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是誰的母親,是誰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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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無雙和銀竹在雲昆城的城門前揮手作別。銀竹拿着薦書趕往山陰縣上任, 應無雙牽着馬在城中閑逛起來。
從人來人往的城門,到人潮熙攘的熱鬧集市,周圍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離不開最近城裏發生的新鮮事。
這不, 昨日傍晚就有兩個外鄉人進城,守城的士兵正常盤問兩人,不過是問了句她們從何而來,進城要做什麽?
誰料勾起了兩個外鄉人的傷心事, 她們在城門口哭得傷心欲絕,說自己從妫州昌新來,是來北疆雲昆城尋親的。不曾想途中經過丘倉縣,縣裏的官老爺勾結土匪,把她們的財物全部劫走, 一家九口被殺得只剩她們母子倆。
所幸被外出剿匪的神武軍所救, 娘倆才僥幸逃過一劫。救人的将軍心善, 給了她們盤纏, 讓她們入城找到親人,好好地活下去。
這對孤兒寡母在城門前恸哭流涕, 臉上悲戚的神情和哀傷的語氣,周圍的人見了無不同情落淚的。
尤其是城中的當地百姓,最能體會這母子倆的心酸絕望。曾經的北疆和如今的丘倉縣何其相似, 官宦世家葉氏和假将軍桑進互為狼狽,乾的也是官匪勾結的勾當, 可讓她們吃盡了苦頭。
守城士兵問清了兩人的底細, 便放她們進城。在城門口做生意的熱心老板紛紛上前, 招呼兩人來自家鋪子裏喝口水, 歇一會兒,安慰她們逝者已矣, 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令容和青黛進城還不到一天,好奇心重的百姓早就将兩人遇見土匪的遭遇打聽得清清楚楚。
一傳十、十傳百,街頭巷尾人人都要借着此事聊兩句。
應無雙随便找了個茶肆坐下,豎起耳朵偷聽,鄰桌的客人也在談論丘倉縣和土匪勾結一事。
“真可憐啊,一家子死得就剩倆了。”長着一雙粗眉的中年人唏噓不已。
在她身旁坐着的瘦子也跟着嘆了口氣:“唉,我聽那黛娘子說,土匪當着她的面活生生砍死了她的男兒。你說任誰能受得了這種折磨?要不是神武軍去的及時,她們一家人都要命喪黃泉。”
粗眉中年人點頭:“咱們不也一樣,幸好有馮将軍和應将軍不懼官威,替咱們北疆百姓除了貪官惡徒,真不敢想象我們現在……算了,不說這些傷心事,都過去了。”
說起過去,一桌人都沉默下來。
過了好半晌,粗眉中年人才又開口:“跟在黛娘子身邊的孩子是叫令容吧?”
“是這個名。”瘦子思索片刻,确定道。
“那孩子看着就有出息,有血性。遭逢大變,尋常人都和黛娘子一樣沒日沒夜地哭,淚都要流乾了。她卻說自己要為家人報仇,還知道害死她家人的罪魁禍首是丘倉縣男縣令,這腦子也靈光。”
粗眉中年人這麽一說,瘦子也想起來件事:“你們也知道,她們母子倆暫住在我家斜對門。今早神武軍出兵的時候,她們還專門出城相送,我當時也跟着去了。她們娘倆說神武軍這次出兵就是去捉拿丘倉縣男縣令,将他帶回來繩之以法的。也是那孩子主動請求兩位将軍為她們做主,救救丘倉縣的可憐百姓。”
“兩位将軍真是仁義之至,有神武軍護佑北疆,是我們北疆之福。”
“是啊,還是咱這安穩,聽說外面到處打仗,京城都亂得沒人敢出門了。”周圍人都贊同地附和了幾聲。
“娘,我以後也要當兵,和神武軍一起保護大家。”
坐在大人中間的小孩突然站在椅子上,可惜她站起來都不如幾位大人坐着高。
粗眉中年人将她抱進懷裏,親了親她的額頭:“當兵和當官都能保護大家,等咱們福福長大可能就沒仗打了,到時候福福去當官好不好?”
