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盡歡,盡歡
關燈
小
中
大
比武臺旁點燃的香即将燃盡, 狂鶴失落地收回目光,拿走了馮争的平沙槍:“借你的平沙槍一用。”
狂鶴與單娥之間免不了一戰,但她們不能在演武場裏打, 這場武林大會是小輩們嶄露頭角的地方,不能叫她們搶了風頭。
敲鼓的人敲下最後一聲,喊道:“請狂鶴英雌帖持有者盡歡上臺。”
仍舊沒人應答,燃盡的香只剩下一點帶着火星的灰燼。葛曦拂袖離去, 明笑天正欲宣布盡歡認輸,人群後方傳來一陣騷動。
“抱歉,我來遲了!”
人未至,聲先到。少年仿若利劍的聲音穿透喧嚣,率先傳入衆人耳中。
與此同時空中劃過一道銀光, 一杆紅色長槍破空而來, 在最後的火星熄滅之前從天而降穩穩插在比武臺上, 槍身震顫, 紅纓烈烈如火,似在宣洩着主人一路奔襲的焦急。
身着鵝黃色翻領窄袖袍, 頭戴金色抹額的少年猶如一條金龍飛身過來。只見她額頭上挂着細密汗珠,衣衫上滿是褶皺,應是一路風塵仆仆狂奔而來。她來不及喘息片刻, 一個箭步躍上比武臺,正好擋在即将下臺的葛曦面前。
她氣喘籲籲地朝着葛曦拱手致歉:“在下是狂鶴英雌帖持有者楊盡歡, 勞煩少俠等我許久, 實在對不住。”
葛曦微微皺眉, 看着楊盡歡充滿歉意的雙眸, 手中長劍一橫,沉聲道:“我等了你一炷香, 便不會再給你留歇息的時間了。”
“多謝。”楊盡歡松了口氣,她沒能及時趕到,已經讓對方等了她這麽久,豈能讓對方再給她留時間休息。
她拔出紅槍,走到比武臺的另一側,和葛曦互相抱拳行禮。
明笑天看兩人已做好準備,說道:“既然都已到場,比試開始。”
铮!
利器相撞,散客看臺上的小輩們耳朵嗡鳴,她們捂住耳朵看向已經過了兩三招的單娥和狂鶴。
“我們出去打。”狂鶴心中的大石頭總算落地,當下手中平沙槍一橫,擋住單娥的攻擊。
槍身受力彎曲,恰似蓄力的長弓,旋即借力轉身,腳步生風,如離弦之箭奔出演武場。
單娥拂塵一甩,追了上去。
馮争有點擔心自己剛相認不久的姨母:“三只手和槍仙誰更厲害?”
“單娥在武林中亂殺的時候,狂鶴還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金蠍輩分極高,演武場中沒有一個人活得比她長,她說的這句話已經回答了馮争的問題。
“別擔心,單娥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不會出事的。”紫衣客走過來。
九死生也湊過來看熱鬧,她和紫衣客四目相對,兩人無需言語,心有靈犀地一起追着單娥離開了。
梁丘天谕嬉笑一聲,也跟着她們離開了演武場,那模樣簡直是唯恐天下不亂。
百花謝對着馮争說:“梁丘天谕就愛挑事,沒事找事,小事化大。有她在,肯定會火上澆油,到那時會不會出事就說不清了。”
馮争略一思忖,心中雖不擔憂梁丘天谕惹出大禍,畢竟有紫衣客和九死生兩位前輩鎮場。可想着觀摩高手對決,定能學到些東西,況且金臺比試已然落幕,接下來沒她什麽事。
當下說道:“我跟過去看看。”
說罷,身形一閃,沒入人群。
安排給江湖散客的看臺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幾個人,應無雙和燕淼繼續觀看木臺上的比試。
遲來的楊盡歡,顯然一路奔波、疲憊不堪,體力幾近枯竭。此刻出槍,手腕輕顫,槍尖晃動,失了幾分準頭與勁道。葛曦手持峨眉劍,不願趁人之危,而是等楊盡歡的狀态稍微好了點之後才正式動手。
峨眉劍出劍時行似燕飛,劍落如風停,有四兩撥千斤之勢。楊盡歡見招拆招,将梨花槍使到了極致。
比試漸入佳境,楊盡歡沉浸其中,周遭喧嚣好似隔世之音,漸不可聞。視線所及,唯餘手中紅槍與對面敵手,仿若天地間唯此一戰,心無旁骛。
槍上紅纓從眼前閃過,這紅纓是母親用馬鬃毛親手做的,她的思緒不禁飄回前日。
前日是她的及笄禮,母親為了給她準備及笄禮四處求親訪友,低聲下氣借錢,只為能給女兒置辦一身體面穿戴。
