這孩子,什麽都好奇。”以前連奶奶在廚房的時候,周知寧有時也進去和她聊一聊。她也因此而自豪,在這一點上是和她的同學朋友不同的,她關心過得比她不好的人,并且從不嫌棄他們,甚至能夠體諒他們的辛苦。她覺得這些人裏的大多數都是好的,但也有些人在她看來全無分辨善惡的能力,把她的善良當作炫耀,對她的關心不屑一顧。她覺得這些人過得差純屬活該,也懶得再對他們播撒自己的同情心。

在從駱太太嘴裏聽到谷翹這個名字之前,周知寧就在報上看過《給熱心市民駱培因的一封感謝信》,記住了谷翹這兩個字。本來他們家人并不看這份報紙的,她是在從同學那裏聽到這封信的內容後,特意去買了一份。出于一些隐秘的心思,她并沒跟爸媽分享這則消息。

谷翹注意到有人進了廚房,她回頭看見周知寧,很自然地沖她笑了一下,“別着急,咖啡馬上就好啦。”

“你叫谷翹?‘五谷豐登’的谷,‘翹足而待’的翹?”

“對!”谷翹還用半秒鐘思考了一下,确認自己的名字就是這兩個字。這女孩子成語詞彙量可夠豐富的,她自我介紹的時候一般都不會想到用兩個成語。

周知寧自我介紹道:“我叫周知寧,周和寧都是我爸媽的姓氏。”

“我知道。”

沒見過就知道她的名字?周知寧問谷翹:“你是喜歡我爸的書嗎?”他父親的一篇散文裏就寫過她以前的趣事。

谷翹不知道周知寧為什麽會突然問這個,她對周瓒的書沒什麽印象了,當然不讨厭,但是也夠不上喜歡。不過當面說不喜歡人家父親的書不是很好,再說人家又幫了自己,她脫口而出:“挺喜歡的。”

“那你最喜歡他哪一篇文章?“每當有人當面對她表示喜歡她爸的書時,她總是要追問這一句,以此為她父親檢驗出真假讀者。

最喜歡哪一篇?最喜歡哪一篇?谷翹一篇都想不起來了,只好說:“我都喜歡。”難道這女孩子沒有聽出她是在客套嗎?又不是她上趕着說多麽喜歡她爸爸,為什麽要如此追問?說不出來,雙方不都尴尬嗎?

“總有最喜歡的吧。”周知寧覺得說都喜歡其實就是在客套。

谷翹終于從頭腦裏搜羅出點兒書的遺跡出來,她對周知寧說:“我最喜歡他寫桑樹的那篇。”

“哦。”周知寧認定谷翹在撒謊,他父親從沒寫過桑樹。她因此判定谷翹不真誠,不喜歡就不喜歡,實話實說就行了,乾嘛非得假裝自己喜歡呢?她見過一些人,為了巴結他爸爸,雖然從沒看過她爸的書,但嘴上總是說多麽喜歡。

擱往常,發現對方如此不真誠,她就不願浪費時間聊天了。但因為對方是“谷翹”,寫過感謝信,被駱培因硬送回家,她決定再和谷翹聊會兒。通過聊天,周知寧了解到谷翹今年十八歲,高中畢業就不讀書了,等過幾天就去Z大總務部做後勤。周知寧猜谷翹這份工作肯定是托了谷阿姨或者駱家的關系。周知寧本人更欣賞自食其力的人,對此不置可否。

等谷翹做好了咖啡,要送到客廳,周知寧才問出了她最關心的問題:“那封給小駱哥的感謝信是你寫的?”确實是同名同姓,但為什麽在同一屋檐下還要寫感謝信?

谷翹聽到這話,心想怎麽全世界都看到了她的感謝信?這樣的話婁德裕也應該能看到吧。要不她這運氣着實有一點背。

谷翹想到堂姨說周知寧和表哥關系很好,這麽好的關系她就算不承認,表哥也會告訴她的。與其撒謊被揭穿,倒不如直接認了。于是谷翹點了點頭。

“你住在這裏,要想感謝,當面感謝他不就好了?乾嘛非要舍近求遠寫感謝信?”

谷翹覺出這女孩子對自己不是很欣賞,雖然她不知道是為什麽。對着不怎麽欣賞自己的人,說出自己的遭遇就跟訴苦一樣,她才不跟人訴苦。她又把之前對駱培因說過的話說了一遍,無非是她當時不知道駱培因是她表哥,但因為不能當面說聲謝謝,她非常遺憾,只能寫感謝信表達自己的謝意。

谷翹說得太過流利又太過繪聲繪色,反而降低了周知寧對她的信任度。周知寧覺得這個女孩子簡直可以去做演員,校話劇社最會演的女主角都沒她演得這麽聲情并茂。要不是她是學新聞的,她都要被谷翹的眼睛給騙了。谷翹一直盯着她的眼睛說話,仿佛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雖然周知寧只讀了一年新聞,但她早知道一個事件當事人敘述心路時一個磕巴都不打,連口頭語都很少,幾乎可以把話轉成書面語言,那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她在編瞎話。

周知寧判定,谷翹給報上寫感謝信感謝駱培因,就跟說喜歡她爸爸的書一樣,都是一種讨好。信的內容未必像她寫得那樣。

“那小駱哥知道你寫了這封信嗎?”

