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99章 誰憶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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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誰憶她了?

亭外霞光漸暗, 流筝的淚水浸透了血跡斑駁的帕子。暮色中,風卷起落葉繞着癱坐在地上的兩人飛舞。

“籠中雀,于方寸之地享榮華富貴。那籠子一點也不好, 所謂的榮華富貴也不過是男人手指縫裏漏出來的一點殘渣罷了。”

流筝跟着馮尋钰一起進入侯府,在那座比尚書府更加豪華的宅院裏,她和馮尋钰才恍然驚覺,成昏後的新籠子比舊籠子更小, 更逼仄。

世家千金光鮮亮麗、錦衣玉食的生活不過是浮華表象。成昏之前,身為女兒,她們是被絲線操控的傀儡,一舉一動皆要聽從父親的指令,沒有自主抉擇的餘地;成昏後, 身份轉變為妻子, 卻又無奈陷入另一個樊籠,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事事都得遵循丈夫的命令,甚至連性命都交到了對方手中。

流筝曾經以為權貴出身的女子可以衣食無憂、安穩一生, 至少在馮尋钰未成昏之前她都是這麽認為的。

所以她拒絕了馮雁平,只是害怕自己會再度陷入從前吃不飽、穿不暖的窮苦日子。

跟着馮尋钰進入侯府的那幾年裏,她漸漸發現世家千金的确不會因為饑寒交迫而倒斃街頭。然而, 她們的境況也沒好到哪裏去,她們被種種規矩、禮教束縛得死死的。

當真如那籠中雀, 一生都被困在籠中, 被提着籠子的那只手掌控着生死。

狂鶴聽着流筝的話, 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腦海裏塵封多年的記憶卷土重來。

她記起三人年少時在院中一同練武的日子,那時的她們無話不說, 最後卻只有她一個人把那些話當了真。

“我們早就認輸了,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流筝止住淚水,眼中滿是不甘,緊緊盯着狂鶴,“這麽多年,你難道一次都沒打聽過我們在京城的消息?”

“沒有。”狂鶴直言道。

她當年就和兩人說過,分道揚镳後各不相乾,她并不關心她們在京城過得如何,更不會因為她們的處境好壞影響自己的生活。

既然立下賭約,便要遵守規則。

她們若是覺得自己錯了,主動認輸走出京城來江湖上找她,那她們三個便還是形影不離的好姐妹。反之,她們道不同不相為謀,何必時刻關注着對方給自己找氣受。

流筝沒想到狂鶴如此絕情,表情一僵,随手抓起一把樹葉丢向狂鶴:“以前如此便罷了,你見到馮争以後難道沒想過我嗎?”

狂鶴拍開砸向她的樹葉,懶洋洋地回道:“想啊。”

“真的?”流筝看着狂鶴臉上的表情,直覺事情沒這麽簡單。

“我在想你和牛有什麽區別?仔細想來,你比牛還犟。我姐姐對你有救命之恩,你陪在我姐姐身邊十數年,欠下的恩情早就還完了,結果還要繼續照顧我姐姐的女兒,甚至為了馮争,甘願和算盤打一輩子交道,你不是最讨厭算賬做生意了嗎?”

“你不也在全州開客棧做生意嗎?不掙錢豈不是要餓死在街頭?”

“我那是開着玩玩,喜歡熱鬧嘛。”

“我開店做生意也是因為喜歡錢啊,有了錢,就少了很多煩惱。”

“在哪賺錢不行,一定要死守在京城裏,那麽多人勸你離京都不松口?”

“因為我是牛啊!”

“你……”

流筝見狂鶴被自己怼得無話反駁,噗嗤一聲笑出來,狂鶴覺得流筝莫名其妙。

“馮争帶着我的平沙落雁去見你,那時你就該明白我已經認輸了。我退一步,你就不能也給我一個臺階,先進京城來見我嗎?”

流筝收起笑容,慢慢道出自己的心裏話。

狂鶴搖頭:“不行。輸就是輸,贏就是贏,我不能給你耍賴的機會。”

“你就這麽在意輸贏,當真幼稚。”流筝冷哼一聲。

“你也挺無聊的,馮争托人護送你前往北疆是何等重要的事情,而你為了不出京城的賭約,寧願讓馮争在戰場上記挂着你,也不願意跟着大家離開。”狂鶴反将流筝一軍。

兩人就這麽坐在地上拌嘴,亭子裏的三人眼睜睜看着她們之間即将有和好的趨勢,卻又突然吵了起來。

不過比起之前那副“不打死對方不罷休”的架勢,現在這樣不痛不癢地吵兩句也可以說是和好了。

參商撥弄琴弦,道:“此情此景,來曲《憶故人》如何?”

剛彈出幾個琴音,狂鶴和流筝異口同聲道:“別彈了!”

狂鶴拍掉衣服上的落葉和灰塵,摸着自己的肩膀緩緩站起來:“誰憶她了。”

流筝身上的傷口已經和衣服黏在一起,她稍微動作便會扯到傷口,忍着痛站起來的同時,也不忘陰陽怪氣地學着狂鶴說話:“就是,誰憶她了。”

九死生彎下腰湊到參商和百花謝身邊,悄聲說:“兩頭倔牛還争上了。”

“上官衡,我還沒聾。”狂鶴斜睨了九死生一眼,指了指自己身上血淋淋的傷口。

九死生朝着狂鶴和流筝禮貌地笑了笑,從懷裏掏出一個藥瓶,問道:“我只帶了一瓶傷藥,你們誰先上藥?”

