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令她痛苦的東西,她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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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淼的額頭抵在濕潤冰冷的土地上, 她緩緩閉上眼睛,任由身體向一側傾倒。
這裏是母親的葬身之處,如此也算躺在母親的懷裏。
夕陽落山, 最後一絲光亮被黑暗吞噬,林子裏越發寂靜。臉上淚痕已乾,恍惚中,燕淼似乎聽到了母親在輕聲喚她。
燕焱和格日樂循着血跡一路找到這裏, 來的路上兩人還在疑惑閻婆為何還未發出信號。
按理說閻婆應該比她們更先找到燕淼,可過去那麽久了,她們都沒等到消息,生怕閻婆和燕淼出了什麽事。
茂密的草叢在風中搖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由人頭壘起的小塔, 難怪路上有那麽多無頭男屍, 原來頭顱都在這裏。
血腥的小塔旁邊是躺在閻婆懷中熟睡的燕淼, 那條常年挂在閻婆胸前的人骨項鏈如今被丢在腳邊, 壓在一張沾了血的人皮面具上。
看着眼前的一幕,狂奔而來的兩人放慢腳步, 輕手輕腳地往前走,在距離兩人五步之外的地方停下。
“閻婆前輩,燕淼她怎麽樣了?”燕焱小聲問道。
“她沒事, 只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
閻婆擡起頭, 瞧見二人, 動作極為輕柔地抱起燕淼, 将她穩穩地放在自己背上, 接着說道,“去村裏找間空屋, 休息一夜。”
到了夜裏,山間溫度驟降,四周又沒有遮風擋雨的地方,在這睡覺恐會着涼。閻婆背起燕淼,準備下山返回長魚村中。
燕焱連忙上前,撿起地上的人皮面具,這張面具還有用處,暫時不能丢。
她正要撈起閻婆丢下的人骨項鏈,卻聽閻婆說:“不要了,就扔那吧。”
“前輩真不要了?”
這串人骨項鏈,閻婆戴了十多年,這麽多年的老物件兒丢了不會舍不得嗎?
“不要了。”閻婆肯定道。
原本她摘下那串項鏈,是怕項鏈硌到懷裏的燕淼。然而,摘下來之後才發現,這串一直挂在她胸前的項鏈,不僅成了她和旁人親近的阻礙,還時刻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每次看見胸前的項鏈,都是在幫仇家折磨自己。
所以,那些令她痛苦的東西,她都不要了。
三人一起下山,燕焱和格日樂分別走在閻婆的兩側,格日樂捏住燕淼的手腕,确定燕淼沒有什麽大礙後才松開手。
下山的途中,燕淼迷迷糊糊地醒過一次,她認出身下的肩膀是師傅的,燕焱和格日樂陪在她身側。
這一刻,在這片承載着她痛苦回憶的土地上,她不再孤單。
*
七月末,京城消息似風卷殘雲,迅速傳遍夏池國。
其中神相姒命的預言,如雷貫耳,格外惹眼。她預言:其一,老男帝将死于今年初雪;其二,亂世将臨,帝星已現。
這驚人預言出自全州,消息剛傳入京城,大皇男就發動宮變。
那段時間裏的皇城金戈交鳴、殺聲震天,大皇男以突襲之勢企圖逼迫老男帝退位,颠覆王朝根基。好在七皇男及時歸京,率數萬精兵成功擊退叛黨,否則朝堂易主,男帝之位恐已換人。
宮變平息,老男帝心有餘悸,匆匆下了三道聖旨。
第一道聖旨,下令将大皇男斬首。
險些被親生男兒弑殺,老男帝深知權力可以扭曲親情,怕其他皇男為了争奪地位效仿大皇男,于是狠心處死大皇男,想以大皇男的死震懾朝堂野心。
第二道聖旨,派人速去全州将神相姒命請入宮。
姒命的預言像懸在頭頂的利劍,讓老男帝坐立難安。他乃九五之尊,怎會輕易被初雪 “撂倒”。必須盡快将姒命抓進宮中,讓她把這預言解釋清楚。
第三道聖旨,召回馳援晉州的十萬大軍。
此時的老男帝心中已然有了新的權衡,叛軍遠在邊南之地,即便給他幾年時間,想要打到京城,也絕非易事。
而這次驚心動魄的宮變,如同當頭棒喝,讓他深刻地意識到,京城,才是他統治的根本,才是重中之重。
“報!殿下,朝廷撤兵了!”
朝廷撤兵的消息飛速傳入晉州,一名男探子沖入軍營,滿臉激動,對着叛軍首領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高聲禀報道:“殿下,朝廷撤兵了!”
