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 125 章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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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結束便是舞會, 廖女士向來懶得介入這一環節。而她的兒子,以前嫌這類跳舞太過無聊,十次有八次要躲開。
房間裏只有她和兒子兩個人。
談到谷翹時已近話題的尾聲。此時被談論的對象并不在。
廖女士初見谷翹, 一眼就把她掃了個大概, 一個在生活裏靠自己一雙手單打獨鬥的人,自有其獨特的氣質。
至于長相, 與其說美,不如說漂亮更合适。美多少要有一點出世的氣質, 而她一眼就是在俗世裏翻滾, 大開大阖落地有聲。廖女士看不出這女孩子和自己兒子有什麽相似性, 但感情倒也不講究什麽相似性。
因着駱培因沒有特地介紹, 廖女士也不點破, 對待谷翹就當兒子的一個普通朋友。廖女士想起上次她聽到谷翹的名字時,她還在賣衣服,如今竟然在做軟件零售。
她問谷翹在上海工作,谷翹回說她常住北京, 不過她明年就會在上海開店。她說話時眼睛很亮, 使人無視她那不算貴重的珠寶。
廖女士到底還是把話問了出來:“你們發展到什麽程度了?”要是在一起了, 總會有個正式的介紹。但如果只是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表妹, 他也不會帶她來這裏。
她和前夫自離婚就再沒見過面,下次見面恐怕是在兒子的婚禮上,婚姻和戀愛不一樣, 她可不想自己的兒媳和老頭子牽扯上什麽絲絲縷縷的關系。
“你們發展到什麽程度了?”
“我正在追求她。”
“正在追求?”廖女士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她并不很相信:“那就是還沒追到了?沒追到你帶人家姑娘來見我?你之前可不是這麽說的。”
她簡直懷疑是兒子因為不想她介入兩人關系使的障眼法。
“我只是想告訴您, 我就喜歡這個人,您就別浪費時間給我介紹其他人了。”
“戀愛和婚姻是兩碼事。我給你介紹的是适婚對象。你不會認為婚姻是愛情的延續吧。婚姻歸根結底是個財産制度,說白了跟兩人合夥做生意差不多, 好的婚姻會讓雙方利益最大化。”
廖女士覺得自己兒子生長在這樣一個家庭裏,還不至于如此天真。
駱培因笑:“确實是兩碼事。但我如果選結婚對象都需要您幫忙,那我也太沒用了。而且我和您的投資偏好不太一樣,我不喜歡求穩。”
“我倒是很好奇,你以後在新加坡,都見不到面,你怎麽追求人家?”只幾句交談,廖女士就已經看出來,這女孩子只想在國內駐紮開疆拓土擴展她的生意,一個人白手起家哪怕是做成一個小生意都是很有主見的,否則根本成不了事。
“這您就不用操心了。我要是成功了,第一時間通知您。”
好像他認準了人,這人就一定是他的。
廖女士一瞬間覺得時間在和她開玩笑,當年她母親勸她遠離駱伯桉,她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最後的結果已經寫在他們的家族史裏,但年輕人往往不信邪。
人總容易被和自己不一樣的人吸引,最後再因為這不一樣,分道揚镳各奔東西。
她的目光轉到兒子送她的禮物。工作兩年多,送她禮物倒是越來越大方了。他沒吃過沒錢的苦,她也不能在錢上挾制他。
不過只要不結婚,所有的教訓都可以成為經驗。
廖女士目送兒子離開,等門合上,她心裏嘆了聲到底年輕。起先她本來是嘲諷,而後她想起一個已經老了的人。
前些年她手術住院,兒子從美國回來照顧她。前夫還特意打來電話問候,這個電話非常突然,他們離婚後都十多年沒聯系了。
駱伯桉叫她名字的時候,往事像舊物屋頂上的積灰往下掉,他在得知她并無大礙後,讓她注意身體,身體是一切的本錢,到咱們這個年紀了,別總像年輕時那樣辛苦……廖女士冷笑,誰跟你一個年紀,放心吧,我絕對不可能死你前頭,倒是你,應該保重,嬌妻幼子一堆人要養,別最後提前去見馬克思讓我兒子養你全家。她以為駱伯桉會像當年一樣和她吵起來,那時吵架他總說我不跟你一般見識,她也總是嘲諷他,跟我一般見識,你有我的見識麽。相互了解的兩個人吵起架來當然刀刀見血。
但那次當她說他“提前去見馬克思”時,駱伯桉在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比我年輕多了,當然得走我後頭。不過我也走不了那麽快,倒也不用咱們兒子養。”她一時沒有話對答,他這樣高挂免戰牌,實在出乎她意外。
她發現他是真老了,吵架也是需要精力的,他沒這份兒精力了。生活早已翻篇,想到以後她可能回故國投資,也收緩了語氣,客客氣氣地結束了這番通話,還順便祝他身體健康。他早早死了,對他們共同的兒子也沒什麽好處。
那之後他們再沒直接聯系過,以後再見到他,除了兒子結婚,大概就是葬禮的相片了。
谷翹坐在一旁看別人跳舞,連着好幾個男人來邀請她,她都拒絕了。她想着回去要開車,只捧着一杯橙汁。
駱培因對着所有人介紹的都是她的職業。也是,一段輕松的關系,哪有剛開始第一天就把關系昭告天下的。當時他來找她那麽正式地跟她家人講他們的關系,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這麽說,他問她名片,倒不是為了嘲諷她。
“你是不是覺得在這裏跳這類舞很無聊?”
