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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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執, 此行是去剿匪,不是鬧着玩的。”
從應無雙的營帳出來後,桑進急忙追上溫執, 勸說她放棄此次剿匪的任務。
要剿滅近兩百人的匪寨,這對有數千兵馬的神武軍來說簡直是易如反掌,随随便便就能碾壓匪寨,将裏面的匪徒殺得片甲不留。
然而, 應無雙和馮争只給她們一火人馬。數十人的軍隊想要剿滅數百人的匪寨,一旦動起手來,刀劍無眼,人少的那方不占優勢,傷亡必定慘重。
若有充足的時間, 倒是可以選擇智取, 兵不血刃地将匪寨連根拔起。但可惜, 她們沒有時間。她們總共只有三天時間, 軍營到妫州的丘倉縣來回便要耗費兩天時間,實際上她們只有一天的時間可以用來剿匪。
時間緊迫, 又要以少勝多,稍不留神可能會把性命交代在那裏。
死了可就什麽都沒有了,不能只顧着眼前兩位将軍抛出來的誘餌, 就連性命都不顧了。
有自知之明的人就會量力而行,主動放棄這個立功的機會, 保住小命。活下來, 将來有的是立功升職的機會。
馮争和應無雙從衆人中選出五人, 主動放棄機會離開的有兩人, 想拼死一搏争得軍功的有三人。
其中就有溫執。
桑進以前跟着應玉樹打仗的時候,遇見過許多次以少對多的險境, 因此這次的剿匪對她來說不算什麽。近兩百人的敵人,應無雙還給了她十個人,算是很富裕的仗了。
可這是對身經百戰的她而言,溫執只是一個沒上過戰場,沒殺過人的新兵,她帶着十個人去剿匪,簡直就是找死。
桑進并未在營帳裏,當着兩位将軍的面勸說溫執放棄。她跟着溫執直到遠離營帳之後,才把話挑明。
“你能去,我為什麽不能去?”溫執不悅地瞪着桑進,冷漠地呵斥她:“別再跟着我了。”
“你有我臉皮厚嗎?”
“什麽?”
溫執被桑進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搞得一頭霧水,帶兵剿匪怎麽會和臉皮厚扯上關系?她想贏過桑進,卻從未想過要在臉皮的厚薄程度上勝對方一籌。
桑進眼含深意,問她:“我去是為了争軍功,做都尉。你打算去做什麽?”
“……”
溫執竟然從桑進這張可恨至極的臉上看見了擔憂、關心的神情,她這副神情就好像年少時的四姐溫越。
溫越參軍的時候,溫執也想跟着姐姐一起去,卻被溫越阻止。
四姐溫越對她說:“你還小,戰場很危險,以你現在的本事,非但幫不上忙,還會拖累大家。聽話,留在家裏,姐姐會平安回來的。”
溫執回過神來,盯着桑進的臉仔細地瞧了又瞧,同樣是神武軍的士兵,桑進接下任務就是去剿匪的,而她卻成了“鬧着玩的”。
四姐不帶她參軍,怕她死在戰場上。桑進現在也要當她的姐姐,為了她好,讓她別“鬧”。
可她已經不是多年前無能為力的小毛孩,桑進也不是和她相依為命的四姐。
現在的她有資格作為神武軍的士兵抛頭顱、灑熱血,桑進只是個和她有仇的陌生人,沒有資格質疑她做出的任何決定。
“我自然是去剿匪,去打仗,去立功!就和你一樣!我是神武軍的士兵,是此次考校中取得甲等成績,能夠進入親兵衛的精銳士兵。”
溫執聲音響亮,眼中流露出一絲不耐煩,毫不掩飾自己對桑進的厭惡。
“溫執,你還沒上過戰場,你不知道——”
“我知道!”溫執厲聲打斷桑進,臉上帶着冷笑。
“桑進,你還真把自己當成我姐姐了?我告訴你,我不需要你的關心。軍功就是用命掙出來的,我知道我在做什麽,知道我即将面對什麽。你也別小瞧我,覺得我就會死在那群土匪手裏。到時候,我們在土匪寨裏再見真章。”
軍營裏的路很寬,溫執只需稍微挪一步就能繞開桑進。桑進擋不住溫執的路,溫執也不想繞過桑進,她直視前方,狠狠用肩膀撞開桑進,面無表情地離開了。
在溫執走出數十步之後,桑進猶豫許久,還是開口解釋道:“那你趁着今夜好好把自己的臉皮練得厚一些。”
“我能去是因為我想争軍功,想成為第六衛的都尉,我也有本事去争一争。我的臉皮就很厚,這次去剿匪,如果結局注定要犧牲随行的姐妹們才能換來勝利,那我便會放棄。我能厚着臉皮帶着衆人撤退,空手返回軍營,你能做到嗎?”
