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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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0日, 星期六。
馬上就要新年了,這天的英語角沒什麽人。如果不是在等谷翹,肖珈也不會來, 而是和朋友們一起去什剎海溜冰。這天谷翹對肖珈說的第一句話是中文, 她問肖珈能不能借她五百塊錢,明天她就還給他。
谷翹最近有新發現, 如果她現在想做批發生意,會俄語有時比英語更管用。她這周一找到俄語系上課的教室, 趕在人家下課的時間堵住了一個女同學, 問她願不願意為自己有償寫一段廣告詞。從此以後谷翹的地攤前豎起的廣告牌有了中俄英三種語言, 雖然她主要賣豬皮手套, 但是廣告牌上寫着零售批發各式手套, 上面還有呼機號。她把平常看的實用英語三百句,改成了俄語速成。
今天中午,她的呼機響了。她找了個電話亭打過去,是上次收她皮手套的翟老板, 翟老板問她現在有多少手套。谷翹猜這翟老板又搞到大生意了, 沒說自己有多少手套, 而是問他要多少。谷翹當時甚至沒考慮她有多少錢, 能進多少貨,什麽時候去進貨,而是大着膽子說他想要多少, 她都可以給他搞來,不過錢得提點兒, 現在冬天手套成了搶手貨,進貨價也提上去了。翟老板沒還價,直說他要一千二百雙豬皮手套, 明天下午五點之前他就得要。谷翹想都沒想,直接出門攔了個面的,打車到她的臨時倉庫,拉了貨奔到翟老板的櫃臺。
翟老板一打眼就知道手套離谷翹承諾的數字很有距離:“這麽點夠什麽?不是說你有一千二嗎?”
“放心,明天下午五點前肯定給你。到時候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你要交不了貨,我去找誰?我瞧你這年紀不大,嘴上也沒個把門的。”他也是昏了頭了,竟然信了這小丫頭的話。剛才有人送來三百高價豬皮手套,他硬是沒收,結果這丫頭的還沒有那人多。本來他這次和本地一家手套廠都談好了,到期給他五千現貨,可是臨了又反悔,各種理由推脫,說是工期太緊,這種臨時訂單不可能這麽快就交貨。要是都他媽能如期交貨,老外憑什麽多給他加錢,那邊車皮都買好了,明晚手套就得和一批衣服一起運出去。他和老外做生意,連合同都沒有,就是口頭約定,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次拿不出貨來,倒不用賠什麽錢。可是這次信用要是沒了,以後誰找他做生意?況且這單賺頭也不小。
谷翹數着翟老板剛結給她的錢:“我肯定按時交貨。錢誰不願意賺呢?”
谷翹又拿出一張紙,上面是她拟的合同。她之前從圖書館借了本合同大全,找着她需要的抄了幾份。她之前還想着要不要找俄語系英語系的同學有償給她寫份洋合同,以備不時之需。現在看來還是很有必要,萬一她哪天就能做上洋生意呢。她在面的上比照着之前的合同模板,根據實際情況把定價和約定時間都加了進去。
“翟老板,這是我拟的合同,要是我交不了貨,我付你違約金。但是你得保證,到時不管你手套湊沒湊夠,你都得按合同上的價格把我的貨給收了。要是你到時不收我的貨,你也得付我違約金。”不光翟老板擔心她,她也擔心到時她用全部身家買了手套,翟老板從別處進了貨不要她的,或者故意找問題壓她的價。到下午五點前,翟老板還是很有時間去別處買手套的。進了手套倒不發愁賣出去,可這其間她來回打面的的錢、去進貨的路費都是成本,她可不能白乾。
“合同?我都不知道你在哪兒,你跑了我去哪兒找你?”翟老板覺得這丫頭還挺能整,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把貨給他。他可不能把全部把握都壓在這個小丫頭片子身上。他自己有櫃臺,周邊的人都知道他住哪兒,谷翹随時能找上門來。可這丫頭片子就是流動擺攤,她糊弄他,他根本沒辦法。
“我做的也是長線生意,你這麽大的客戶,我要是不守信,以後賺誰的錢?”谷翹把她手上的電子表給摘了,“這表抵押給您,要是我明天貨到不了,這表就送給你了。要是您到時候不收我的貨,也不賠償我違約金,我可要廣播得這片都知道。不過我相信翟老板不是這樣的人。”她還給翟老板演示了一下,這表怎麽測脈搏。其實她想跟翟老板再要點兒預付款的,她進貨的錢還差點兒。但是兩人第一次做生意,她又沒個固定位置,實在無法讓人放心,提前要預付款反而搞得像個騙子,只好先吃個小虧。
翟老板看了眼這電子表,怎麽着也值點兒錢,雖然遠不如他的損失,但到底表明了誠意。
谷翹把她的抵押物也添在了合同裏。兩人簽了合同,規定了違約金的數額,谷翹不放心,又從包裏取出印泥,兩人按了手印。合同一式兩份,兩人一人一份。
“明天五點前,我來你的櫃臺找你。到時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谷翹本想打面的去車站買票,但是等了五分鐘也沒等到,一咬牙上了輛夏利。一路上,她都在盤算進手套的成本,至少還差五百塊,那張彩票要是她中的就好了。到車站買了張淩晨直達辛集的票,這個時間正合适。晚上這個點兒,家裏人都睡了,她可以跟堂姨說她是明天早上出的門。買完票她又打面的回學校去上班。
下午谷翹難得走了神,這五百塊她要去哪兒借,能借的名單一個劃去,最終她想到了肖珈。
肖珈甚至連問都沒問谷翹為什麽借錢,就說好,讓谷翹等着,他去家裏取錢。他轉念又說:“你要不跟我一起去我家吧,我爸媽都想見一見你呢。”他跟家裏人說了谷翹送他的獎券中獎的事,他父母都讓他把錢給谷翹,畢竟人家一個小姑娘掙錢很不容易。但肖珈覺得,如果他強行把錢給谷翹,會讓谷翹覺得他看不起她。如今谷翹需要用這錢,他正好送還給她。
“啊?”