谷翹笑:“沒有,只是我不太會跳。”
“我還以為你和表哥一樣反感這種場合。”
谷翹聽到“表哥”兩字愣了兩秒,說這話的是駱培因的真表妹。這晚餐一結束,她口中的廖阿姨就有事情要和駱培因談。大概是怕她一個人覺得冷落,廖女士特地讓他親表妹陪她。兩人之前有過一面之緣。
本來他們表兄妹之間一直叫名字的,也不知怎麽,這位真表妹受了谷翹的傳染,也叫起表哥來。這樣稱呼,仿佛親切了許多。
“他不喜歡這個?”谷翹倒不知道。
“他一向覺得這類交際很無聊。”
表妹對人間的看法都渡上了一層羅曼蒂克的色調,覺得谷翹從賣衣服到現在賣軟件,是換種方式體驗人生,言辭間倒有點佩服谷翹的潇灑。
谷翹并沒有戳破表妹這個美麗的誤會。
表妹稱贊谷翹的首飾,谷翹很慷慨地分享了她在哪個小店買的。
表妹雖然認識不少為了安全在外面戴假貨的人,比如她剛才跟人寒暄時就認清了某位夫人的藍寶石胸針是贗品,但是像谷翹這樣誠實的她倒是第一次見。
到底在這種場合,表妹和谷翹又談起她們共同的表哥:“表哥一直說他有女朋友,但是只聽其聲不見其人,你知道是誰嗎?”
“他一直說他有女朋友?”
“每次姑媽想要給他介紹相親對象,表哥就說他有女朋友。可是新加坡這麽小,我們這些人就沒一個人見過他女朋友。這實在太奇怪了。”
所以今天他們一見到駱培因旁邊站了個女孩子,都忍不住去看她,有一種秘密終于揭曉的興奮。但是表妹之前見過谷翹,她對其他表兄妹說這是駱培因在中國的“表妹”。其他人聽到,悵然若失。
表妹看谷翹臉色不對:“怎麽了?不舒服嗎?”
“我很好。”他在新加坡根本沒有女朋友,別人怎麽看得到?
表妹并沒有從谷翹嘴裏得到答案,她順着谷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他們共同的表哥。
但谷翹的眼神很難說是看表親的眼神。而後她聽見谷翹說:“陪我跳支舞吧,我比以前可進步了不少。”
表妹并沒有從谷翹這裏得到答案。但當她看着表哥攬着谷翹的腰進入了舞池,她仿佛得到了某種答案。
谷翹确實進步了許多,她一次都沒踩到駱培因的腳。
谷翹當年在Z大上班的時候,學生教職工之間很流行辦這類舞會,男男女女在一起跳舞,同辦公室的一個男孩子經常邀請她,她總是以不會拒絕。她确實不會。那男孩子主動說要教她,她說她現在并不想學。
後來她和駱培因在一起了,她讓他教她,雖然他們加起來也沒在一起多長時間,但他們确實做了很多事。
像大多數的初學者一樣,谷翹總是踩到駱培因的腳。被駱培因攬着腰,她的機靈勁兒不知道跑哪兒神游去了。她低頭看着駱培因鞋面上的鞋印,不好意思地說,要不她先自己練練,再學下去,她一看他的鞋面,就馬上知道自己的鞋底長啥樣。駱培因低頭看她,你把鞋脫了,不就踩不上鞋印了嗎?
這實在在谷翹的意料之外,當時他們最親密的接觸只有一些不算飽滿的吻,還都是在夜裏陪床時擔心別人發現隔着床簾偷偷摸摸進行的,她不太好意思在他面前直接脫鞋。他笑她,“我今天嗅覺出了些問題,你就算腳臭我也聞不到。”她生了氣,直接把鞋脫了,她的腳才不臭。後來,她的腳還是不可避免地踩在他的腳面上,并不是為了報複他。但是沒了鞋子,她的腳踩上去,腳心癢癢的。
她明明踩的是他的腳,卻把他的耳朵給踩紅了。谷翹一向自信,卻不免問他:“我把你踩疼了吧,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兒笨?”