溫執聞言頓了一下,她放緩腳步,顯然是将桑進的話聽了進去。
“這次剿匪不過是兩位将軍用來考驗我們的,她們完全可以帶着上百人踏平匪寨,卻只給我們那麽點人。她們想要的勝利,是從我們三人中選出一名優秀的将領。那個人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制定出以少勝多的戰術,用最小的犧牲換來最大的勝利。”
“溫執,你不是一個人去送死,是帶着十個人的隊伍一起。你接下這個任務并不是純粹地為了軍功,你還恨我,處處都要和 我比,為此可以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但跟着你一起剿匪的十個士兵,她們不欠你。你把她們帶過去,就要想辦法把她們活着帶回來。不能讓她們為了你的一時沖動送命。你去,我不攔你,只是該退的時候,別傻不愣登地逞強。”
“若是你那隊士兵傷亡太重,縱使攻下了匪寨,兩位将軍也不會認可你是位合格的将領。”
溫執沒有回答桑進,頭也不回地越走越遠。
該說的都已經說了,桑進言盡于此。她站在原地,對着應無雙和馮争所在的營帳翻了個白眼。
嘴裏小聲罵道:“年輕人心眼子真多,區區一個都尉而已,還要費勁巴拉地考驗我。”
從馮争說出能者居之這句話後,桑進就猜到這個剿匪任務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除她以外,接下剿匪任務的另兩個人,也是應無雙和馮争對她的考驗。就是不知道溫執是否也在她們對她的考驗裏?
若是巧合意外,那她希望溫執能好好考慮她剛才苦口婆心的一番話,趕在明日出發之前找到兩個将軍,主動放棄這次剿匪任務。
反之,那她真想把應無雙和馮争的腦殼敲開,看看她倆到底有沒有腦子?她倆分明知道溫執将她視作仇人,還故意将她們放在一起。
要是溫執趁機背後算計她,到時候死的可就不止她一人了!
營帳裏
“溫執和桑進不會出問題吧?”馮争站在門簾後面,異于常人的聽力天賦讓她将溫執和桑進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兩人的交談相當不愉快,馮争不免有點擔心。
士兵們第二輪考校的成績全部登記在冊,在第一時間送到兩位将軍的手裏。此次剿匪任務選中的五人,都是她們根據考校成績選出來的。
當時馮争便提議過可以換掉溫執,以免出現不可控的意外。
“她們之間遲早會出問題,所以越早解決越好。”應無雙掀起眼皮,朝着馮争招手,“這點小事她們自己會處理好的。眼下,攻占妫州和幽州才是你我該擔心的要事。”
她們如今是神武軍的将領,要對麾下數千名将士負責,要對整個北疆百姓負責,根本無暇顧及兩個士兵之間的私怨。
此次将溫執和桑進安排在一起,只是恰好順手為之。
桌上的軍事沙盤是應無雙親手做的,她曾在京城的将軍府裏看到過夏池國的完整輿圖,圖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都印在了她的腦海裏。
馮争說得對,紙上的山川湖海到底不如自己用雙腳丈量出來的清晰明了。
從京城到北疆,沿途各州的地形都是她親眼所見,她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神武軍以後的仗該怎麽打。
馮争來到應無雙身邊,兩人手執巴掌大的小旗幟,看着軍事沙盤商議着下一步進攻的路線。
馮争手中的旗幟是代表神武軍軍隊的紅旗,她将旗幟插在北疆以外的地盤上,根據此處的山川地貌制定進攻計劃。
應無雙拿着的則是寫着名字的青色旗幟,馮争率兵每攻下一縣或是一城,她都會立馬安排合适的人選過去接管城中政務。
馮争插旗的動作越來越快,應無雙漸漸跟不上她的速度。不是應無雙反應慢,而是她手裏的旗幟不夠。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
“青雲撰寫的新律在北疆實行有一陣子了,暫且還看不出效果。廖山長新開的書院也陸陸續續招收了近百位學生,大部分學生在進入書院以前連筆都沒握過,要等她們出師入仕,怕是也要三五年之後了。”
應無雙慢慢将馮争插上去的旗幟拔下來,“不能圖快,要圖穩。”
“我插的旗穩着呢。”馮争按住應無雙拔旗的手,“你這幾天都在軍營裏忙着新兵考校的事情,還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我和蘭英在去妫州的路上瞧見了不少有趣的東西,你要是看見了便知道我們未來的路會走得又快又穩。”
應無雙勾起唇角:“你們看見什麽了?”
