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寫了千千萬萬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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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冤、認錯、報仇。
校場上數千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應無雙身上, 她們不知道應無雙此言何意。
她有何冤要訴,要認什麽錯,又有什麽仇要來這裏報?
武瑜眉頭緊鎖, 長刀依舊橫在應無雙頸邊,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被馮争制住的桑進。
當初是桑進冒着生命危險帶她們闖入葉家,才有如今衣食不愁的生活。桑進于她們有恩,而眼前的應無雙是将軍的女兒, 言辭裏又透着諸多隐情。
武瑾和武瑜是雙生子,姐妹倆心有靈犀,武瑾明白武瑜心中的糾結。她伸手搭在武瑜的手腕上,輕輕挪開長刀。
“你要為誰喊冤?”武瑾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應無雙回過頭朝葉未央的方向伸出手,葉未央身後的兩個侍衛連忙走過來, 将神鳳槍交到應無雙手裏。
六十斤左右的鐵槍落在手心, 應無雙雙手握槍, 這一次她沒有被沉重的鐵槍壓彎手腕。
她将神鳳槍立在身側, 望着眼前一千多名破衣衛舊部,方才明白鐵槍的重量沒有消失, 只是從雙手轉移到了心上。
“我母親應玉樹是鎮守北疆的平北将軍,諸位前輩也是我母親親手帶出來的精兵。母親曾說過見槍如見人的話,如今母親不在, 便由這杆神鳳槍暫且代她。”
應無雙側目仰望槍尖,擲地有聲:“我要為我母親應玉樹訴冤。”
“将軍……她有何冤屈?”易彩禾上前一步, 忍不住出聲問道。
“第一冤, 母親并未背叛、抛棄諸位前輩。”
“我呸!她有什麽冤的, 她将我們丢在北疆, 這是鐵板釘釘的事實。我們哪裏冤枉她了?”桑進啐了一口,打斷應無雙說話。
馮争擡手便要點桑進的啞xue, 以免她亂說話破壞無雙的計劃。
應無雙制止了馮争,語氣平淡:“桑前輩,可否等我說完?到時候你再辯駁也不遲。”
“桑進,你好歹讓無雙把話說完。究竟有沒有冤屈,我們這些舊部心中自有一杆秤來衡量。”武瑾不滿道。
“就是。”人群中有人附和道。
桑進攥緊拳頭,礙于脖子前的利刃,她輕嗤一聲:“行呗,我倒要聽聽她怎麽颠倒黑白。”
馮争踹出一腳,力道控制得剛剛好,疼得桑進閉上了嘴。
“十七年前,北疆戰事平定,我母親帶着數萬男兵班師回京,将破衣衛留在北疆。此事是我母親所為,可授意者乃是高坐龍椅之上的男帝。男帝的旨意如此,我母親不能抗旨。”
應無雙說完這句話後特意停頓了片刻,桑進的聲音立馬插進來:“對,都怪男帝的旨意,你娘是被迫的,是無辜的。”
桑進真是一個極好的捧哏,應無雙等她說完後繼續道:“母親回京後并未如桑前輩所說的那般過河拆橋,将北疆的諸位前輩忘在腦後。母親受封平北将軍後便一直在為破衣衛的事情四處奔走,她向朝廷請命,上奏懇請男帝冊封破衣衛為正式官兵,可惜母親多次上奏皆被男帝視而不見。”
“那道請封的奏折母親寫了數百遍,我已記下那字字血淚,望諸位前輩一聽。臣平北将軍應玉樹誠惶誠恐,稽首跪奏,上言于陛下……”
【臣平北将軍應玉樹誠惶誠恐,稽首跪奏,上言于陛下:
今臣率部駐守北疆,幸賴陛下洪福,邊境暫安。然回顧過往艱辛,諸多感慨,更有一事不容緘口,須向陛下陳明并懇請恩準。
自臣奉命戍守北疆以來,此地屢遭外敵侵擾,百姓深受其苦,卻心懷大義,踴躍相助。其間三千巾帼,飒爽從戎以衛國,其志毅然也。
于邊境之役,北騎蜂擁,掩襲我北疆防線。彼衆我寡,我軍力戰而弗克,漸露頹勢。此三千巾帼勇士,奮然請戰,執兵戈而進。雖甲胄未全、兵械粗陋,卻毫無懼色,直赴敵陣。以血肉之軀,築起壁壘,禦敵于外。
此戰中,有北疆雲昆城人士呂憐陽,身先士卒,沖鋒陷陣,率部屢挫敵鋒。身被重創,血透征衣,卻鬥志彌堅,毫無退意。其憑借頑強之意志,強撐傷軀,浴血拼殺。直至敵軍力竭敗退,方力盡而亡,至死猶緊握兵刃,其忠勇之态,令人動容。
又襄江一役,北騎谲詐,欲斷我糧道。此三千巾帼偵知其謀,設伏于山林之間。彼等忍饑耐渴,潛伏數日,待敵至,突起奮擊。其勢如雷霆,前後合圍,敵衆大亂,陣腳盡失。經此一役,北騎膽寒,元氣大傷,久不敢犯。
此戰中,有北疆四方鎮人士閻友,子臺縣人士房蘭,雲昆城人士王六姐等,以無畏之勇,直面敵鋒,死戰不休,直至氣力耗盡,壯烈捐軀。其忠勇之節,驚天地、泣鬼神,以生命捍衛北疆,功績卓著,堪為後世敬仰。】
“東饒關一役,敵軍設計斷我軍辎重……”
奏折裏寫下了破衣衛參與的每一場戰役,應無雙複述着奏折裏的內容。那些死在戰場上的人仿佛又在應玉樹的奏折裏,和應無雙的口中活了過來。
校場裏忽然傳出抽泣聲,随着應無雙口中念出的名字越來越多,嗚咽聲也逐漸大了起來。可哭聲太大,就聽不到後來死去的戰友名字了,于是她們壓抑着哭聲,靜靜地聽應無雙說話。
應無雙并未看過應玉樹寫上去的奏折,是霍刀看過。
霍刀看過千千萬萬遍,因為應玉樹寫了千千萬萬遍。
十七年前,霍刀一直陪在應玉樹身邊,看着應玉樹送上去的一道道奏折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應。
應玉樹在奏折裏絲毫不提自己的功績,她一遍遍地将死去戰友的名字寫上去,反複稱贊她們的功績。
駐守北疆的那些年裏,大大小小幾十上百場戰役都寫在其中,死去的每一個人應玉樹都記得。她寫的奏折那麽厚,那麽長,也不知除了她和霍刀,還會有人一字一句地将這道奏折看完嗎?
