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暴發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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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谷翹結賬時, 她不想見的人已經走了。她開着黃大發帶婁德裕回家。
“爸,你明天去郵局給家裏彙五千塊錢,讓媽媽把電話線接上, 這樣咱們聯系也方便。”皮夾克的利潤超過了谷翹的預計, 她本來打算着給德裕一筆錢讓他回去更新做罐頭的設備,但現在她改變了想法。
他們不光是父女, 還是同盟。因為他們有同樣的家人,并且他們都愛這些家人, 想讓家人過得更好。
一路上, 谷翹一個字都沒提起不相乾的人。她跟德裕說的是囤貨和租倉庫。皮夾克不愁賣不出去, 只要有穩定的貨源就不愁生意。
“爸, 分紅我現在還不能給你, 這筆錢得用來囤貨。”
德裕忙說:“我連個本錢都沒出分什麽紅,就是給你打打下手。”他把谷翹弄得沒辦法繼續上學,如今幫幫她的忙,良心上也安逸一點, 怎麽還好意思收分紅?就算沒有他欠債的事, 幫幫自己的孩子也沒收錢的道理。
“您要真想只打打下手, 明天您就只做買盒飯打包的事。我找別人去收貨, 至于提成給別人也就是了。”
德裕聽說錢要分給別人馬上急了:“這事兒你爸也能乾,找別人乾乾什麽?現在廣告已經打出去了,用不着我再在電梯裏舉廣告牌了。我正好做這事兒。”他嘴上沒再拒絕分紅。分紅給他, 他可以還給谷翹。給了別人,可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谷翹租住的兩間平房和賓館不遠。谷翹現在每天住賓館, 德裕自己一個人住在兩間平房裏。平房和賓館離得不遠。
黃大發駛過谷翹住的賓館,德裕說:“車停這兒吧,我兩站公交車就到家了。”
谷翹堅持開到胡同口才停下。德裕目送着黃大發在視線裏消失, 黃大發後窗上的大幅廣告格外顯眼。廣告上穿皮夾克的模特德裕越看越覺得和某個人有三分像。
510的房間開着窗,皮夾克的氣味順着窗縫彌漫開去。谷翹坐在桌前清算這次生意賺到的利潤。她越算越清醒,簡直睡不着覺。一單五千件皮夾克,她還是第一次做成這麽大的生意,為了湊出這批貨源,她的黃大發加了三次油。
時針指向十點,谷翹在電話機前按出了一個熟悉的號碼。她撥號時,完全沒看電話按鍵,完全是憑感覺按出了她要打的數字。
谷翹和駱培因每天通一個電話。一般是她打給駱培因,因為駱培因現在有了一只移動電話,不會有接聽不到電話的風險。
谷翹接通了長途臺,用駱培因教她的英語熟練地對話務員說:“請由接聽方付費。”
此時國際電話默認誰撥打誰付費,除非在接通後跟長途臺話務員申請由接聽方付費。
這一年,國際直撥業務還沒開通,在跟對方通話前,要先經過長途臺。
駱培因去美國前,特意囑咐谷翹給他打電話,在接通長途臺後要跟話務員申明由接聽方付費。也就是谷翹給他打電話時,要向長途臺提前申明由駱培因付錢。否則這話費就得她自己付。
谷翹當時聽了馬上豪爽表示這話費她來付,她現在有錢。駱培因同她講,由他付話費,他付的話費可以兌航空裏程,裏程積攢得多了,可以免費換機票。
谷翹不知道美國付話費能不能賺航空裏程,她只知道在國內給美國打電話,一分鐘的話費比她一件豬皮夾克的利潤還要高,美國打跨國電話應該也不會便宜。她半信半疑間,駱培因對她說,她省下的錢可以當他入的股。