“那哪能說得清,還得親自去看。咱倆明日一起到山陰縣看望邱縣令吧?”
“好。”
翌日,清晨
桑進全副武裝,帶着自己選好的十人隊伍準時出現在軍營大門前。令她失望的是,溫執并未放棄剿匪任務。
昨日選擇抓住機會,前往丘倉縣剿匪的三個人都已帶着自己的十人隊伍來到集合的地方。
郭壽和秦河都在溫執的隊伍裏,桑進看見這兩個熟面孔瞬間認出她們。這兩人在軍營裏和溫執同吃同住、形影不離,毋庸置疑,她們就是溫執最好的朋友。
“溫執,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桑進用鼻子哼氣笑了一聲。
溫執不僅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還要帶着自己最好的兩個朋友陪她去送死。
桑進的嘲弄并未激怒溫執,溫執擡起頭,頭盔下的那張臉滿是自信:“這話還給你。”
一同出發的新兵徐恒馥,是在楊盡歡手下學習妙真梨花槍的長槍兵,她和溫執、桑進接觸不深。因此,并不了解溫執和桑進之間的恩怨。
她敏銳地察覺到兩人關系似乎不太好,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兩人。
馮争清點完人數,揮手示意衆人可以出發了。
桑進拽起缰繩,大喝道:“駕!”
她身後的十人也紛紛揚起馬鞭,策馬追上去。溫執和徐恒馥緊随其後。
馬蹄揚起的灰塵在風中飄散,片刻之後,塵埃落地,四周再次恢複寧靜。
“三十三人,三十三匹戰馬,但凡少一個我都要桑進好看。”
三十二個新兵都是神武軍辛辛苦苦招進來的,耗費諸多将領心血,悉心培養了數月,少一個都是巨大的損失。
兵難得,馬也難得。
神武軍目前所有的戰馬都是應無雙花了很多財力人力,好不容易找到渠道,再打通關系托人買來的。
馮争說完,輕撫身下的雷駒,像雷駒這樣的汗血寶馬更是可遇不可求。
應無雙扯着缰繩調轉方向,兩人騎馬往相反的方向離去。
三十三人策馬奔向丘倉縣,在出發之前,她們就已看過輿圖,對匪寨的位置了如指掌。
一行人路上不做停歇,快馬加鞭地趕往妫州。
原本計劃需耗費一整天的路程,她們提前半個時辰就抵達了匪寨所在的山腳下。
為了防止打草驚蛇,她們小心翼翼地将馬匹牽入一處極為隐蔽的林子裏。
三支隊伍的戰馬都存放在這同一處隐蔽的地方。然而,一出林子,三十三人卻各走各的方向。畢竟第六衛的都尉只有一個,三支隊伍目前是競争關系。
溫執帶着自己隊的十個人往東走,一邊走,一邊迅速做出決定:“現在時間還早,我上去探查一番,你們留在這裏,千萬等我消息。”
“我和你一起。”郭壽和秦河幾乎同時說道,兩人眼中滿是關切。
“放心,只是打探情況,不會有事。”
現在太陽剛落山,山寨裏的土匪應該剛吃完晚飯,正是最松懈的時候。趁着此時摸上山,定能把匪寨裏的布防情況探查得清清楚楚,回來後便能據此制定出對應的剿匪戰術。
前來剿匪的三人中,溫執第一個做出決定率先上山探路。徐恒馥不着急動身,她讓大家原地休息片刻,悄悄觀察桑進那邊的情況。
桑進也打算先上山打探匪寨的情況,她注意到溫執急匆匆離開,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山上土匪有近兩百人,我們若是各打各的,只會被對方逐個擊破。依我看,将軍的意思是讓我們合作,至于最後誰能成為霆霓衛的都尉,将軍自會根據我們在此戰中的表現做出平正的判斷。”
