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歡迎來到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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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的第一天是在煙花裏開始的。他們住的地方屬于禁放區, 駱老四想放煙花。駱培因開車帶着弟弟妹妹去煙花燃放區放煙花。谷翹也屬于這弟弟妹妹中的一員,跟着一起去了。
煙花是駱培因買的,大都是谷翹放的。她以前在家裏的時候作為姐姐總是帶着妹妹們一起放炮仗煙花。婁德裕又是最喜歡炫耀的, 在村子裏沒有比過年時的焰火更能實現他這一目的。谷翹很熟悉如何放煙花, 一瞬間五光十色在空中有了具象化。各種顏色沖擊着谷翹的眼睛,但是當煙花在空中五顏六色炸開的時候, 她偷偷睃了一眼身上沒有任何彩色的駱培因。
駱老四很羨慕表姐能一次又一次地放煙花,鬧着也要放。不過因為駱太太已經提前叮囑過, 為了安全, 駱老四只能看, 不能放。沒有人願意承擔他放煙花的後果, 駱老四只獲得了看煙花的資格。
駱老四不太開心, 他努力争搶來的機會,到頭來只快樂了表姐,這也沒什麽,畢竟是表姐。但表姐的感謝好像只對着二哥, 根本沒他的份兒。尤其見駱老三也收獲了表姐送的手套, 他感到更委屈了, 他原來以為自己對表姐是不一樣的。
駱老四問駱培因:“二哥, 表姐送了你什麽新年禮物啊?”
駱老三鼻子哼了一聲,表示不屑:“你什麽時候能喪失這方面的好奇心?送的禮物一樣吧,你覺得自己沒被重視。送的不一樣吧, 你又要去比較,看送你的是不是最好的。你什麽時候能搞清楚, 這世界并不是圍着你轉!也沒見你多人見人愛,怎麽就慣成了這毛病。”她轉而對駱培因說:“二哥,不要告訴他!”
駱老四很生氣:“你真啰嗦!這又關你什麽事!我反正比你可愛!沒有人會喜歡你這種刻薄的巫女!”他本來想說巫婆的, 但又覺得三姐遠沒那麽老。
“我根本不需要誰都喜歡我。不過我和你不同的是,誰不喜歡我,我都能看出來;而別人不喜歡你,你可是一點兒譜都沒有,其實人家煩死你了,你還以為自己特受歡迎吧。”
駱老四非常生氣,又暫時沒找到話反駁。谷翹打破了這僵持的氛圍,突兀地對着車裏的人派發吉利話,把車裏的每個人都大大祝福了一番。
駱老四收到祝福,也開始祝福表姐。在谷翹的鼓勵下,駱老四對着三姐不情不願地說了一句:“三姐,新年快樂!”
駱老三祝福自己的弟弟:“祝你新的一年人見人愛!”
駱老四并沒聽出三姐話裏的調侃,也回以同樣的祝福:“祝你也人見人愛!”
早上九點,谷翹和肖珈如約在美術館門口見了面。
肖珈剛從趙钺那裏知道谷翹是駱培因的表妹,如今借住在駱家,還有點兒驚訝。事後想想,只覺人和人之間的關系真是奇妙。
肖珈一見到谷翹,就說他和駱培因是朋友,這世界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沒想到谷翹竟是朋友的表妹。
谷翹也沒問肖珈昨天是怎麽跟駱培因暴露的她。肖珈恐怕早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自己名字說漏嘴了,否則駱培因不會知道她淩晨坐火車去進貨。
“我擺攤的事,”谷翹又補了一句,“關于我的所有事,都別再跟任何人說了好嗎?”除了駱培因,恐怕肖珈還認識其他駱家人。
“對不起,我是不是給你造成什麽麻煩了?”肖珈雖然不知道谷翹為什麽這樣說,但他猜測他提及她,給她造成了困擾。
“倒也沒有,只是除了表哥,家裏其他人都不知道我在擺攤。他們都以為我只有總務部這一份工作。”
“你還在總務部有工作?”