“知道,但是他很不開心。像他這麽低調的人,被這麽高調地表揚,只覺得尴尬。我現在也有些後悔。”谷翹因為不想周知寧在今晚提起感謝信的事,考慮到這兩個人關系很好,又說,“我想他不希望任何人再提起這封信,以免再次尴尬,你作為他的朋友我想你能夠感同身受。所以你能當沒看到嗎?來客廳吧,咖啡好啦!”

周知寧這次完全相信了谷翹的話:“我之前就猜小駱哥根本不會喜歡這封信,你放心,我不會跟別人說。但是這種事以後就別做了,小駱哥喜歡那種有自己堅持的人,他從來都看不上谄媚讨好那一套。”

谷翹只聽到了周知寧前半句話,就端着咖啡出了廚房。等到周知寧說完她要說的話,谷翹已經不見了。

直到吃晚飯,也沒誰提到這封感謝信的事。到了飯點兒,駱培因才帶着他點的菜回來。

飯間,周知寧對駱培因說:“小駱哥,下次我來你不用這麽麻煩了。”

“嗯?”駱培因不太理解她在說什麽。

“谷阿姨說,你平常都不管廚房的事,今天特地為我們來去館子叫的菜。”

“別客氣。別的客人來也一樣。”

周知寧本來還有許多別的話要說,被駱培因這麽一堵,反而不知道說什麽。她不知道駱培因說的話就是字面意思還是掩飾。

駱太太心裏怪駱培因說話不夠周全。平常挺體面一人,怎麽這麽說話,簡直讓人下不來臺。請別人來做客,說是特意準備,不管真假,總是體現的一份心意。偏不是自己的兒子,也不能教訓。

駱太太笑着說:“知寧不是喜歡清蒸魚嗎?嘗嘗今天谷翹做的這魚。”

駱老四搶先說:“我表姐廚藝越來越好。做的菜都快趕上飯店廚子了,我看二哥只吃她做的菜,館子裏點的菜都不怎麽碰。連奶奶做的菜都沒有那麽合二哥胃口。”

駱老四話一說完,桌上有一半的人都嫌他這話多餘。被母親瞪了一眼,他心裏嘟囔了一句開始低頭吃飯。

寧老師感嘆:“小姑娘很能乾嘛。”

駱太太覺得這句誇獎別有深意,老四這孩子可真是不會說話,拿谷翹和連奶奶比較,不知情的還以為她拿外甥女當保姆;更有心眼髒的,還以為她把外甥女放眼前,是為了和繼子親上加親呢。

駱太太正要往回找補,就聽谷翹笑着反駁駱老四道:“表弟,我知道你本意是想誇我。可你曲解表哥的意思了,明明是表哥覺得館子裏的菜更好,要把好菜留給客人吃。”

駱培因擡頭看谷翹,就看見她在笑。四目交彙,谷翹臉上又換上了另一種笑,一種會意的笑,好像在說你放心,我理解你的意思。她覺得表哥辛辛苦苦花錢買回來的菜,被駱老四說不如自己做的,又扯上和他相處多年的連奶奶,連奶奶也不如自己,應該不會太開心。她當然覺得自己的菜做得不錯,但和大館子的名廚還是有一點差距的吧。

聽谷翹這麽說,駱太太便收回了自己要說的話。她覺得谷翹這番找補挺好,又好在駱培因沒有反駁,彌補了一下他剛才說話太直造成的尴尬。

一餐飯吃完,谷翹正準備收拾餐桌刷碗,這麽多天,她已經習慣了飯後沒人幫忙清理。

她正在收拾碗碟,看見另一只手伸向了桌上的盤子,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長,這雙手如果在飯店裏端菜,一定端得很穩。

“你去歇着吧,今天我來。”駱培因說這話的時候也沒看谷翹。

谷翹站在那兒,她想說謝謝,沒說出口,因為收拾餐桌并不是她分內的職責,雖然長期以來大家已經習慣了;又想說表哥你能行嗎,但事實證明表哥在這方面也沒有那麽無用。她最後說:“我和你一起吧。”

所有碗碟放在水池裏,谷翹打開水龍頭準備刷碗,流水沖在她手上,後來是水之外的東西碰到了她的手,她馬上縮了回來。

駱培因對谷翹說:“今天我來刷碗。”他說這話,好像之前一直是他們輪流刷,今天輪到他。谷翹想,昨天表哥不提刷碗,大概是覺得還沒輪到他。

谷翹愣了一下,然後馬上接受了他的提議。她告訴駱培因洗潔精在哪兒,怎麽刷碗會更乾淨。

“你不會覺得我這都不會吧。“

谷翹想了想說:“再聰明的人都有不擅長的事情吧。”

她站在廚房邊,看着駱培因刷碗,他的襯衫撸到手肘,仿佛在布局什麽大事,她像是自言自語:“好像表哥沒有什麽不擅長的事情诶。”

這句話還是被駱培因聽到了,這人還真是一點兒都不會難聽話。

“你出去吧。”

“一個人刷碗會挺寂寞吧,我可以站在一邊跟你聊天。”

就這麽十來分鐘,寂寞什麽,但駱培因沒這麽說,他問谷翹:“你刷碗會寂寞?”