小孩故作成熟地昂起頭,一本正經地說:“我會認真考慮的。”
衆人被小孩學大人的行為逗笑,一群人圍繞着小孩未來當大官的話題聊得熱火朝天。
應無雙放下茶杯,笑着在桌上放下茶錢。她拜托店小二照看馬匹,承諾傍晚之前會回來将馬帶走。
店小二收了應無雙另給的賞錢,應下了這個差事,将應無雙送到門口:“客官可別忘了要回來取馬,不過您就是忘了,我也會給您看好。得了空您只管來茶肆裏找我就是。”
應無雙向她道了聲謝,轉身向雲昆城內住戶最多的迎春巷走去。銀竹按照她的吩咐将青黛和令容安置在迎春巷,這裏人多熱鬧,消息容易傳開。
青黛和令容也沒讓她失望,兩人一個會哭自己的慘,一個會罵妫州男官的殘暴,而百姓聽聞此事後會誇贊神武軍的仁義。
長此以往,神武軍仁政愛民的美名必将傳遍天下。有了民心,未來行事也更加順遂。
現在天色尚早,還沒到百姓們傍晚歸家的時候,迎春巷裏有些冷清。按照銀竹給的地址,應無雙準确無誤地找到兩人的住處。
她站在院門前側耳傾聽,屋內很安靜。
篤——篤——篤
來開門的是令容,青黛站在房門前拿着帕子掩面,顯然是還沒做好裝哭的準備。
“将軍,您怎麽過來了?”青黛瞧見應無雙立馬湊了過來,将應無雙請進院子裏。
令容說話前習慣深思熟慮後再說出口,大部分時候等她想要開口,別人已經把她要說的話說了,或者大家已經不在意她要說什麽了。
她剛想詢問應無雙的來意,青黛已經熱切地把人請到院中坐下。
青黛忙進忙外地為應無雙斟茶倒水,她們剛來雲昆城不久,還沒來得及置辦瓜果點心。
而且按照應無雙的命令,她們要沿着北疆各大城鎮尋親,将消息傳遍北疆才算結束。所以不能在此久住,也沒仔細打掃屋子。
以至于青黛都不好意思将應無雙請進落滿灰塵的大堂坐坐,只能讓應無雙在稍微乾淨點的院子裏吹風。
應無雙坐在院內看着青黛忙活,等了一會兒,青黛就使喚起令容:“愣着做什麽,還不來幫忙燒水!”
令容哦了一聲,跑到廚房裏生火燒水。
她們以前在昌新過得還算富庶,很少自己動手下廚,生火這種技能對她們而言就更生疏了。兩人手忙腳 亂,半天也沒點着火。
青黛以為應無雙離得遠聽不見,小聲責罵令容:“養你有什麽用,連個火都點不着?你要不是命好,托生在我肚子裏成了富家小姐,估計還要餓死。”
令容沒有難過,也不生氣,反而覺得有點好笑:“你以前也說我長得醜,幸虧是生在昌新何氏,要是和你一樣生在平梨坊,我長的醜又沒個好嗓子,肯定會被打死。”
“你還說過,多虧你聰明,找到了脾氣好的男富商成為人家的妾室,才沒有和坊中其她姑娘一樣被男人欺騙懷孕生子。要不然,我一生下來就會被溺死。”
“你說過好多類似的話,總之沒有托生在你的肚子裏,我就會被餓死、溺死、打死、磋磨死……可就在前幾日,我不是差點被你送給男土匪嗎?你難道覺得我在男土匪手裏能平安活到老嗎?你會覺得是你害死了我嗎?”
她說話慢,每一個字都格外清楚地傳入青黛耳中。
進了雲昆城後,青黛和令容都是各演各的,偶爾一唱一和互相配合,關起門來,兩人幾乎不怎麽說話。
山寨裏的事情化作一根刺紮在兩人心上,兩人不敢碰它,一碰就疼,要是拔出來便會血濺當場。兩人便默契地閉口不提她們在山寨裏做下的事情。
這會兒家裏有客人來,青黛以為令容會給她這個母親一些面子,沒想到令容狠狠地将那根刺徹底紮進她的心髒。
“你現在長大了,學會頂嘴了!”青黛臉色一變,眼神逐漸兇狠。
腳步聲逐漸靠近,兩人看向門口,應無雙正朝她們這邊走來。
青黛低聲警告:“回頭再和你說。”
令容沒将青黛的話放在心上,她繼續蹲在地上試着生火。
“木柴堆得太實,這樣點不着火。”應無雙從青黛身邊走過,徑直來到竈前,一邊給令容講解生火的訣竅,一邊熟練地擺弄木柴。
不一會兒,火苗竄起,愈燒愈旺,兩人臉上映着火光,忽明忽暗。
“将軍,您在外面坐着就行。水馬上燒好,我給您泡茶。”青黛往鍋裏倒水,還不忘給令容使眼色。
“不必了,我有事要問令容,燒好的水黛娘子自用吧。”
應無雙此行的目的正是令容,順便觀察青黛到底是個什麽模樣的母親,為何能讓令容痛下殺心。
兩人在青黛疑惑的目光中出門,沿着迎春巷緩緩前行。
令容猜到了應無雙的來意,她做過的壞事也僅有那一件。但應無雙沒開口問,她便不會貿然應答。
令容心懷忐忑地跟着應無雙穿過整條街巷,直到身邊的路人越來越少,應無雙才在一棵枯樹前停下腳步。
她盯着令容的眼睛:“你借刀殺人,想殺的人中可有你母親?”
