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個話簍子,一個鋸嘴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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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燭火明亮, 空氣裏彌漫着香甜清揚的沉香,沉香性溫、香氣淡雅,能使人心平氣和。
陸懷喜歡在議事的房間裏點上沉香, 此香令人心神安樂,這樣商議事情時的氛圍會輕松許多。
陸懷焦躁的內心逐漸平靜下來,她看向身旁的完顏習,蕭牧舟的死不僅讓完顏習損失了一只千金難求的傀儡蠱, 還讓完顏習苦心經營數月的計劃毀于一旦。
然而她在完顏習臉上看不到一絲怒意,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人們很難猜透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在想什麽,某些人表面風平浪靜,實則內心正醞釀着一場足以吞沒所有人的風暴。
陸懷看不透完顏習,又側頭看向蟠龍, 殺死蕭牧舟的兇手是乘坐了蟠龍的船抵達全州, 蟠龍和兇手脫不開關系。
她都能派人查到的消息, 完顏習又怎會不知?不知蟠龍有沒有想好解釋的說辭?
蟠龍眉頭緊蹙, 右手不停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紅綢,陸懷見狀心中明了, 蟠龍心裏也沒數呢。
完顏習、陸懷和蟠龍堡主坐在圓桌上,三人正對着燕焱。山川湖海四個侍衛守在完顏習身後,燕焱和陸真、打手整齊地站在她們面前。
燕焱對這樣的審問場景并不陌生, 玄門以前審問殺手的場面比眼前這個駭人得多。
逼仄幽暗的小房間裏只有一個巴掌大的小口能透點光進來,老閹人就坐在唯一有光的地方審問她們, 她們被繳了刀戴上手铐, 跪在潮濕的髒地板上, 整個房間透着難聞的腐臭味。
在那個環境下沒人會想刻意隐瞞什麽, 都會如實交代好盡快離開那個鬼地方。
此時她站在完顏習面前,敞亮的房間、好聞的沉香、打手和陸真攙着她不讓她跪下, 要她保持人的姿态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裏。
除了被陸坊主扯壞的兩只袖子,導致她雙臂裸露在外,其餘的一切都讓燕焱感到……舒心,是的,舒心。
她将完顏習的問題在腦海中細細想了三遍,才慢慢地回答她:“門主,我與燕淼不願效忠于您,是想擁有自由身,所以也絕不會再效忠于蕭氏王朝。我們答應為玄一做事,便是為她身後的您效力,您為我們提供解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們姐妹二人明白這個道理,絕無背叛之意。”
“那你如何解釋燕淼不惜重傷陸坊主三名手下都要闖進地牢殺死蕭牧舟?”完顏習問道。
燕焱無法解釋,她也不知道燕淼為什麽這麽做,不過她可以肯定燕淼殺蕭牧舟是另有原因,決不是為了破壞完顏習的大計。
完顏習又問道:“我只有一個問題,燕淼是如何知道蕭牧舟被關在長樂坊地牢的?此事只有我與陸坊主知道,是誰告訴了她?還是說,她其實不是一個普通殺手,而是無所不知的神仙?”
“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只有燕淼本人知道,我并不知道。”燕焱臉色白了幾分。
陸懷忽然開口道:“我的地牢裏滿是機關,負責看守蕭牧舟的打手也絕非尋常之輩。燕淼雖重傷我三位打手,但她的左臂被打到脫臼,肩膀、腹部、大腿也都中了箭。”
說話間,陸懷已經走到燕焱身邊,她将燕焱的身體當作燕淼的身體,先後按在燕焱的左臂關節、肩膀、腹部和大腿處,最後指在燕焱的頸邊。
“她舉刀砍殺蕭牧舟的時候,我的一名打手也将刀放在了她的頸邊。先殺蕭牧舟,還是先救自己,你猜燕淼怎麽選的?”
“……”燕焱嘴巴張了張,沒有發出一個音節。
陸懷的手從燕焱的頸邊挪到後背,食指從左側肩胛骨一路下劃停在右側腰腹。
“她果斷割下蕭牧舟的腦袋,故而來不及避開頸邊的刀,便只能側身躲避,盡量避開要害。那把本該割斷她喉管的刀就這麽從她的左側肩背砍到她的右側腰腹。倘若我的打手拿的是一把大砍刀,她的身子會被劈成兩半。”
“她拖着滿身傷痕拼死逃出長樂坊,你覺得什麽人能驅使她至此,讓她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抛之腦後?”
“她受了這麽重的傷!”
燕焱挺直的脊背一下彎了下來,鼻腔發酸發脹,她只能張開嘴呼吸,但她喘不過氣來,她恍然發現自己并不了解燕淼。
似乎是從二月二那晚開始,燕淼變得心事重重卻不願和她訴說,刺殺男客卿的那夜她莫名其妙地要去見一見将軍府小姐的真容。後來又不知從哪裏得到了醫仙之徒的消息,與醫仙之徒做交易求解藥。
燕淼為什麽想知道應無雙的長相?她又是從何得知應無雙是醫仙之徒的?玄一請求她們相助時,燕淼為何選擇去邊南?是為了秘羅古寨,還是那個時候她就已經知道蕭牧舟會出現在南方?