徐恒馥走過來,主動向桑進提出合作。
桑進嗯了一聲:“合作可以,但你必須聽我號令。”
徐恒馥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幾分,不卑不亢地回應道:“自然是誰的戰術更為精妙,就聽誰的。你我還沒去山寨裏探明情況,倒也不必着急下定論。”
“溫執呢?”桑進問道。
“一樣啊,若是她的戰術最佳,我就聽她的。”徐恒馥回答得乾脆利落。
丘倉縣的匪寨坐落在兩山夾峙的隘口處,山寨裏的房屋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此時,寨子裏沒有炊煙升起,顯然土匪們已經吃過了飯。衆人都在屋子外面或坐或站,十分悠閑地談天說地,時不時還傳來一陣哄笑聲。
溫執、桑進和徐恒馥陸續上山,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山寨裏。
除卻一百多顆人頭,兩位将軍還要看到三十多個活口。山寨裏的俘虜和無辜之人不能殺,還要将這些人都救出去。
可是雙方一旦殺紅了眼,哪還顧得上對方是否無辜,只要不是友軍,手中的刀便不會輕易收起。
最好的辦法就是提前将這些人轉移出去。
九個俘虜,都是山寨土匪抓來暫留一命,以後再找時間向俘虜的家人們索求錢財,給錢就放人,不給便直接殺了。
一般情況下,這些俘虜在山寨裏待遇極差,會統一關在柴房或是不用的房間裏。
九個人也不多,只要她們乖乖配合,等到天黑之後,大多數土匪都睡下了,趁着那時将九人悄悄帶下山。
三人從不同的地方溜進山寨,最後竟在同一間柴房門前相遇。
“別告訴我,你們來這是為了救走俘虜?”桑進堵在房門前不許兩人進去。
“不然呢?”溫執伸手拉開桑進。
“聽你的意思,難道救人不對?”徐恒馥有些納悶。
“将軍要我們斬盡土匪,并保住無辜之人的性命。山寨裏的廚子、雜役到底跟着土匪們生活多年,怕是難以勸說他們。俘虜卻不同,她們被抓來這裏受盡虐待,早已和土匪結下深仇大恨。我等只要說明自己是來剿匪救人的,很輕易便能獲取她們的信任。她們才九人,趁着深夜帶她們下山,不會被土匪發現的。”
桑進詢問溫執:“你的計劃和她一樣?”
溫執點頭,看着桑進不敢茍同的表情,她好奇道:“這計劃有什麽問題?”
“問題大了去了。”桑進環顧四周,見周圍無人,拉着兩人跑到堆滿雜物的隐蔽之處躲起來說話。
“你們兩個說得輕松,九個俘虜聽起來少,但這些俘虜在山寨裏一頓飽飯都吃不上,哪來的力氣逃跑,你們能一個個把她們背下山嗎?萬一這群俘虜裏再有幾個腦子不好使的,跑不動也不知道躲起來,害得我們全軍覆沒怎麽辦?”
徐恒馥和溫執還真沒有考慮這麽多,她們覺得自己的計劃沒有問題,前提是寨子裏的俘虜都是身體康健,腦子好使的正常人。
計劃很美好,然而現實中根本沒有能夠完美配合她們計劃的俘虜。
“那你來這做什麽,就是為了阻止我們?”溫執抽回手,後退兩步,打消了進去救人的念頭。
“我來打探消息。”
桑進沖她們比了個手勢,溫執和徐恒馥對視一眼,最終還是選擇聽從桑進的號令,兩人分別守在柴房的左右兩側放哨。
柴房大門上的鐵鎖并未鎖上,只是随意地挂在上面,桑進輕輕伸出手取下鐵鎖,推門而入。
裏面的俘虜聽到開門的聲音,身體下意識地開始發抖,拼命地往草垛子後面躲。
桑進掃視一圈,俘虜中女男老少皆有,九人一個不少,軍中斥候送回來的消息竟然如此精準。
桑進開口:“想活命嗎?”
