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賠一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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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意味着退讓, 應無雙扯動嘴角,牽出一抹苦澀的笑,不着痕跡地與完顏習拉開距離, 帶着衆人繼續前行。
寬巷的盡頭是山陰縣縣衙,她向縣衙門口的衙役表明身份,随即帶着五人進入縣衙。安靜的書房是議事的好地方,也更适合算舊賬。
“諸位請坐, 無雙有些事情還需要各位姐姐為我解惑。”應無雙揮手示意衆人落座,目光幽幽。
書房裏燒着炭火,溫暖如春,完顏習脫下大氅率先落座。大山、大海依次在完顏習身側坐下,兩人的動作略顯僵硬。
她們扪心自問, 除了當初那封飛镖傳書, 實在想不出應無雙能有何事需要她們解惑。
怕什麽來什麽。應無雙從袖裏取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 書信的左上角還有飛镖戳過的窟窿。
“元興七年三月初三, 有人闖入将軍府給我送來了這封信。”應無雙的聲音帶着寒意,若無其事地掃了大海一眼, “那支飛镖擦過我的頭頂,将這封信牢牢地釘在柱子上,當時可把我吓得不輕, 還以為射出飛镖的刺客是來取我性命的。”
應無雙拆開信件,将寫滿字跡的信紙精準地推到大山面前。
“我曾以為母親在我出生後便病逝了, 直到這封飛镖傳書出現, 我才知道自己有多麽愚昧、無知、竟然認賊作父!”
大山看着信紙上熟悉的字跡, 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應無雙一定知道這是她寫的信了。桌上四人,偏偏将信準确無誤地放在了她面前。
“信中內容字字誅心, 也多虧了這封信,我才知道母親所受的冤屈,知道自己原來生活在父親編造的謊言之中。起初,我對這封信的出現心懷感激,心想不管是誰把這封信送到我手上,都是告知我事情真相的恩人。”
恩人!
大山和大海對視一眼,皆面露喜色。坐在旁邊的薩仁輕輕咳嗽一聲,示意兩人好歹擡頭看一眼應無雙的表情。
心虛得只敢低頭看桌子的兩人這才悄悄擡眼,不動聲色地打量應無雙。溫柔地說出感謝二字的應無雙,臉上的笑容逐漸轉變成憤怒。
“啪!”
應無雙猛地拍案,震得信紙翻飛。掌風呼嘯而過,帶起衆人額前碎發。
“汝,愚者也!這天底下誰都可以這麽說我應無雙,唯獨出身北延的你們不可以。哪怕我還是那個認賊作父的慕容無雙,你們也是最沒有資格指責我的人。是你們帶走了我的母親,将無辜的我留在殺母仇人身邊。十六年前你們就知道真相,整整十六年,你們都沒在意過我的死活。”
“不過是今年三月恰好路過京城,才想起了将軍府有個愚昧無知的慕容無雙。你們送來這封信只是為了指責我是嗎?”
山川湖海送信的本意是為應師傅鳴不平,想讓身為女兒的應無雙知道事情真相。但她們也無法否認自己送信時帶有惡意,她們的确瞧不起遵守規矩禮法的慕容無雙,看不上唯父命是從的慕容無雙。
她們無視慕容無雙這麽多年所處的困境,理所當然地認為慕容無雙就該是個有血性的勇武之人。可對當時的慕容無雙而言,成為京城人人稱贊的名門貴女便是她認知裏的生存智慧。
送信的三人自知理虧,無話可說。
“太子殿下,此事你知情嗎?”應無雙問完顏習。
“知情。”完顏習坦然點頭。她知道山川湖海給慕容無雙送了信。四人寧願違背她的命令,也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慕容無雙。
讓慕容無雙知道真相這一舉動其實并無不妥,只是無雙說得對,北延确實是最沒有資格指責她的人,山川湖海也不能站在義母的角度斥責慕容無雙認賊作父。
當年肖守謙将軍救走義母時,情況危急,無暇顧及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況且慕容無雙留在将軍府中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但命懸一線的義母若是不能及時得到救治,必死無疑。
後來義母在北延安頓下來,北延能夠不計前慊,給予敵國将領應玉樹效忠她們的機會已是不易。至于應玉樹還有個遠在夏池國的女兒慕容無雙,早已被人遺忘,無人問津。
在完顏習看來,北延的決策并無差錯。她們既要處理朝堂上的繁雜政務,又要關心百姓民生。一個小小的慕容無雙,實在太不起眼,被遺忘也是情理之中。
即便後來為了挑起夏池國內亂,她在京城遇見了慕容無雙,也不想插手乾預慕容無雙的人生。她身負重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慕容無雙根本不值得耗費她的心神。
因此,她并未阻攔山川湖海前往将軍府送信。在她眼中,慕容無雙即便知道了真相,也難以改變什麽。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建立神武軍并執掌北疆政權的應無雙,已然有了與她清算舊賬的底氣和實力。
“既然知情,那我今日便同各位算算這筆舊賬,如何?”應無雙問道。
“自然可以,此事是我們辦得不妥。”完顏習答應道。
一炷香後
完顏習和應無雙再次稱姐道妹,有說有笑地離開縣衙,沐川跟着兩人一起策馬奔向東饒關的軍營。
大山和大海一臉悲痛地從屋內走出來,大海擡起胳膊肘攻向大山,罵道:“應将軍只點名要你,你乾嘛拖我下水!”