“是我笨,這麽長時間也沒有教會你這個聰明人。”他嘲笑人時,語調尤其的平,讓人猜不出他是說正話還是說反話。
笨人就得下笨功夫,那天晚上除了跳舞他們什麽都沒有做。沒有音樂,全靠她心裏打着拍子。她踩着踩着他,腳心仿佛把她踩過的形狀都記下來了,終于踩出了兩個人的默契。
谷翹仰頭看駱培因:“我比以前進步了許多吧。那時候我沒少踩你的腳,現在不會了。”
駱培因當年教她時,她還是個笨學生。但什麽知識,多在記憶裏反刍幾遍自然也就通了。
駱培因牽着她急劇地繞了一個大圈,她裙子上的那抹黃四面八方地往外濺,裙擺撲到了駱培因的腿上。谷翹的耳環劇烈晃蕩着,她的心被這耳環攪亂了,等她的裙擺離開駱培因的腿,她的呼吸才平複下來。他的手伏在她的腰上,兩人的身體離着正常的距離。
她因為呼吸急促,節奏亂了,鞋又踩在他的腳上。明明隔着鞋底鞋面,卻像腳趾貼在一起似的。
谷翹并不像以前那樣慌亂,她很快調整好了節奏。不過她現在心裏只有節奏,周圍人在看他倆,她完全沒有一點察覺。
他貼在她耳邊說:“倒是有一點,你還和以前一樣。”
她還有一點和以前一樣,和他跳舞時臉會紅。但今天完全不是因為羞澀。
這點臉上的紅很快被窗外的風吹散了一半。車窗開着,風吹進來。
在新年到來之前,他們就提前告辭了。
駱培因此時握着方向盤,理由是谷翹不熟悉路,開得太慢。谷翹也沒争,她也很想馬上回酒店,讓他看看她送他的新年禮物。
谷翹把駱培因請進了她的房間。她送他的禮物是七條領帶。她自己喜歡鮮亮的顏色,卻給他選的很素。她趁他去蘇州的時候,特意去店裏買的。
她仰頭看他:“一周七天,你可以每天換一條。試一試吧。”
她主動解開了他原先的領帶,她唯一那根短一點的指甲完全不影響她的靈活。她是個利索的人,此時動作卻不算快。
“今年回國過年吧。”谷翹的手指感受着他領帶的材質,“我想在過年前多見你幾面。”那是他曾經對她說過的。
解下原來的,谷翹選了一條她最先看上的,幫他系上。雖是幾年不賣這東西了,但是她卻沒丢掉這本事。兩人離得很近,他的氣息像在她臉上拍。她能看到他的喉結在滾動。
她手指觸到他的領帶,仰頭看他:“我眼光不錯吧。”
駱培因并沒有給谷翹展示下一條領帶的時間,他低頭吻住了她的嘴。
他把她的嘴角給咬疼了,她也把這疼還給他。兩個人絞纏在一起,不像是在親密,反倒是像是兩個敵人在打架。骨肉幾乎貼在一起,仿佛是一個人,但駱培因仿佛嫌這距離還不夠近似的。
駱培因并沒有像淩晨那樣仿佛有用不盡的耐心。他的耐心仿佛在此時已經耗盡了,連走到那張柔軟的床墊前的耐性都缺乏。其實用不了幾秒他們就可以走到床沿,把自己紮到那張柔軟的床裏,谷翹一直嫌那床墊太軟。
當他劈進她身體的時候,谷翹因為這陌生的進入而破了音,這聲音太過短促,她把下半部分吞咽了下去。她的手在他背後擰在一起,緊緊箍住他,仿佛要箍到他骨頭裏去。
谷翹黃裙子的前裙擺撲到駱培因身上,這鮮豔的黃色向他身上撲濺着。連帶着她的耳環也毫無節制地晃蕩。骨肉都仿佛融在一起,他還是覺得離她不夠近,每一次都撞得比上一次更深。
從1995年1月1日起市裏正式禁止燃放煙花爆竹,所以這一夜仿佛要把未來幾年的煙花都在此刻放了。到處都是煙花聲,焰火一朵一朵竄上天,往往這一朵還沒看清,下一朵又在空中炸開,争競着在1994年的最後一天出現,仿佛在下一場煙花雨,窗外的五光十色四處噴濺,仿佛要穿破落地窗往房間裏撲。
谷翹本來咬着牙齒不發出聲音,但是随着窗外焰火聲一浪接一浪,仿佛能把一切聲音都蓋住。她的聲音也從齒縫裏洩出來。
谷翹的聲音被撞碎了,和她裙子的顏色一樣四處向外濺,這聲音碰到落地窗仿佛又抛了回來,在屋內回蕩,和接下來她的聲音撞在一起,一片連着一片。
她也沒放過他,但即使她的指甲陷在他的皮肉裏,他仿佛感受不到疼似的,沒從嘴裏發出半點聲音。也許是他出了聲,但是被窗外的焰火給遮蓋了。
焰火是在1月1日到來時停止的。
當外面煙花驟停的時候,她在一聲尖銳的叫喊中又一次破了音。
新年真的來了,前幾年寺廟又恢複了以往的敲鐘祈福,這聲音順着江邊飄過來,一記又一記。她聽見他在她耳邊說:“新年快樂。”
這是他倆單獨讀過的第一個新年。1994年過去了,1995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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