大概是擔心谷翹無法用英語完整地表達這層意思。駱培因特意在紙上把這句英語寫了下來。仿佛不相信谷翹的英語水平,駱培因把這句話完整地念了一遍,念完又讓谷翹重複。駱培因盯着谷翹的嘴,谷翹猶疑着,這句話學得磕磕絆絆,說完這句不流利的英文,她用很流利的中文問,你在美國付話費真的能換機票?駱培因說是真的,然後親上了她的嘴。
在駱培因出國前,他教谷翹把這句話說得極熟。
當谷翹重複這些熟悉的臺詞時,她唇上被按壓的觸感好像又回來找她了。
谷翹第一次用賓館電話給駱培因撥打國際長途時,語速極快,并且精準地把時間控制在了四分五十九秒。少聊一秒覺得虧了,多聊一秒就怕超了。時間就是金錢在這裏有了極其具象的解釋。說話的時候,谷翹的語速比平常要快很多。一個字挨着一個字,一句話挨着一句話,不留一點縫隙。一秒鐘話費就是一個雞蛋錢,沉默太過奢侈,谷翹不肯讓任何一個雞蛋掉地上。
第一次挂掉電話,谷翹鼻尖都是汗,仿佛打了一場硬仗。第二個電話通話時長谷翹依然控制在了四分五十九秒,第三次谷翹告訴自己控制再控制,一次話費折算成人民幣都要小一百塊了,再這樣下去,駱培因都要沒錢吃飯了。本來她想停在五十九秒,但是駱培因的語速拉長了時間,于是本來被她省下的話又一股腦地鑽了出來,她堅持在一分五十九秒果斷挂斷了電話。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沒有一次不是卡着五十九秒結束。。
谷翹對金錢的愛惜并沒有随着她的收入迅速增加而減少。
這一次接通電話後,言語依然是擠着挨着從谷翹嘴裏出來。她第一個字都沒提在馬克西姆偶遇周瓒。話費太貴,她一秒鐘也不舍得為他浪費。每個字都像淬了火,帶着興奮噼裏啪啦地往外蹿。
她說完聽到駱培因說 “說慢一點。我想仔細聽聽你的聲音。”谷翹放慢語速,一時不知道怎樣說話。她維持了三秒的正常語速,說話又快起來,只有問問題是慢的,她問駱培因的具體地址,她要把話費錢先給他寄過去,他入的股已經在穩定地賺錢,并且不用等夏天就很快會翻一番。她現在的生意很好。
這個問題卻等來了沉默。
沉默在一分鐘就要十幾塊的國際通話裏,太奢侈了。谷翹以為是信號太差的緣故,盡管美國移動電話的數量早已經超過了七位數,向着八位數邁進,遠勝于其他國家,但畢竟還屬于發展早期,信號遠不如固定電話那樣穩定。她連着兩次問“能聽到我說話嗎?”當她要重複第三遍時,她聽到駱培因說他的話費很充足。
“你那裏白天天氣怎麽樣?”
“是個晴天。”谷翹向窗外看去。她甚至記不清白天是陰還是晴。因為腦子裏都是錢,完全沒心情去留意天氣怎麽樣。
在秒針又轉到五十八秒的時候,駱培因在電話裏講他對他們未來的規劃。等到夏天,她可以拿陪讀簽證來美國,先學幾個月的語言課程,再正式申請學校讀她喜歡的課程,把陪讀簽證轉學簽繼續上學。他不會讓她再為錢而焦慮。
他盡量說得通俗易懂,谷翹也懂了。他把沒有繼續讀書當成她的遺憾,并且提出了一個他認為可行的辦法。他們不僅可以團聚,她還可以繼續讀書并且擁有閑暇。她十八歲那年失去的東西他要在今年補給她。雖然這遺憾不是他造成的,但他卻認為他有責任幫她彌補。
盡管谷翹非常不舍得沉默,但她還是沉默了。每一秒鐘的話費可以買一個雞蛋,一個個雞蛋摔碎在地。
谷翹手持着話筒嘴唇張張合合。她一時無法講出雖然她也很想和他在一起,但是……“但是”前面的話太重了,以至于“但是”後面的話只能更重,一個越洋電話無法承載這麽大的分量。