“我一個人留在這多孤單,飛镖是你扔的,你也應該留在應将軍身邊向人家賠罪。”大山揮手擋住大海的攻擊。
薩仁按住兩人的肩膀,安慰道:“快去寫家書吧,我好幫你們帶回去。”
事情已成定局,一番讨價還價後,完顏習安插在夏池國內的數十家義妁堂全部易主,歸應無雙所有。除此之外,寫信的大山也被應無雙要求留在北疆為她效力一年。
原本只用賠出一個大山,誰料一向老實憨厚的大山竟然将大海拖下水。這下好了,賠一贈一,兩人現在都成了應無雙的下屬。
大山和大海垂頭喪氣地返回書房,勞煩縣衙中的衙役送來筆墨紙硯,原本打算回家親口和家人說的話只能寫在信中。
兩人寫信的時候慢慢靜下心來,這一年為應無雙效力,何嘗不是難得的歷練機會?待回到北延,也不愁沒有用武之地。
東饒關,軍營
完顏習被應無雙帶到營帳裏,舊賬算完,也該開始談論兩人在信中約好的交易了。
“義姐請看,妫州和幽州地形平坦,有廣袤無垠的草地。且這兩處地區雨水少,光照充足,适宜牧草生長,在此處養馬最為合适。待馮争出兵攻下這兩州,神武軍便可在此處培育戰馬,進而擁有一支戰無不勝的騎兵隊。”
應無雙指着沙盤上的妫州和幽州兩地,完顏習通過沙盤上各色旗幟的位置就能推測出神武軍的進攻路線。應無雙完全可以使用毫無标注的輿圖說明自己的意願,卻偏要給她看至關重要的沙盤。
好個公私分明的應将軍,剛和她算完舊賬,現在的北延和神武軍依然是互相信任的盟友。
應無雙的意圖已經擺在了臉上,完顏習單刀直入地問道:“你想要多少匹馬?”
“前不久我剛從北延購置了三百匹戰馬回來,與夏池國的戰馬相比,北延馬的速度驚人且耐力更好。”應無雙誇贊道。
完顏習語氣驕傲:“北延現在的戰馬是經過無數次培育後挑選出來的最優品種,我手裏掌握着北延兩大馬場。義妹若想從我手中買馬,我可以念在咱倆的關系上給你點折扣。”
應無雙謝過完顏習的好意,但拒絕道:“義姐誤會了,我想在妫州、幽州兩地培育更好的戰馬,但不要北延馬。我要這裏的汗血寶馬。”
應無雙的手指向沙盤上位于西側的地區,那是西定國的地盤。西定國的戰馬又被稱為天馬,頭高頸細、四肢修長,善于爬山越嶺,更适合在山地作戰。
“先不論西定國絕不可能将馬賣給你,就算對方同意賣馬,想把那些戰馬運到北疆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麽從這走,要麽穿過北延的武安府。北延的武安府暫時不在我和母親的掌控之中,我幫不了你。”
提到武安府,完顏習微微皺起眉頭,眼裏閃過一絲厭惡。
“誰說我要花錢買馬,我要打劫!義姐只要給我的人行個方便,讓她們從北延順利返回妫州即可。”應無雙點了點沙盤上的肅州,“朝廷局勢混亂,七皇男為了确保自己能登上帝位,從西定國購置了一千匹戰馬。他不惜重金打通北延武安府這一關卡,打算通過武安府将這一千匹戰馬,先後分為兩批運到肅州。”
西定國的戰馬可不是單靠黃金便能買來的,完顏習問道:“七皇男割了幾州?”