俘虜們聽見陌生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敢小幅度地擡起頭,悄悄看向桑進,眼神中滿是恐懼與疑惑。
“給我講講你們被土匪抓住時的情形。”桑進既不說明自己的身份,也不出言安慰俘虜們。
對俘虜們來說,突然出現一個身強力壯、身着甲胄的陌生女人,她雖然沒有對她們做出任何承諾和保證,但這并不影響俘虜們将她視為唯一的救命稻草。
桑進态度冷漠,反而讓俘虜們認真地思考起來,盡量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全部告訴她。若是能給出有用的消息,她們生還的希望就會更大。
普通老百姓是不會被土匪留作俘虜,關在柴房裏有一頓沒一頓地照看着的。這些俘虜都出身富貴,土匪們才會想拿她們的性命向她們的家人換取高額贖金。
這些富家子被關在這不見天日的柴房裏,吃着殘羹剩飯茍活,眼淚早就流盡了。她們一天比一天絕望,也一天比一天冷靜。
“我們是昌新縣人士,打算去北疆投靠親戚,沒想到剛出丘倉縣就遇見土匪打劫。當時來打劫的土匪很多,有五六十個男人,他們手裏都拿着刀,忽然從林子裏竄出來,二話不說就開始殺人。我們出門帶的侍衛不多,死的死,跑的跑,毫無反抗之力,沒一會兒就被土匪全部抓住了。”
回答桑進的是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她頭發蓬亂,臉上滿是污垢。柴房裏的俘虜們都會抱團擠在一起,只有她髒兮兮地獨自窩在一個角落裏。
“你們九個是一家?”桑進問道。
“是的,大俠。我們昌新何氏在縣裏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只要你能救我們出去,何氏必有重謝。”
一個抱着男童的婦人搶在少年之前開口回答,眼神中滿是哀求。
男童盯着桑進腰間的水囊,對着婦人說道:“娘,我想喝水。”
婦人正想開口為自己的男兒索要水囊,桑進已經解下腰間的水囊,大步走到角落裏,遞給了少年。
少年接過水囊,打開後便大口大口地灌進嘴裏,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方才婦人說的那些話對桑進來說毫無用處,獎勵要給有功的人。
“娘,我渴。”
“乖,讓姐姐先喝,姐姐喝好了就會把水囊給你了。”婦人摸着男童的腦袋安撫他,用眼神示意少年快點把水囊遞給弟弟。
少年對此視而不見,将水囊裏的水一飲而盡,一滴也沒留下。
桑進繼續問道:“被關起來的這些天,你可有什麽發現?”
“官匪勾結,這寨子裏的土匪和丘倉縣的男官是一夥的。”少年舔了舔嘴唇滲出的鮮血,眼神裏滿是冷意。
“你可确定?”
“千真萬确。”
這間破柴房四處漏風,并不隔音。而且土匪們做什麽事情說什麽話都不避人,少年都能聽個大概。
“剛被抓進寨子時,有兩個土匪當着我們的面說,這次劫來的貨物多,得趕緊分出大半給縣太爺送去,可不能誤了時辰。另一個則抱怨,每次都這樣,狗官只需派人過來傳話,打劫的苦活累活都是他們在做,拿的錢財卻大半都進了那狗官的腰包。”
原來,丘倉縣的男縣令為謀取私利,豢養土匪,将其當作斂財的工具。土匪們依照男縣令的指令,時常在要道設伏,打劫過往的商人和百姓。一時間,商賈受限,百姓也苦不堪言。
男縣令卻借此機會,以剿匪之名向百姓加收賦稅。百姓們無奈交了稅錢,以為能過上安穩日子。男縣令收了錢便佯裝派人剿匪,實則是帶着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去給土匪們送錢,讓他們休息一段時間。
如此一來,丘倉縣表面上恢複了平靜,百姓們以為是自己交的稅起了作用,對男縣令感恩戴德;朝廷則認為男縣令剿匪有功,還會對其進行封賞。
等男縣令手頭拮據,覺得錢不夠花時,便會故技重施,讓土匪繼續為禍鄉裏,自己再趁機收稅剿匪,如此惡性循環,反複盤剝百姓。
“這便是養寇自重。”
山陰縣縣衙,邱仙媞和應無雙、馮争對坐在桌邊。
官養土匪,匪助官虐的事情在夏池國裏并不少見,丘倉縣有,以前的北疆有,甚至是京城也有這樣的情況。
邱仙媞上任縣令後,費了好大勁才将縣衙裏官匪勾結的歪風邪氣除去。
馮争和應無雙趕到山陰縣的時候,先在縣裏四處轉了轉,等到邱仙媞處理完今日的政務,兩人才找上門來。
三人許久未見,馮争随口扯了個話題,将她們把桑進等人派去丘倉縣剿匪的事告訴了邱仙媞。
邱仙媞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馮争附和道:“正是如此,這種事情在夏池國一點也不新鮮。要是平北将軍也懂得養寇自重的道理,和北延一直有來有回地慢慢打,朝廷裏那群屪賊哪敢打她的主意。”
“她會打仗,卻不懂何為君臣。”應無雙微微搖頭,輕嘆一聲。
因為不懂君為臣綱,功高蓋主的她被召回京城,奪去封號。她也不懂何為夫為妻綱,所以被枕邊人謀害而死。
“慣會勾心鬥角的男人制定的三綱,懂它做什麽,遲早将它廢除乾淨。”馮争哼了一聲,滿臉不屑。
“你們說寨子裏有近兩百土匪,卻只派出三十三人剿匪。她們真的能在三日之內成功剿匪嗎?”