及笄禮的前夜她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手中緊握着鶴掌櫃托人送來的英雌帖,她已将帖子看了幾千遍,每看一次都忍不住幻想武林大會有多精彩熱鬧,令她心潮澎湃。
正出神間,房門忽被叩響,她連忙坐起身,母親推開門說道:“我見你屋內燭火未滅,就知道你還沒睡。”
母親手上還挎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她輕輕地合上門然後走到床邊坐下。
“娘。”楊盡歡把英雌帖藏在被子裏,低聲喚道。
楊時祯剛從屋外過來,身上還裹挾着深夜的涼意,她搓了搓手,待掌心溫熱,才握住女兒雙手。
目光溫柔似水,輕聲道:“一眨眼,你都這般大了。娘還記得你剛出生時,渾身皺巴巴,瘦小得像只貓崽,眼睛都還沒睜開,醜醜的,卻惹人疼惜。”
楊盡歡有些疑惑,兩年前她剛被接回府的時候,母親也曾這般言語,一字不差。好像歲月倒流,重演往事。
“你在鄉下莊子裏待了十三年,定是吃了不少苦。都怪娘沒本事,不能将你留在身邊。你回府後的這兩年,娘總想多補償你些,教你琴棋書畫,盼着你能習得大家閨秀的風範,莫要被人嘲笑是鄉下來的野孩子,不懂規矩。”
楊時祯說着,目光落在女兒的雙手上,那雙手,掌心有繭,手背粗糙,布滿勞作痕跡,還不如她這個當娘的手看着白皙柔嫩。
在世家貴族眼中,這便是出身卑賤、整日做粗活的仆役之手,初時,她亦這般認為,因此滿心憐惜與愧疚。
兩年前她見到楊盡歡的第一面,就心痛得無法呼吸。她的女兒本該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穿金戴銀的世家子,而不是穿着粗布麻衣,還要自己洗衣做飯的鄉下孩子。
她只需看一眼女兒的手,就知道這些年她過的是什麽日子。
那一面,她印象最深的除了這雙手,便是女兒的眼睛。女兒的眼睛很亮,和剛出生時嬰孩的眼睛一樣透亮。這雙眼睛未被世俗的污垢沾染,乾淨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就不敢直視女兒的眼睛,身為母親卻沒能親自撫養女兒長大。時隔十三年再見,女兒不認識她,也不知道叫她一聲娘。
還是身旁的仆役提醒女兒,女兒才反應過來。當時女兒直勾勾地望着她的眼睛,問她:“母親叫什麽名字?”
哪有女兒詢問母親名諱的,一旁的仆役就要制止女兒,她卻答道:“我叫楊時祯。”
自從成昏之後,就沒人再喚過楊時祯的名字,她大多時候是“夫人”“楊氏”。這麽多年來她也習慣了,直到那一日女兒出現後問她的名字,她恍然想起陌生人初次見面時就是要交換姓名的。
于是她又問女兒:“你叫什麽名字?”
這話在別人聽來太荒謬了,母親怎麽會不知道女兒的名字,阖府上下都知道這位鄉下來的小姐名叫馮秦。
“我叫盡歡,人生得意須盡歡的盡歡。”
原來女兒叫盡歡。
十三年前楊時祯九死一生誕下女兒,十三年後楊時祯才初次認識自己的女兒盡歡。
此後的幾個月裏,楊時祯悉心陪伴女兒,教她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傳授管家用人之道。
可盡歡對此興致缺缺,甚至當着她面将紙筆丢在地上,認真道:“學這些東西有什麽用,既不能填飽肚子又不能禦寒保暖,我不學。”
楊時祯勸她:“你不學便什麽都不會,出了門會被別人笑話,以後去了夫家也會遭人議論。”
“我管別人做什麽,又為什麽要去夫家,我沒有自己的家嗎?再說了,我不是什麽都不會。我會洗衣做飯,會舞刀弄槍,會種田喂雞,還會蓋房子……”盡歡掰着指頭,興致勃勃數着自己會的事兒,許久都數不完。
光說不過瘾,盡歡還從她的床下掏出一杆紅槍,就在院子裏舞了起來,吓得仆役們退避三舍。
也把楊時祯吓得不輕,吓人的不是危險的長槍,而是盡歡剛才說的話。
“為什麽要去夫家,我沒有自己的家嗎?”