谷翹發現駱培因嘴确實很嚴,他沒跟任何人主動提起過她的信息。谷翹從她的信息裏提取了肖珈能知道的部分,因為對肖珈對保密的認知不抱期待,她嚴格劃分了能說和不能說的部分。
“你真能乾!”
谷翹非常欣賞肖珈的這種思維方式,他覺得她能乾,而不是覺得她可憐。
谷翹因為借了肖珈的五百五十塊,為了感謝他毫不猶豫的幫助,她這次也為他帶了一雙手套。
“不用這麽客氣。”
“送你的新年禮物。”
肖珈很不好意思,昨天他忙着幫父親的朋友解密一個軟件,把買新年禮物的事給忘了。這個工作當然是免費的,趙钺要知道了,肯定說他呆,白讓人占了便宜。肖珈把這種工作當作從實踐中了解世界,倒不覺得自己吃了虧。除了駱培因之前請他幫了兩個小忙,一定要給他錢,并沒有人主動付錢給他。就連駱培因上趕着給他錢,肖珈剛開始還拒絕了。他覺得朋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而且駱培因也沒少幫他。市面上的編程書不光陳舊,還有許多錯漏,駱培因送了他不少英文編程資料,對他有很大的幫助。
但是駱培因當時堅決要把錢給他。他告訴肖珈,如果他沒從這幫忙中獲得任何經濟利益,算是朋友間的互助,但是如果他獲利了,這算一種經濟行為,應該把報酬按市場價分給朋友。他告訴肖珈,如果有人通過他的勞動獲得了經濟利益,就應該付出與市面上相等的報酬。肖珈聽了,也很認同。但是分辨人家到底用沒用他賺錢,對于肖珈來說,實在是個艱巨的工程,剛開始他還去問朋友,但即使問了,他發現自己也沒辦法像朋友們那樣公事公辦地談錢,最後他乾脆選擇不去計較。
“但是我忘帶禮物給你了。”
“祝福也是很好的禮物,把你能想得到的最好的祝福都給你眼前的這個人吧。”
在肖珈的數番推拒下,谷翹還是堅持把五百五十塊錢還給了他。
兩個人在美術館裏逛。肖珈對以前的古典主義乃至現在的後現代抽象畫塗鴉都沒有任何好奇心。他不喜歡一切繁複,只對極簡情有獨鐘。美術館裏符合他心意的并沒多少。相比這些挂在牆上的油畫以及擺放的雕像,他對工業設計品更感興趣。他對谷翹說,他非常反感現在國內飯店的所謂歐式裝修巴洛克風格,他覺得很沒有意思。
肖珈覺得這方面駱培因更能理解自己,因為他也很反感如今飯店的裝修,一味地追求洋味兒,而洋味兒在這些人眼裏又沒別的,就是各種繁複的繪畫和無處不在的大柱子。趙钺倒很喜歡,趙钺他哥最近有了新房,要把他家裝修成巴洛克風格,為此趙钺還請駱培因的另一個朋友——一個熱衷于古典寫實繪畫把魯本斯奉為偶像的窮畫家去承擔他哥家的壁畫和屋頂裝修。窮畫家被邀請去給暴發戶畫屋頂,覺得自己受到了極大侮辱,氣憤地拒絕了;被拒絕的趙钺也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想賺錢的多的是,要不是看在駱培因的份上,他這單生意未必介紹給他,在他面前裝什麽清高。趙钺一貫和氣,什麽事在他面前差不多都會化作一個玩笑,但是這次忍不住,當面嘲諷駱培因買這畫家的畫完全是投資失敗,有這功夫不如直接去買魯本斯的複制品。駱培因沒理他。
谷翹聽到魯本斯,想起百靈跟她說的話。她唯一一次聽到魯本斯,就是從百靈嘴裏。百靈說她像魯本斯畫裏的女孩子,不過她到現在壓根都沒見過魯本斯的畫。