他并不知道她現在在國內生意多順利,只憑以前的印象覺得她掙錢辛苦。如果他能在她身邊親眼看看她賺錢的情形,估計就不會為她遺憾了。
在這靜默中,谷翹聽到電話那頭對她說:“我愛你。”
窗外路燈亮着光,車光霓虹燈附近建築還沒熄滅的燈迸濺着光亮往房間裏鑽。而電話那頭一天才剛剛開始。他們不光是隔着太平洋,也是隔着日夜通話。
谷翹的聲音變得很低,她聽見自己對着聽筒說:“我也愛你。”這四個字她說得一點兒都不快。
有一次谷翹接到駱培因的電話,她在電話裏突然聽到了琴聲,琴聲順着谷翹的耳朵鑽到她的心裏。她問駱培因在哪裏,駱培因說在街邊,有人把舊鋼琴扔到了街邊垃圾桶旁。谷翹很驚訝,誰會把鋼琴扔垃圾桶。
此時國內正是兩點鐘,谷翹忙到現在終于有時間吃中午飯,德裕和彭州都在510,兩個人餓得往嘴裏直送飯。而電話那頭已是深夜。她沒有說話,只是聽着電話那頭廢舊鋼琴的琴聲。
整個春天,公交車和地鐵上充斥着皮夾克。人們跟說好了似的,整齊劃一地穿上了皮夾克,雖然皮質和樣式有區別,但是隔遠了望去,一件皮夾克挨着另一件皮夾克。皮夾克像三四月的楊絮飄滿了大街,簡直跟十來年前喇叭褲一樣,遍地都是。
從春到夏,皮夾克漸漸從街上消失,春裝換成了夏裝。可這并不妨礙谷翹的好生意,她的生意不僅沒因為春天的離開而停滞,反而越來越好。當街上滿眼都是T恤衫短褲長裙涼鞋時,德裕看着一包又一□□夾克打包好上了開往二連浩特的車皮。
谷翹五月份最後一天最高流水到了六十萬,刨除倉儲打包各種各樣的支出,一天有五萬的淨利潤。不是每天都有這樣的好生意,但接下來的日子沒有一天日流水低于十萬。
谷翹從510房間搬到了樓上套房,她專門雇了一個會計幫她清點開票。她在辦公室置辦了一臺打印機,方便随時打印合同。為了做生意更方便,谷翹給自己添置了一只“大哥大”。這只大哥大雖然因為國內信號無法接通美國的長途臺,但這并不妨礙谷翹通過賓館電話把這消息告訴駱培因。
她掙的錢足夠她買一輛桑塔納,但谷翹只是把舊的黃大發換了一輛新的黃大發。對于她來說,車最重要的還是能裝,不是能裝門面,而是能裝貨。
随着收入越來越多,谷翹在接通長途臺後不再用英語說“請由接聽方付話費”,她不再把一張機票錢看得多重。就算駱培因付話費,攢的航空裏程能換一張機票錢,她也願意付費。
谷翹第一次沒說“請由接聽方付話費”時,駱培因還特意提醒她別忘了。這個申請是要征得駱培因的,他同意後,電話才能接通。但這次話務員并沒有問駱培因同不同意。谷翹說她不是忘了,她告訴駱培因,以她現在這個掙錢的速度,以後并不需要在乎一張機票錢。
谷翹在電話裏越來越從容,不再像剛打電話那樣每句話都不留縫隙,她的語速又慢慢恢複了正常。她在電話裏把她所有的好消息都告訴了駱培因。除了她、她的合夥人,最知道她賺了多少錢的就是駱培因。
她幾乎每天都要告訴駱培因,他入的股現在被她翻到多少錢。這簡直成了通話的常規項目。
生意越好,谷翹也越忙。但她忙得很有興頭,很有希望,并且希望一直這樣忙下去。
谷翹一點兒都不掩飾她賺錢的興奮,興奮得幾乎有點兒忘乎所以。人民幣在她嘴上不斷地跳動,跳動着跳動着繼而通過聽筒傳到駱培因的耳朵裏,同樣傳到駱培因耳朵裏的還有一股屬于暴發戶的新鮮喜悅。
到這一年最熱的時候,谷翹的積蓄足夠去亞運村買一套四居室。她迫切希望見到駱培因,把她賺錢的喜悅面對面分享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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