“也還好。”細想起來,寂寞跟刷碗沒什麽關系,只是別人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在客廳裏,自己獨自一個人在廚房刷碗,會有點寂寞。

谷翹馬上驅走了心裏突如其來的一點傷感,她笑着對駱培因說:“表哥,我有工作了。”

“是嗎?”

谷翹覺得表哥的聲音有點冷淡,不過這不妨礙她繼續說下去,“就是之前我和你說的做一點後勤工作,就在你們學校。”

駱培因嗯了一聲。一會兒給朋友打個電話,說這個事已經解決了。谷翹已經有了工作,他自然沒提他找朋友幫她解決工作的事。

“表哥,你明天想吃什麽,我給你做。”過幾天廚房就不歸她管了,駱老四如果知道這件事,估計會纏着她天天做炸雞。

“從今天開始,你要願意做菜,一頓飯做一兩個就行了。我已經跟館子定了,每天送餐。等到連奶奶回來,或者谷阿姨找到她合心意的家庭服務員,再結束。”

“在我開始工作之前,我都可以做飯的,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麽,畢竟我擅長這個。”天天讓館子送餐,得多少錢啊。這錢要讓她掙該有多好啊。要是別人家,谷翹就會理直氣壯地談價。但這是親戚家,既然堂姨幫了她,她多做幾天家務也是應該的。

駱培因沒再堅持,這家館子不知道為什麽,大廚跟失去味覺一樣,鹽放得太多了。要是谷翹不是他拐彎抹角的親戚,可以直接談工錢就好了。他在這時突然感受到了他母親說的人情社會的弊端。就算感謝,也不好直接用錢,只能轉換為和錢等值的禮物。并且這禮物的價值還得顯而易見。

見表姐和二哥一直在廚房一直沒出來,駱老四特地前來探聽。看到二哥在刷碗,駱老四驚訝道:“二哥,你怎麽刷起碗來了?”

“你認為應該誰刷?”

“這不是翹表姐的活兒嗎?”

駱培因冷笑:“誰告訴你這是你表姐的活兒?在找到新的家政服務員之前,刷碗是所有人的活兒。從今天開始輪流刷碗。明天輪到你。适當進行家務勞動,有利于提供大腦活躍度。你這個年紀,正是應該鍛煉的時候。”駱老四和他不是一個母親,他平時避嫌也沒管過他,但是也不能太出格了。

駱老四心裏不平,你像我這麽大的時候,也沒見過你刷過碗,你的智力不也發展挺好的嗎。怎麽輪到我就要刷碗了。不過他聽到表姐原來不是家政服務員,少了一點反抗的底氣。他心想二哥可真會攬功,他先提出輪流刷碗,以後連自己替表姐刷碗都成二哥的功勞了。這樣想着,他又走回了客廳。他還是有點怕二哥的,并不敢當面反駁他。

駱老四把自己看到的,揀自己關心的報告給了客廳裏的其他人。

周知寧感嘆:“小駱哥真是個好人。”

駱老四心裏呵了一聲。刷一次碗就是好人,那翹表姐刷這麽多天碗就是大大大大大好人了,而連奶奶數十年如一日地刷碗,乾脆就是千古難得的聖人了。

周知寧又問:“既然是你二哥刷碗,那你表姐為什麽還在廚房?”

駱老四嘲諷道:“大概是表姐在教二哥如何刷碗吧。我二哥在今天之前好像一次碗都沒刷過……”就這,還理直氣壯地要求他。

駱太太沒等兒子說完,就命他馬上回房間預習新學年的功課。今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孩子時不時冒出一句讓人誤會的話。

駱老四說了一聲好,不情不願地上了樓。

周知寧又想到那封感謝信,如果像谷翹說的那樣,駱培因很反感,不是應該和她劃清界限嗎?難道是同情心占了上風。

駱培因刷叉子的時候不小心刺破了手指,滲出血來,他随手扯了一點紙包住,沒想到被谷翹看見了。

“表哥,你沒事吧。還是我來刷吧。”看來表哥也不是擅長所有事情。

“不用。”駱培因堅持把碗刷完,他沒看谷翹,沒忍住問她,“你不會正在心裏嘲笑我吧。”

“表哥,你想多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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