“我覺得駱哥并不喜歡魯本斯,他對巴洛克風格壓根不感興趣。買畫家的畫也不是想要投資,他完全是同情這畫家。那畫根本不是駱哥主動買的。”這場景肖珈完全見證了,發現谷翹很有興趣聽下去,肖珈繼續說,“畫家去年冬天拿着他的畫來找駱哥,說是想要跟駱哥借兩百塊錢,拿這畫當抵押。駱哥大概實在覺得他可憐,就把畫給買了。”
畫家的畫賣不出去,也不找別的賺錢的途徑,覺得給有錢人裝修或者給工藝品商店畫扇子都是自甘堕落,一天到晚在他租的民房裏畫他的畫。圓明園旁邊的村子都是農村自建房,沒有公廁也沒有淋浴設施,冬天要洗澡只能去公共浴室,畫家來找駱培因的時候大概去澡堂子的錢都沒了,房租也很可能付不起。雖然長發也算文藝男青年的标配,但是肖珈懷疑他那天見到的畫家留長馬尾可能是因為沒錢去剪發。
肖珈也出于同情,準備用自己有限的零花錢買個畫家的素描草稿之類的小件兒,但是被這窮畫家翻了好幾個白眼。
肖珈和趙钺不一樣,他并沒因此認為是這窮畫家的問題,而是反省了一下自己:“在有些人眼裏,同情就意味着輕視。他可能在想,我有什麽資格同情他呢?這方面,駱哥就做得比我好。畫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幫助,也沒損傷自尊心。”
谷翹一直沉默,直到發現肖珈看她,她覺得自己必須說上一句。
“表哥對人真好。”
肖珈表示同意:“駱哥還資助過我們系裏兩個經濟比較困難的同學。”趙钺将此理解成一種前期投資,肖珈不同意,趙钺笑着說要光是出于同情心,那些上不了大學的貧困山區的年輕同胞們不更值得資助嗎?怎麽也沒見你駱哥播撒同情心給他們。趙钺一向覺得只有生長環境差不多的人才有做朋友的條件,否則酒肉朋友也做得勉強。當然“朋友”這個稱號可以頒給許多人,趙钺是一個四處有許多“朋友”的人。肖珈當時拿不出話來反駁,但他覺得趙钺這個觀點太過于功利了。不過在他心裏,友情是超越于觀點的,他相信他的朋友們也這樣認為。雖然肖珈不同意趙钺的許多觀點,卻無損于他們的友誼。
從美術館出來,肖珈一定要送谷翹回家。谷翹這次沒拒絕,肖珈是駱培因的朋友,沒準也是駱家其他人的朋友。他沒準想去拜訪一下他的朋友。
“谷阿姨好。”
“培因現在不在,你在客廳裏等一等。要喝點兒什麽?”駱太太以為肖珈是來找駱培因的,她以前在家裏見過肖珈,對他的家庭背景大致了解。
“我不找駱哥。我來送谷翹回家,這就走,別麻煩了。”
因為有谷翹的囑咐,肖珈這次心裏有了譜,除了第一次見面以及在英語角相遇的事說的是真的,其他都有所保留。
駱太太對肖珈的印象不錯,客氣地留他在家裏吃飯。肖珈拒絕了這份好意,他還有重要的事要辦。
肖珈再次出現在駱家,是下午五點鐘。他把谷翹還給他的錢加他兜裏剩的四十塊錢換成了一塊手表。
駱老四給肖珈開的門。肖珈和駱家人都認識,駱老四看見他就對着客廳叫道:“二哥,肖珈哥來啦!”
這個點兒駱家的人幾乎都在客廳,元旦晚上大家一起聚餐,谷翹在廚房裏幫張姐忙活,她正準備下廚做一個魚丸湯。并沒有人要求她,但是谷翹覺得相比強行把自己插進別人一大家子,她還是在廚房更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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