“我跟我爸媽說了你的事,他們都很欣賞你。”
谷翹有些不好意思,人家爸媽欣賞她,大概是為了獎券的事,還沒幾天,她就要把錢借回去。
谷翹怕肖珈誤會,主動解釋了她借錢的目的,又向肖珈保證:“我明天一定把錢還給你。”
跟肖珈借錢,谷翹也完全是沒辦法。但她實在沒人可借。如果跟表哥借,表哥估計也會借給她,但她不想跟他借。
“你一個人淩晨坐火車去進貨?要不我和你一起去。我也想去一起看看。”
谷翹對這件事撒謊已經非常熟練:“有人和我一起去。”肖珈要是跟着她一起去,她就不光要擔心自己的錢了,還要操心他。他對人太不設防,不适合坐深夜的火車,更不适合去市場做批發生意。不過這并不影響谷翹對肖珈的好感,如果他是個很有戒備心的人,就不會輕易地借錢給她。他的缺點也正是他的優點。而且在他面前,谷翹感覺自己非常的能乾,對自己越發欣賞了。
“五百塊夠嗎?要是不夠的話我再跟我家裏人借點兒。”
“足夠了!”
谷翹騎車跟着肖珈一起到了他家樓下,肖珈客氣道:“你坐淩晨的火車,現在還早,到我家裏坐會兒吧。”
“不了,我在樓下等你。”人家父母剛把她當個好人,這下她借錢,不知道心裏怎麽想她呢。不過等生意做成錢到手就好了。
周瓒來見肖珈的父親,卻看見谷翹和肖珈在樓下說話。
“周叔叔!”肖珈對周瓒很有好感,倒不只是因為周瓒時常在他父母面前誇他。他有段時間也在為自己不夠社會化而苦惱,但周瓒卻勸他不必苦惱,過度社會化不意味着成熟,反而是平庸的表現,天才在早年往往是格格不入的,他應該去追求他喜歡的,而不是勉強自己迎合庸人。他被周瓒誇得不太好意思,他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有天賦,卻不覺得自己和天才有什麽關系。但是被人誇獎,尤其是被自己認同的人誇獎,總不是件壞事。
他們家人都很願意同周瓒來往,就連他父親這樣一個對“文人”很有偏見的科學家,也覺得周瓒很有風度。
聽見肖珈叫周叔叔,谷翹自動把目光轉了過去,此時再裝沒看見周瓒已經晚了,她只好硬着頭皮也叫了聲:“周叔叔。”
輪到肖珈奇怪,谷翹竟然和周瓒認識。想到周知寧在英語角,肖珈猜大概是周知寧帶谷翹去了周家。
周瓒見這兩個孩子在樓下談話,而不是去家裏,想來是有私事要談,也就沒問他倆在談什麽。
他對着肖珈和谷翹笑了笑,便進了樓棟。肖珈剛要跟着周瓒一起上樓拿錢,谷翹叫住了他:“肖珈,我還有件事要跟你說。”
谷翹低聲說:“能不能先不要跟你家裏說我跟你借錢的事?我明天就還你。如果周叔叔問起我,你就說咱倆是在英語角認識的。不要提我擺攤的事。這事說來話長,等我以後再跟你說。你再下樓的時候,拿本書給我吧,就說我是跟你借書的。”
周瓒知道了,她堂姨就知道了。雖然她不覺得周瓒有什麽必要問起她,但是以防萬一。
“好,沒問題。”肖珈也很好奇,但他想到谷翹急着用錢,就跑上了樓。
肖珈跑着上了樓,拿了錢和書又急着出了房間。他媽媽笑着問他:“這麽着急乾什麽?”
“谷翹跟我借書。”
“怎麽不請人家姑娘上來。”
“她有別的事。”
肖珈在五百塊之外又拿了他這月剩下的五十塊零花錢給谷翹。
他不好意思地對谷翹說:“我暫時就這一點錢,也幫不到你。”
谷翹看着這多餘的五十塊,再次保證:“我明天一定會還給你的。你呼機號多少?”