“恩人阿姊,你寫了那麽多奏折送上去,男帝真的沒看到嗎?”
“每日有那麽多男官給男帝送奏折,不是每一道奏折都能被男帝看到的。有些負責查閱奏折的男臣覺得我的奏折不重要,就在他手中扣下了,根本不會送到男帝面前。”
“那豈不是白寫了?”
“不會的,一道奏折不重要,一百道一千道奏折總該讓他們注意到了。”
“那我幫恩人阿姊一起寫。”
“小刀,我要親自寫。”
點将臺旁,坐在輪椅上的霍刀眸中泛着淚光。
恩人阿姊,你寫的奏折終究沒被那群男人重視。
你我之外,第三個逐字記下奏折內容的,是你的女兒無雙。第四個傾聽奏折內容的是你親手帶出來的近兩千破衣衛精兵。
“北疆子臺縣人士桑進,性堅毅果敢,膽略超群。每臨戰陣,皆奮勇當先,屢破敵陣,實乃軍中翹楚。”
應無雙口中出現了大家熟悉的名字,提起桑進的時候,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點将臺上被人挾持的大将軍。
桑進此時的臉色很古怪,她張了張口,愣是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雲昆城人士武瑾,與其妹武瑜,聰慧機敏,行軍作戰,多有良策,倆姐妹相得益彰,為我軍屢立奇功。山陰縣人士易彩禾,善騎射,通兵法,在數次激戰之中,以精妙之戰術助力我軍克敵制勝,其功績卓著,不可磨滅。”
應無雙還沒停下,她的嗓音逐漸變得沙啞,可她的話語還是那麽清晰有力。
并非她的聲音變大了,而是大家都屏住呼吸,盡可能地安靜下來,渴望着從她的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
“今戰事已靖,然此輩巾帼傷亡慘重,生者亦多傷病纏身……”
【今戰事已靖,然此輩巾帼傷亡慘重,生者亦多傷病纏身。彼等為國家之乾城,社稷之捍衛,功在千秋。
臣伏乞陛下,将幸存之巾帼納入軍籍,授以官職。彼等久經戰陣,忠勇可嘉,于北疆山川形勢、風土人情皆甚谙熟,且衛國之志堅如磐石,實乃我朝之勁旅良材。
至于戰殁之巾帼,懇請陛下追贈榮銜,以彰其忠烈。彼等捐軀赴難,為國立勳,當享身後之榮,以慰英靈。更望陛下矜恤其家小,賜以廪饩,優加撫恤,使生者有所養,死者無憾。
此乃陛下仁恩浩蕩,澤被忠良之舉,亦足以激勵天下忠義之士,鹹懷報國之心。若蒙陛下允準,一則可旌表此輩巾帼之殊勳,使天下鹹知陛下賞罰之明;二則可充實邊軍,強固北疆之防,保我朝疆土之安。
臣深知陛下聖德廣被,明燭萬裏, 必能鑒察臣之愚誠,俯允所請。臣願率此輩将士,竭忠盡智,為陛下守土拓疆,雖肝腦塗地,亦在所不辭。
伏惟陛下察之,臣不勝惶恐待命之至。】
數千字的奏折,仍沒能寫盡應玉樹眼中破衣衛的功績。應無雙從第一句默背到最後一句,當年組建的三千破衣衛,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所有人的名字和功績都出現在了奏折裏。
情見乎辭,這字字泣血可見應玉樹從未忘記與她并肩作戰的三千戰士。
“諸位前輩,可還覺得母親抛棄、背叛了你們?”應無雙險些說不出話,她清了清嗓子,勉強說出話來。
回應她的是無數雙通紅的眼睛,應無雙擡起手擦掉眼角的淚水。
“寫幾個字兒有什麽難的,寫字沒用,她不會當着男帝的面直說嗎?”桑進對着應無雙喊道,“你轉過來,看着我。”
應無雙露出一抹苦笑,轉過身:“桑前輩,朝堂上沒有女子。我母親只有回京述職那天可以破例出現在朝堂上,過了那日,她沒有資格再上朝。想要面聖,也要男帝同意召見她才行。”
桑進愣了一下,磕巴道:“她,她不是将,将軍嗎?将軍也沒資格嗎?”
沒有。
沒有人回答桑進,可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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