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 117 章 優點
關燈
小
中
大
此時谷翹一點兒都不覺得輕松。
在車內凝滞的小空間裏, 吸納的是對方呼出的氣息。許是之前積聚的薄荷味太濃,此時還沒散去。
馬上就是新年,街上頗有些過節的氣氛。雖然是晚上, 但是窗外的燈光直往眼裏紮。
谷翹的大哥大響了, 是她媽媽打來的。谷翹在電話裏說她在上海的見聞,她說的都是真的, 不過有選擇性地過濾了一些信息,比如她住“滬江大酒店”感冒的事, 比如她在駱培因身邊。德裕湊到電話裏說, 以後她的店裏抽獎可以抽家裏做的罐頭, 絕對管夠, 而且免費。德裕想起林海川, 懊悔當初他廣告費低廉的時候沒找他拍罐頭廣告。
德裕問谷翹:“林海川現在廣告費多少?”
谷翹幾乎要笑:“您還是找別人吧,咱別逮着一個人了。”
“也不知道這小子怎麽就紅了。”
“他這樣子很難不火吧,而且又努力。我第一次見他,就覺得他能冒頭。”當時陪在谷翹身邊的還有一個免費的勞動力, 她也是對這個免費勞動力這麽說的。
車窗不知什麽時候開了, 外面濕冷的空氣送進來, 擴展了兩人呼吸的空間, 彼此不再只能聞到對方的氣息。車子飛馳,不知道要把人送到哪裏去。挂掉電話,谷翹嗓子癢得厲害, 她很有公德地捂住口鼻,對着窗外咳嗽。
車窗又升了上去, 隔絕了外面的空氣。這樣的空氣仿佛在醞釀着發生什麽,但直到酒店門口,依然什麽都沒有發生。
從外面到酒店, 經過轉門,陡然轉亮,層層疊疊的光射在谷翹身上,她的衣服色彩太鮮明,不甘在角落裏待着,一定要在這世間占個位置。這一瞬間光影轉換,駱培因突然想起她十八歲穿她堂姨衣服的情景。那天中午,他請她去吃飯,她特意換下了她堂姨的衣服,穿上了她第一次見他穿的黃襯衣。她總是穿那件黃襯衣,大概每天都要洗,如果第二天不乾,她就要穿別人的衣服了。
她耳朵上的紅耳環在他眼前晃,他看她,像是在看一個五年前的故人,往事在他腦子裏一遍遍地翻頁,他想起她坐在他的自行車後座上唱歌。這歌聲越來越遙遠,直至消失不見,變成眼前這一張臉,她臉上的那點稚氣早已無影無蹤,如果不是定格在相片上,一定會懷疑從來沒有存在過。
“咱們去酒廊繼續談談你的生意吧。”
駱培因說得正式,谷翹體會出了他這話和餐廳以及車裏的區別。
再次重逢,她總覺得駱培因對她有點兒怨氣,如果第二段戀情順利不應該對前女友有這樣的怨氣,而應該感謝前女友及時分手。但現在這怨氣不見了。
當駱培因把谷翹只當作一個潛在投資對象的時候,他以前對她感情上的那點不滿都是她的優勢。看重工作重于男友、不會因感情波動而影響決策,包括對成功有着強烈的企圖心都是絕佳的優點。投資一個感情用事的情種是件非常有風險的事。就連她在初創期控制出差成本也是個優點。他剛拒絕了一個說拿到投資就馬上搬到高檔寫字樓的人。
把一個人放錯位置,優點也會變成缺點。現在駱培因決定把谷翹放到正确的位置,一個可能的未來投資對象而不是別的。
他從來不懷疑她會越過越好,這一點他恐怕比她還要确信。
從窗外望去,可以看到黃浦江裏的渡輪。駱培因給谷翹要了一杯熱牛奶,谷翹覺得在酒廊喝熱牛奶有點兒可笑,就像她當年在酒吧裏喝巧克力奶吃爆米花一樣。
但很明顯,他這次并沒把她當小孩子。
駱培因手邊放着一杯咖啡而不是酒,這是明顯要談事情而非感情。
于是谷翹也沒要酒,她要了一杯咖啡,并且往咖啡裏加了許多奶。
最初駱培因聽谷翹說話,重點不是她說了什麽,而是她在說。谷翹的數據并不是他獲取信息的唯一渠道甚至是必要渠道,但只有談這個時谷翹才會恢複過往的語調,幾近狂熱的訴說她的新生活。
但現在他改變了想法。工作和感情他一向分得很清,他不喜歡這兩件事攪在一起,現在他準備談工作。
“你對國外的軟件連鎖店有了解嗎?”
“還在了解。”
谷翹覺出了眼前人和以前的區別,當他真公事公辦的時候,她發現他以前的“公事公辦”原來都是幌子。
駱培因聽出了谷翹的潛臺詞,那就是她現在還沒太大了解。如果谷翹來美國看美國的軟件連鎖專賣店,她會發現這些連鎖店一般都不如賣硬件的店面選址好面積大,而且客流量也不如電腦專賣店。
“你真認為純粹的軟件專賣店有很大潛力嗎?”