“你拿去用吧,反正我現在也用不到。我沒有呼機,你要找我,可以打我家裏的電話。”肖珈報出了一個電話號碼。他對所有電子産品都很有興趣,他之前把他爸爸的呼機拆了,發現很簡單,就暫時失去了興趣。而且他認識的人很有限,聯系他打家裏電話就可以。
“那明天這個時間我來找你還錢。”谷翹來之前已經寫好了欠條,現在她又把這五十塊錢加在了借條上,寫完後鄭重地把借條交給了肖珈。
“你真不用這麽着急。”肖珈想到谷翹淩晨就去進貨,明天更需要多休息,“你元旦有什麽安排嗎?”
“元旦我打算去美術館。”之前駱培因約她去美術館,她拒絕了。他同她說,既然要服裝生意培養審美是必要的,有空可以去美術館看一看。他還送了她兩本圖集,倒不是古典主義審美的那種畫冊,而是美國商業社會最流行的審美:波普極簡和現在越來越風靡的街頭塗鴉,廣泛用于各種工業制品和服裝。谷翹覺得駱培因的話很有道理,也完全是為她着想,但那是她生意做大之後才需要考慮的事。國外的流行蔓延到國內現在還需要一段發酵時間,她也主導不了。她現在的階段,并不需要逛美術館增加她的審美,而是多去商場櫃臺觀察,看什麽賣得最好。表哥懂的許多東西她都不懂,可是擺地攤做生意這種事表哥并不如她懂。但是這次生意做成了,她寒假前的時間暫時空閑下來,倒是可以四處學習學習。
“我也去,咱們九點鐘在美術館見面怎麽樣?”
“好!”她正好這時候還錢,順便還有個人可以一起聊一聊。
“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再見!”肖珈現在還不知道她住哪兒,上次送到一半,她就跟肖珈說她家要到了。倒不是她怕肖珈知道她住哪兒,她在這方面倒很放心他。她只是覺得兩個人裏,一定要一個人送另一個人回家,好像是她送肖珈回家比較合适。
谷翹自行車輪蹬得飛快,很快就消失在了肖珈的視線裏。肖珈上樓,他爸爸正和周瓒談現在的青年,随口就聊到了谷翹,因為肖珈的敘述,他父母都對谷翹印象很好。十八歲就擺攤工作,卻不是個奸商;有誠信,獎券說送給肖珈就給肖珈;還愛學習。
擺攤?谷靜慧再怎樣,也應該不會讓她的外甥女去擺攤。而她去擺攤,家裏的境況一定不很好。周瓒并沒有同老朋友說起他和谷翹的淵源。他又想起谷翹和他打招呼的臉,雖然那聲音還是如以往一樣清亮,卻還是有些躲閃。她這樣勞苦,她的母親未必知道吧。
肖珈剛到家不久,就接到趙钺的電話。趙钺讓肖珈下來,他車就停在肖家樓下。
夜裏從冰場回來,駱培因不放心趙钺在冰面上開車的技術,主動坐到了駕駛位,趙钺手閑着,嘴更閑不住了,他笑着對肖珈說:“這次你也算中了個大獎,明天你請客。我跟你講,這種意外之財就得馬上花出去才過瘾。”他又笑着轉向駱培因,“這回你可別攔着肖珈買單了,也給肖珈一個機會。”
肖珈在想怎麽解釋他現在并沒多少錢請客。月初省省還行。月末,他本來就沒剩多少錢,給了谷翹五十,剩下的錢,這麽多人,也就吃食堂他還勉強請得起。
“你怎麽不約那女孩一起出來?林誠的女朋友非要跟他一起來,你帶了,林誠也沒那麽尴尬。”
“我跟人女孩兒現在根本就不是那種關系。”肖珈有好多話要反駁,但他很知道趙钺的嘴,除非駱培因讓他閉嘴,否則他的俏皮話不會結束的。
“那你這推進也太慢了。我看這女孩兒挺好,多旺你,還大方,一送你就送五百塊。本人也沒少支持亞運獎券,最多也就中過五塊錢。”說着他感嘆道,“除了我媽我奶奶,就沒有哪個女的願意無償送我五百塊!甭說我了,就你駱哥吧,說起來那是非常受廣大女青年的歡迎,可是說到底,也就是比咱們多了不少請漂亮女孩兒跳舞喝酒吃飯的機會。真讓哪個年輕女孩兒反過來請你駱哥吃飯喝酒,那也沒多少,何況是送錢了。還是你小子有福氣。不過有福要同享。明天你請客我可就不客氣了。”
“你還是客氣點兒吧。明天你請客。”
趙钺聽駱培因這麽說,心裏擦了一聲:“沒你這樣的啊,你就算攔着不讓肖珈請客。也該你請吧。跟你一比,我也就剛解決溫飽。”
肖珈仿佛剛才沒聽見趙钺說話一樣,他回應的還是趙钺之前的話:“這五百塊我不能花,她比我更需要這五百塊。我得還給她。”
趙钺笑道:“沒想到後天就1990年了,還能在這個時代看到這種戲碼。”
“今天她進貨跟我借了五百,估計後天去美術館她又要還給我。你們說我怎樣還給她,她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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