他擡眼看向面前的 “邕親王殿下”,目光中滿是興奮。
“邕親王” 神色淡定,仿若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從容下令:“傳信給城前的男兵,停止攻城,讓他們輪流到城牆下叫陣,告知城裏守将,朝廷已然撤兵,叫他們乖乖投降。”
男探子領命,随即轉身離開營帳:“屬下遵命。”
待那男子離去,“邕親王” 瞬間收起方才威嚴的架子,擡手揉了揉已然僵硬的臉,對着身旁的格日樂抱怨道:“一直這般板着臉,不做任何表情,可真累人吶。”
“就剩最後兩天,再忍忍就過去了。”格日樂笑着上前,讓燕焱別再繼續揉臉,人皮面具都快被她揉掉了。
燕焱放下手,百無聊賴地躺倒在椅子上。朝廷此番舉動,正如燕淼等人所料。援軍被撤的消息一旦傳入晉州城,城中男兵必定軍心大亂,屆時叛軍便可輕而易舉地攻入城中。
半個月前,燕淼本應繼續留在叛軍營中,扮演叛軍首領邕親王蕭牧舟。然而,邊南新招募的神武軍正緊鑼密鼓地練兵,她身為神武軍的将軍,若是在練兵的期間一次都不曾出現過,日後恐難服衆。
左右不過是扮演一個叛軍男首領罷了,燕焱雖然無法完全模仿邕親王蕭牧舟,但她了解燕淼,要扮演燕淼假扮的邕親王蕭牧舟,簡直是易如反掌。
衆人當即商定,由燕焱代替燕淼留在晉州城外,繼續消耗叛軍與城中男守将的力量。而燕淼則與閻婆一同返回邊南,與黑山堡的姐妹們一道招兵練兵。
“邊南的神武軍如今練得怎樣了?” 燕焱這段時日一直待在晉州城外,對邊南那邊的情況全然不知。
格日樂倒是會時不時地跑去望和城看一眼,她向格日樂挑眉示意,希望能從她那兒獲取消息。
格日樂在她身旁坐下,手指在桌上的沙盤上比劃着,模拟練兵的情形,開口說道:“已初見成效。雖說比不得訓練有素的老兵,但作為剛招募進來不久的新兵,能練到這般程度,已然相當不錯了。”
她回想起在望和城軍營中的所見所聞,一千餘名新兵身着統一的古怪軍裝,在陽光的照耀下整齊操練。
由于新兵訓練時間較短,尚未細分具體兵種,所有人手持武器,齊聲呼喝,揮動武器的聲響震耳欲聾,場面極為震撼。
格日樂在沙盤上畫出兩個陣圖,接着說道:“我前兩日過去的時候,燕淼正在排兵布陣。新兵們剛開始演練陣法,還不太熟練,一整天除了吃飯,幾乎未曾休息。直至天色徹底暗下來,彼此都看不清對方時,才停下休息。”
“我原以為她們夜裏就不用繼續練了,結果你猜怎麽着?”她賣了個關子。
燕焱微微沉吟,思索片刻後猜測道:“夜裏作戰有夜裏的打法,自然也有夜裏的訓練之法。燕淼是不是挑選了一隊夜視能力較強的新兵,趁着天黑練習夜襲的戰術?”
格日樂不可置信道:“竟然猜對了,你是不是偷偷跑去望和城偷看她們練兵了?”
“非也非也,我能猜對全憑這兒。”燕焱得意地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大半夜的練兵,一般人可做不出這種事情。”格日樂感嘆道。
燕焱耐心地向她解釋:“你是北延人,聽聞那邊天黑得早,且天氣寒冷,自然不适宜在夜裏行事。但在邊南,只要天氣晴朗,有月光的情況下,夜間能做的事情可不少。”
當初在玄門,她們身為殺手,執行任務大多在夜裏。畢竟,很少有人會選擇在白日進行暗殺。夜間視野不佳,對尋常人而言是缺陷,可對她們來說,卻是絕佳的機會。
她們小時候幾乎從未睡過一個完整的覺,白日練習殺人技法,夜裏便練習飛檐走壁,力求行動足夠隐蔽,不被他人察覺。
這種訓練方式雖極為殘忍,卻成效顯著。
“格日樂,燕淼夜以繼日地練兵,長此以往,怕是對身體有損。你要不抓幾副藥給燕淼送去,讓她補補身體?”
“你怎麽不讓我多抓幾百副,給那些熬夜訓練的新兵也送過去?”格日樂好奇地看向燕焱,燕焱難道就不會關心一下除了燕淼以外的人?
“沒日沒夜地練兵,人很容易垮掉。燕淼不會讓自己累垮,更不會讓即将奔赴戰場的神武軍垮掉。我了解燕淼,她精力充沛,可以晝夜不停地練兵,但她不會強求新兵也如此。想來,夜間訓練的新兵和白日訓練的新兵并非同一批人吧?”
燕焱語氣篤定,燕淼對自己嚴苛,卻不會殘忍地要求手下的士兵與她一樣。
“還真被你說中了,夜裏訓練的新兵都是白日休息充足的。你放心吧,不等你開口,半個月前閻婆……額,任前輩就向我要了藥方,燕淼現在身體好着呢。要我說,燕淼也真是個奇人,一天只睡一個半時辰就足夠了,醒來後比我這個睡了四個時辰的人還要精神抖擻。”
格日樂習慣性地說出 “閻婆” 二字,話一出口,便想起任不凡特意交代過,閻婆是江湖人給她的稱呼,她更希望身邊的親友喚她任不凡。
“我以前也可以,現在不行了。”燕焱說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在這裏待着太無聊了,人一無聊就容易犯困。
“困了就睡會兒,我在這守着。”格日樂掀開帳簾,望向晉州城的方向,“到時間了,我會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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