“給她。”兩人再次異口同聲。

說完,流筝吹哨叫來自己的馬,她出門走得急,只帶了一杆槍和水壺,心想着等到了下一個城鎮再去自家鋪子裏取錢也來得及。

她撕開衣裳,打開水壺清洗身上的傷口。

狂鶴走到九死生身邊,接過她手裏的藥瓶直接丢給流筝:“接着,掉地上就浪費了。”

流筝望向狂鶴肩膀上的血洞,心中不禁有些後悔,怪自己剛才下手太重。她擡起手臂,想要把藥瓶還給狂鶴,可剛擡起來一點,右手便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她下手重,狂鶴對她也沒手軟。

“那藥你拿着用吧,我這還有一瓶傷藥,剛才是逗你們玩的。”九死生的手裏又多出一個藥瓶,“你們其實挺在乎對方的,就是嘴硬。”

兩人一見面便喊打喊殺,看似是你死我活的激烈纏鬥,實則是在用她們最擅長的方式,解開彼此十八年來的心結。

“前輩,你自己上藥不方便,我來幫你吧。”百花謝将流筝拉到亭子裏坐下,小心翼翼地幫她撕開衣服,清理傷口。

流筝自知自己一個人确實難以獨自上藥,便向百花謝道了聲謝,安靜地坐在那裏,一聲不吭。

狂鶴被九死生壓着坐在流筝對面,亭子攏共就那麽大點兒地方,參商帶着一把琴便占去了大半地方,狂鶴就是想換位置也沒地方換。

兩人 面對面坐着,清楚地看着對方身上被自己打出來的傷口。

“這麽看,還是我的妙真梨花槍更勝一籌。”狂鶴數了數兩人身上的傷口,發現流筝身上的傷口更多。

流筝呼吸一滞,乾脆閉上眼睛,不想再理會狂鶴。

落霞亭裏安靜下來,參商開口問道:“還去北疆嗎?”

衆人都看向流筝,流筝睜開眼睛,思索片刻後回答:“不去。聽晚要跟着姚清的商隊出海,她離開的這段時間,我要幫忙打理她手下的産業。”

“聽晚的産業大部分都在信州和江陵,等我将京城的生意安排妥當後,就帶着身邊人搬去信州居住。”

“也好,總比待在京城安全。馮争所在的神武軍已經攻下邊南和晉州,信州與邊南接壤,要不了多久信州也會成為神武軍囊中之物,你待在那裏倒也方便。”

狂鶴對流筝的決策沒什麽意見,只是聽晚年紀尚小,出海經商對她而言會不會太過兇險?

不過轉念一想,流筝的兩個孩子,一個在北疆起義,即将上戰場打仗。一個跟着姚清做生意,準備出海闖蕩。

兩人所做之事都危險至極,稍有不慎便會丢了性命。可若是做成了,那對于天下女子而言,便多了很多可能。

“你會去北疆嗎?”流筝放心不下兩個孩子,可她既不能跟着聽晚出海,也抽不開身去北疆照看馮争。她若是撂下手中的産業,兩個孩子便沒了最後的退路。

狂鶴明白流筝的意思,她點了點頭,讓流筝放心:“神武起義廢舊制、換新天,這不是馮争一個人的事情。”

“我知道。”流筝身上的傷口都已被百花謝包了起來,她站起來準備返回京城,“四位大俠可否賞光,來府上一聚?”

“當然要,我為了你倆的事情在京城內外來回奔波,必須請我吃頓大餐。”九死生語氣歡快,瞬間跑出落霞亭,撿起地上的長槍分別還給兩人。

參商和百花謝對視一眼,參商對流筝說道:“我徒兒喜歡吃魚。”

“我和以前一樣,不挑。”狂鶴說着話走到流筝面前,縱身一躍騎在流筝的馬上。

“你在我肩膀上戳了一個洞,總不能讓我一個傷者走回去吧?”

流筝用還算完好的一只手牽馬,這一回,她出奇地沒有與狂鶴争辯。

九死生和琴魔師徒倆從林子裏把馬牽出來的時候,就看見狂鶴騎在馬上,指揮着同樣負了傷的流筝給她牽馬。

“從落霞亭到京城還有好長一段距離,牽着馬前進得走到天黑。”

九死生大喝一聲,叫住流筝和狂鶴,示意流筝馬匹是足夠的,大家都可以騎馬返回京城。

夕陽為衆人披上一身金光,她們紛紛翻身上馬,一行人的身影在餘晖下拉得長長的。

馬蹄聲噠噠作響,踏出有節奏的韻律,向着京城的方向緩緩前行。

流筝騎在馬上,天邊殘陽如血,身旁的九死生和琴魔師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狂鶴走在她的前面哼着小曲兒,熟悉的曲調漸漸傳入耳中。

她策馬與狂鶴并肩而行,暮色裏飄蕩着兩聲相和的平沙落雁。

若是十八年前,她和阿钰選擇跟着雁平一起離開京城該多好。

她們三人就這樣背着長槍騎着馬,哼着平沙落雁的小曲兒,在江湖上自在闖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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