駱培因把他的觀察及想法告訴谷翹,他在谷翹眼裏看到了不服氣。她的睫毛全部撲伸開,眼睛很亮,她對未來抱有希望或者極有鬥志時就是這種眼神。
很明顯,他的話引燃了她的鬥志。
“也許你因為我之前的話誤會我對你有偏見。我現在不是在刁難你,我只是在等待你說服我。你以後如果找投資,不可避免你會遇到這種問題。現在把我當成彼得或者随便什麽人。”
他等着她給出一個答案。
他這樣看她時,他的話很有說服力。谷翹分辨出了駱培因上次提彼得和這次談到她生意時的語氣。這次是徹底不含私人恩怨。沒有恩,也沒有怨。
谷翹低頭喝了一大口咖啡,加了奶還是有點苦。她深吸一口氣,很快變出一個笑來。
“也許發展階段不一樣,別人的衰退期正是我們的增長期。國外我不了解,國內的軟件廠商非常需要一個全國性的銷售及宣傳體系。長友這樣以單位用戶為主的軟件背靠大樹好乘涼,面向個人用戶的軟件廠商大部分都是自産自銷,在關鍵的上市前三個月一旦沒有打出名頭,後面基本就消失了。全國各地渠道基本不互通,打開渠道不僅周期太長,對經銷商的甄別成本也很高,收不回回款的風險也很大。但如果有一個全國連鎖的店負責大規模宣傳和銷售,廠商只需要和這家店的總部打交道就不一樣了,不僅能縮短周期,還能降低風險。”
谷翹盯着駱培因的眼睛,看他到底被自己說服了沒有。
當谷翹想要說服一個人的時候,她的眼睛會直視對方,朝着他的目光裏無限深入,仿佛獵人在瞄準她的獵物。駱培因雙手交叉看她,他腦子裏仿佛有一臺精密的儀器在計算。他在審視她嘴裏吐出來的一個個字,審視她這個人到底能創造多少價值,帶來多少利潤。
他的角色轉變得過快,讓她有點兒猝不及防。
“就算軟件連鎖符合市場需求,但是為什麽是你?畢竟你現在只有一家店而已。”
谷翹記得駱培因已經提醒過她一次。
她身體向前傾,耳環晃動起來,盯着駱培因的眼睛:“表哥,你是以什麽立場問我這個問題呢?”她沒說的是,她就算找投資也沒找到他頭上吧。
駱培因微笑着看她,他在用這笑提醒她有點兒感情用事了,他并不是在跟她談感情。
他對她的項目感興趣,但對她本人持懷疑态度。他公私分得很開,她剛才有點兒混亂了。如果是一個潛在的投資者問出剛才的問題,她根本不會有任何情感波動。
“我明年就會在上海和廣州開店。”她計算過了。在上海開店成本不會低于四十萬,她不換車不換房就是為了開店。她對軟件專賣店不太了解,對快餐店和商超的專賣店卻有些研究。她只有在大城市做起直營店,才能吸引加盟。
“什麽時候?明年五月京交會之前你這兩家店能正常營業嗎?”
輪到谷翹驚訝。他對她的期待仿佛比她對自己的期待還要大。
“你如果沒改變你的想法,那就盡快證明你能快速在其他地區複制你的經營模式。在你有三到五家店時再考慮融資。在此之前,你就算找到投資也不會太多,過早稀釋股份對你未必是什麽好事。”
駱培因馬上捕捉到了谷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驚訝:“窗口期很短,這個市場也沒那麽大,如果你在明年做不到十家直營店,那我趁你絕了做全國連鎖的心思。我看你現在的店生意不錯,未必非得做大。現在也不錯,賺錢的同時過過輕省日子。”
“我不準備過輕省日子,我想占的位置別人也搶不走。”
“很好。”
駱培因對這個回答并不意外。他沒猜錯,她在工作上從來不是知難而退的人。知難而退只适用于某個方面。
他對谷翹露出“公事公辦”的那種微笑,谷翹也回給他同樣的微笑。
安妮在另一邊和男朋友喝酒,她又看到了駱培因和他的表妹。而後她注意到駱培因的表妹起身離開,留他一個人在原地,注視着他的表妹一步步地向前走。
那注視完全不像是在看表妹。反正她可不會用這樣的眼光看自己的表親,除非她瘋了。
再然後,他手邊的咖啡換成了威士忌。
安妮并沒有去找她落單的朋友。她知道,每個人都有需要獨處的時候。
谷翹獨自一人站在電梯前,她本來在和駱培因談未來的供應鏈,聊到一半,他低頭看手表,告訴她,明天再聊。谷翹看到酒廊裏有他的朋友,很有眼色地離開了。
她進門就感覺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疲倦,無論是在感情還是工作上,招架他的提問都夠她受的。很明顯在酒廊裏,他對她的項目感興趣超過她本人,應該感到高興不是麽?
谷翹往嘴裏吞了一粒藥,許是藥物有助眠作用,咖啡并沒起到作用,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兩個人在一起吃早飯。駱培因遞給她一沓資料,都是關于國外軟件專賣店的資料,非常厚。酒店免費提供打印服務,看來是沒少薅羊毛。她看他眼裏有血絲,大概是咖啡的功勞。
他們在一起吃早飯、晚飯,吃過晚飯再去行政酒廊。他每天都給她一沓新資料。在酒廊裏,他只喝咖啡,不喝酒。當不談感情的時候,他們的談話也并沒有溫情脈脈。和他聊天是心力和體力上的雙重消耗,每次談話他都把她沒有考慮成熟的問題拉出來逼她現場被迫思考。
他仿佛是另一個人。她以前認識的他,對得失好像非常的不敏感。但現在,他們所有的談話都離不開數字。
他沒再用目光咬住她。反倒是她,當她試圖說服他又受不了他嘴上那點公式化的微笑時,她總是死死地盯住他,仿佛試圖對一個獵物瞄準追蹤,要追到他心裏去,剖開他的心,看他到底怎麽想的。
但他好像并沒有被她的目光所影響,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谷翹本來是打算元旦前一天走的,但她把時間改到了元旦,她買的元旦的機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