邱仙媞為兩人斟茶,将話題引回丘倉縣的匪寨,她知道如何治理百姓,但對剿匪打仗不甚了解。
馮争嘬了口茶,皺起眉頭:“您這兒的茶可真苦。”
她喝不慣這麽苦的茶,乾脆放下茶杯,用手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出山寨周圍的地形。
“那寨子裏的土匪就是群酒囊飯袋,只敢仗着人多欺負手無寸鐵的商販百姓。他們和丘倉縣的男官勾結,根本沒打過幾場像樣的仗。我和蘭英仔細查看過那座山寨,二三十人足矣。”
馮争和駱蘭英事先模拟過剿匪的各種戰術,桑進比她們經驗豐富,定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制定出最好的戰術。
“夜襲火攻,為上策。”
三人望向桌面,褐色的木桌上多出幾道深色的痕跡,一根手指落在其中一道深痕上。
“我先帶人上山放火把土匪們逼出來,你帶着人上山堵住這條路。”
桑進的指尖沾着泥土,山寨的地形皆被她畫在地面上。
她蹲在地上,邊畫邊講解,神色專注。随後指着其中一條路,示意徐恒馥帶人從這條路上山。
三人在寨子裏查探過了,這些土匪和丘倉縣的男官勾結,就是一群指哪打哪的家犬,早已失去了鋒利的爪牙。
桑進心中的憂慮盡數消散,原以為馮争和應無雙是拎不清的蠢貨,故意坑她呢。現在看來,這兩人簡直是小瞧她了。
用不了三天,兩天她就能攻下匪寨。前提是溫執願意聽從她的號令,配合她和徐恒馥手下的人圍攻山寨。
桑進移動手指,指向山寨南側:“溫執,你帶人打通這條路,護送俘虜們下山。”
“哦。”溫執淡淡地應了一聲。
“哦是什麽意思,你能不能乾?”桑進咬緊後槽牙,恨不得嚼碎溫執的腦袋。
從何家少年口中探明土匪們實力的那一刻,她就意識到剿匪并不是應無雙和馮争對她的考驗。
她想成為第六衛的都尉,不僅要完成剿匪任務,還要帶着陌生戰友徐恒馥、仇家溫執等三十二人全身而退。
溫執無疑是這些人中最麻煩的,光是讓她聽從號令就足夠困難了。
秋夜裏寒風呼嘯,漏風的破柴房裏大家都擠在一塊取暖。
婦人擠出笑容,對着角落裏孤零零的少年招手,那張臉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扭曲。
“容兒,過來坐。”
母親突如其來的善意,讓少年心頭湧上一股寒意。上次母親這麽喚她,是讓她主動獻身給山寨的土匪頭子,企圖用女兒換來一個土匪女婿,從而獲得更好的待遇。
這一次,她又想要什麽?
婦人見少年對自己的呼喚無動于衷,又溫柔地喚了好幾聲,可少年依舊不應答。
她的耐心瞬間耗盡,語氣陡然變得兇狠起來,直呼少年全名:“何令容,我叫你過來!”
聲音在狹小的柴房裏回蕩,帶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
何令容緩緩吐出一口白氣,這點溫暖的氣息在寒冷的風中迅速消散。
她對母親的呼喚仿若未聞,只是麻木地搓了搓凍得快失去知覺的手掌,随後不緊不慢地走到門後。
外面的鐵鎖仍是随意地挂在上面,輕輕一拉,便露出一道巴掌寬的縫隙,透出外面無盡的黑暗。
“子時一到,我就會放火燒寨。屆時門一開,你們就往南邊跑,想活命就拼命跑,眼睛也放亮些,別往刀上撞。”
桑進的話猶在耳邊回響,何令容望着漆黑一片的山寨,眼神愈發幽深。
她會拼命跑的,把一切累贅和束縛都甩在身後,拼命跑出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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