“有。”令容知道此事瞞不過應無雙,她乾脆地承認。
“為何?你的母親哪裏做得不好,讓你這麽恨她?”
應無雙的反應和令容預想的一樣,大概所有人聽說有女兒設計殺害母親,應該都是這個反應吧。
她反問應無雙:“我娘說過很多沒道理的話,有一句話卻是對的。我沒有一副黃鹂般動聽的歌喉,卻有個響亮的大嗓門。剛才我和母親的對話,将軍肯定都聽見了。将軍覺得我娘是個好母親嗎?”
“她待你不好,可她終究是生你養你的母親。因此生出殺心,對嗎?”
應無雙在問令容,同時也在問自己。
令容冷笑:“将軍肯定有個很疼愛你的母親,自然不會明白我這些年面對的母親究竟是個什麽樣的怪物。她時而溫柔,時而刻薄,會抱着我誇我是好孩子,也會用手指着我的鼻子,罵我是個沒用的東西,為什麽我不是個男孩。”
“我甚至也這麽問過自己,為什麽我不是男孩?為什麽總讓母親失望?為什麽我不能解決母親的痛苦?這些問題的答案其實母親也早就告訴我了,因為我不是男孩。弟弟出生後我才知道母親是屬于弟弟的,我只能短暫地擁有母親,大多數時候我面對的母親都是個怪物。”
應無雙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她既沒被母親呵護照顧過,也沒被母親苛待責罵過,她只是被母親抛棄了。
在她得知抛棄自己的母親在北延有義子後,她對母親的期待悄無聲息地發生了變化。
她失去了當初決定離京尋母時的灑脫,她曾和馮争說過,“若能找到我娘,我也不知道之後該做什麽,我都不知道我娘長什麽樣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也許我會和她一起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也許我和她并不投機,認親後便分道揚镳,也許我根本找不到她,或者找到了她不願意認我……”
那時的她設想了很多種情況,唯獨沒想到會是如今的情形。她忍不住怨恨抛下自己的母親,也忍不住責問自己,母親對她有生育之恩,她不該恨母親。
所以她找到令容,希望能從她的恨意裏,為自己的怨恨找到一個正當的理由。
令容的恨和殺意,源于母親生下她,卻把母愛給了男兒,把自己猙獰恐怖的一面都給了女兒。
那她的怨恨來自何處?女兒怨恨母親,是對是錯?
她怨恨應玉樹,卻還沒有恨到要殺死對方的程度。若是應玉樹來見她,她要告訴應玉樹,她怨恨她嗎?
應無雙在收到魏珂的消息後,特意傳信詢問梁丘天谕忘憂蠱的效用,天谕在回信中提到:秘羅古寨的忘憂蠱,可令人忘卻憂愁痛苦,然而随着時間的流逝,藥效就會慢慢消退。那些號稱一輩子都沒記起來的,不過是在裝傻,自欺欺人罷了。
那麽,恢複記憶的應玉樹,作為母親,她會感到自責和愧疚嗎?她會覺得自己對不起女兒嗎?
“現在你還想殺她嗎?”應無雙心事重重。
“不想。”令容語氣輕松,“我和她的母子情分在山寨裏就徹底斷了。等完成将軍吩咐下來的任務,我就和她分道揚镳。北疆比昌新好,我能獨立開女戶,不再受她控制,也就不會被她随便許配給某個男人。她無法再操控我的人生,我又何必殺她。”
在雲昆城裏四處哭慘的過程中,令容收獲頗豐。其中,最大的收獲就是熱心的鄰居告訴她,她們孤兒寡母留在北疆是最好的選擇。
北疆施行新律,女子也可立戶,與夫家無關,與父家無關,是她自己的戶籍。
應無雙背對着令容,心中五味雜陳。母親,到底應該是什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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