是的,她們沒有自己的家,幼時的家是娘家,成昏後的家是夫家,她們這一輩子都沒有自己的家。楊時祯看着院子裏舞槍的少年,不忍心将這些話說出來。
初回府的盡歡野性難馴,請來的教養嬷嬷皆被氣走,旁人聽聞,也不願接手這 “燙手山芋”。楊時祯無奈,只能親自教導,卻也被氣得不輕。還是奶娘出主意,勸她先與女兒培養感情,情分深厚了,管教自會水到渠成。
楊時祯依言而行,由着盡歡在府裏 “撒歡”,不再逼她學禮數,閑暇便陪她喝茶聊天、看她練武舞槍。因為盡歡不習慣被下人伺候,喜歡自己洗衣做飯,自己照顧自己,她也陪着盡歡下廚,和盡歡一起打水洗衣。
後來盡歡果真開始親近她了,主動把自己在鄉下莊子裏的事情當做趣事講給她聽,把自己遇見好心鄰居的事情告訴她,還說有一個武林高手教她武功……
盡歡 說,鄉下雖苦,卻自在,能踩着濕漉漉的泥巴地追雲逐月,能肆意哭笑,能光明正大在外行走。然而在府宅裏,她雖然不愁吃穿,卻哪也去不了,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就連吃飯都要按照規矩吃。
她感覺自己從人變成了被圍在籬笆裏的家禽,只能待在籬笆裏,會有人按時給吃給喝。然而時間一到這些家禽或賣或殺,一輩子都走不出籬笆。
久而久之,楊時祯忘了教導禮數之事,若不是需要管理府宅,她恨不得能時刻陪在盡歡身邊。甚至荒謬地覺得,不是自己養育女兒,而是女兒讓自己死水般的生活泛起漣漪,重煥生機,好像女兒才是自己的 “母親”。
楊時祯想永遠和盡歡這麽活下去,可盡歡一日日長大,及笄禮越來越近,老爺頻頻催促為其尋個夫家。身為母親,卻做不了女兒親事的主。
她怕老爺為財随意将女兒許配出去,所以只能親自為女兒相看親事,為此愁白了頭發,還大病一場。
病愈後,盡歡卻似變了個人,主動學起禮數,願意參加宴會、四處走動。
這本是她所求,可真到此時,卻滿心失落。她看着盡歡逼迫自己小口吃飯,以前走路虎虎生風的她開始邁起蓮步,她也不再大笑。
她眼睜睜地看着盡歡變成另一個她,那股野性的活力漸漸死去。
“盡歡,盡歡。” 楊時祯回憶至此,眼眶泛紅,霧氣氤氲,連着呼喊女兒名字。
“娘,怎麽了?” 楊盡歡不明所以,見母親落淚,滿臉擔憂,忙伸手輕輕拭去母親眼角淚花。
楊時祯吸了吸鼻子,打開包袱,強顏歡笑:“你明日及笄,娘想送你一份及笄禮。”
楊盡歡低下頭,将包袱裏的東西拿出來,三個裝滿金瓜子的錢袋,一沓竹筒裏的銀票,一把小巧便攜的匕首,四瓶金瘡藥,一套鵝黃色新衣裳,一塊擦槍的綢布,綢布上繡着福字,過路用的路引……
等她把所有東西拿出來,楊時祯又仔細地将這些東西放回去,她說:“盡歡,你不是養在籬笆裏的家禽,你是野性難馴的蒼鷹,飛出去吧。”
淚花砸在綢被上,楊盡歡這才明白母親這幾月來四處借錢原來是要送她離開,她咬着牙:“我走了你怎麽辦?”
楊盡歡只在府中待了一年就知道自己的母親表面上是光鮮亮麗的大宅夫人,實際上也是要仰人鼻息的仆役,那個高高在上的老爺可以任意處置母親。
她不想讓母親因她為難,所以她才故作乖巧懂事,想為母親分憂。
若是她走了,母親會如何?
這次換楊時祯為楊盡歡拭淚,她露出苦笑:“我生下你,卻不曾撫養你,你我只有兩年的母女情分,我還不曾為你付出什麽,你就迫不及待地為我分憂,主動替我承擔一部分痛苦……女兒是母親的孩子,不是母親的母親。盡歡,讓我做母親,你只要做個任性的女兒就好了。”
“那我們一起走?”楊盡歡拉着楊時祯的衣袖祈求道。
楊時祯扯回自己的衣袖,再次握住女兒的手:“哪有小鷹出去飛的時候還拖着老鷹的,拖着我,你就飛不遠了。”
楊時祯的指尖,帶着母親獨有的溫柔與疼惜,輕輕摩挲着楊盡歡手上那層層疊疊的繭子。這繭子,絕非是世俗偏見中所謂 “出身卑賤、整日困于粗活的仆役” 的無奈印記,而是她女兒自力更生、在生活中磨砺出的盔甲。
往昔十三載,田間逐雲,汗浸黃土,繭漸厚;庖廚弄釜,煙熏火燎,痕愈深;演武習槍,日夜不辍,皮益糙。其間艱辛,凝于此繭,恰似寒梅經霜,方綻冷香。
“此手可啓樊籬、破宅門。望日後,以己雙手,築廬于山水,自在逍遙,快意餘生。”
“盡歡,盡歡。”
此刻,比武臺上,楊盡歡思緒回籠,望着手中紅槍,她仿佛又聽到母親在不停地喚她。
她深吸一口氣,抖動槍尖,攻勢猛然一變,先前的幾分疲态全然褪去,化作滔滔猛浪奔湧向前,勢要沖破眼前一切阻礙。
楊盡歡與葛曦的比試愈發激烈,劍影槍芒交織閃爍。臺下衆人皆屏住呼吸,緊盯戰局,不知這場比試會是哪位勝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