一直被燕焱忽視的問題在這瞬間統統爆發出來,都怪她,是她忽視了燕淼。
如果在寶順船上的兩日,她不是只顧着自己,而是多關心關心燕淼,也許燕淼今日就會帶着她一起來殺蕭牧舟,這樣燕淼也不會受這麽重的傷了。
她垂下頭,愧疚和自責占滿了她的內心。
陸懷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以為我的手下傷得很輕嗎?”
“争這個有意思嗎?”沉默許久的蟠龍打斷陸懷,她拍了拍燕焱的肩膀。
“燕焱,你覺得燕淼可能會去哪裏?我們要找到她,不單單是為了審她,也是為了救她。箭上有螙,尋常醫者解不了。”
燕焱聞言看向完顏習,完顏習知道她想說什麽,點了點頭:“我會給你們一個解釋和彌補的機會。”
“多謝門主。”燕焱的腿稍微彎了一下,她調整姿态站好,恭敬地彎下腰對着完顏習深深一拜。
事發之後,蟠龍手下的數十姐妹就已全部出動,在全州城裏搜尋燕淼的下落。陸懷也派人聯系城中的各大藥肆,如果燕淼去藥肆裏求助,或是去藥肆裏偷藥,都會第一時間被長樂坊的人抓住。
至今三個時辰過去,卻仍未有消息傳回來。
“全州城很大,我們不可能挨家挨戶地搜尋,依你之見,她最有可能躲在哪裏?”蟠龍問道。
燕淼會躲在哪裏?
燕焱腦海裏閃過無數個地方,今日她和燕淼一同走過的那些街道裏可以藏身的地方很多。但作為殺手,殺完人後在被人追趕的情況下躲進尋常巷陌裏并不是良策。
如果她是燕淼,她一定會躲在江湖勢力滲透不到的地方。
她知道燕淼在哪裏了:“全州知府府衙。”
全州知府府衙在全州城北街,坐北向南,占地近百畝,遠離鬧市街坊。長樂坊是江湖人開設的賭坊,這些人還真不會追到官府裏去。
她們也沒想到燕淼受了那麽嚴重的傷,不去藥肆醫館反而跑去府衙裏躲着。
陸懷轉念一想,說道:“還挺聰明,府衙的庫房裏有不少珍稀藥材,燕淼以前是殺手,找點藥止血難不住她。”
“門主、陸坊主、蟠龍堡主,讓我去把燕淼帶回來吧。”燕焱請求兩人。
陸懷正要拒絕,完顏習應道:“可以,給你半個時辰。”
燕焱向完顏習保證自己會在半個時辰內回來。
完顏習都點頭了,陸懷也沒意見,她讓陸真帶燕焱出去,并給她換一套衣服。
陸真帶着燕焱離開房間,完顏習身後的山川湖海四個侍衛悄悄跟了上去。
“蟠龍,燕淼燕焱在你的船上待了兩日,你覺得她們如何?”完顏習敲了敲桌子,示意蟠龍和陸懷都坐在她身邊來聽她說話。
兩人對視一眼,走到桌邊圍着完顏習坐下,蟠龍如實答道:“一個話簍子,一個鋸嘴葫蘆。”
完顏習被蟠龍逗笑:“就沒看出點別的東西?”
“我就是順路載她們一程,哪有心思觀察她們。”蟠龍真沒看出兩人身上還有別的東西。
陸懷為蟠龍解圍:“太子殿下,她就是個土匪,頂多看得出誰膽子大,誰膽子小。識人這種精細活她可做不來。”
蟠龍知道陸懷是在幫她解圍,可這話她怎麽聽怎麽不舒服。俗話說人心隔肚皮,誰能靠短短兩日就能把人看透?
“不必緊張,我知道她們坐上你的船是巧合。蕭牧舟已死,得想辦法找枚新的棋子補上他的位置。”完顏習随口換了個話題。
全州知府府衙不比京城官員的府邸,知府府衙的守衛很少,僅有一隊男守衛在院子裏巡邏,看門的兩個男守衛,一個靠在門上睡覺,還有一個坐在門檻上打瞌睡。
燕焱輕松地翻過高牆進入府衙,陸真給了她一份府衙的地圖,各色庫房都在府衙西側。她收起地圖跳上屋頂俯瞰全局,确定方位後她返回地面。
燕淼受了重傷無法飛檐走壁,順着隐蔽的小路走也許能看見她留下的血跡。府衙裏有好幾個倉房,挨個找很費時間,如果能找到燕淼留下的痕跡,就會快上許多。
與此同時,燕淼正躲在庫房的角落裏。
她已經将自己身上被刀劃傷的地方簡單包紮起來,鮮血勉強止住後,她開始忍着劇痛拔掉身上的羽箭。
“唔……”燕淼的手放在左肩的羽箭上,她只是輕輕往外抽了一下就痛得無法呼吸。
不能拔,如果強行拔出來,她很可能會被疼暈。一旦暈倒失去意識,迎接她的就是黑白無常。
燕淼只好拿刀砍斷箭身,暫時将箭頭留在體內,等到合适的時機再取出這些箭頭。
中箭的傷口處留出的血是黑色的,燕淼嘆了口氣,不知道是長樂坊的螙厲害些,還是玄門的螙厲害些。
安靜的庫房裏忽然傳來動靜,一個黑影出現在不遠處,她驚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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