應無雙在沙盤上畫了個圈:“西定國胃口極大,從井招郡到益州一共七州全部割給他們。七皇男先用井招郡換取對方一千匹戰馬,分兩批運到肅州。剩下六州,必須等到他順利繼位之後才會兌現承諾。也就是說,西定國會為了得到這六州,出兵援助七皇男争奪帝位。”
“我不貪心,我只要第二批的五百匹戰馬。”
聽了應無雙的要求,完顏習不禁露出笑容,這還叫不貪心,好處全讓她占去了。
北延武安府同時收取了西定國和夏池國給的好處,允許西定國的戰馬借道通行。待第一批戰馬平安抵達肅州,在完顏習的暗中協助下,應無雙便會趁機劫走第二批。
若是兩批戰馬都未能送到肅州,西定國和夏池國定會懷疑是北延從中作梗。可偏偏是第二批出了問題,七皇男沒拿到馬,必然會向西定國興師問罪。
西定國正眼巴巴地等着七皇男交割井招郡,卻得知第二批戰馬不翼而飛,七皇男還要求他們再補五百匹。對西定國而言,自己明明已經送出了一千匹戰馬,井招郡都還沒到手,還要再賠五百匹,怎麽看都像是被七皇男坑騙了。如此一來,傻子才會繼續送馬,肯定得先把井招郡拿到手再說。
等雙方矛盾激化,幡然醒悟之時,矛頭自然會指向看似坐收了漁利的武安府。
而武安府遭受夾擊,正是北延皇室期待已久的局面。武安府的男侯手握西境數萬男兵,守衛着北延西境的安全,現在北延朝廷尚且算是安穩,武安男侯不敢造次,朝廷也沒理由出手削他兵權。
朝中僅剩的兩成男官便是仗着手握兵權的男侯,才保住了自己的烏紗帽。完顏習和母親一直在等待時機,将武安侯和邊境的男兵連根拔起,再讓她們的人取而代之。
應無雙這一計果真絕妙,既得了戰馬,還破壞了敵軍的盟約,順便幫北延皇室削弱武安府的實力。
“義妹可得五百匹戰馬,那我能從中撈到什麽好處?”
完顏習想通了其中關竅,她幫應無雙也是在幫自己。然而人心瞬息萬變,買賣戰馬的三方勢力中但凡有一方出了差錯,結果便難以預料。
應無雙可以得到實打實的五百匹戰馬,但對北延來說,鏟除武安男侯乃是長久之計,她完顏習要除此之外的,能夠看得見摸得着的好處。
看來一個武安府的确不能讓完顏習滿足,應無雙早有預料,淡定地開口道:“數十年前,我母親應玉樹征戰北疆,大大小小數百場戰役,與北延女兵交鋒不過十餘次,其餘上百次皆與男兵對陣。”
“北疆戰火綿延,男兵折損無數,而你們借此良機擴充女兵軍伍。北延的男官漸漸發現不對勁,紛紛上書請奏,曰:‘陛下廣募巾帼,編列行伍,然未令其赴陣禦敵。彼輩食朝廷俸祿,卻不效命疆場,保家衛國。古往今來,未有此例。今男兒喋血沙場,馬革裹屍,亦當使女軍執戈披甲,共赴國難,方合天道公義!’”
“北延屢次侵犯北疆,就是為了挑起戰争消耗男兵,順便掠奪北疆的錢糧。計謀已被識破,你們選擇止戰求和,派出使者與夏池國簽訂互不侵犯的盟約。”
“麾下男丁士卒皆是朝廷在冊之兵,若驟然遣散,輕則軍心浮動,重則引發嘩變之禍。因此你們不能輕易将他們遣散,還要年年從國庫支銀糧養着他們。然而男兵食君之祿,卻無忠君之心,無異于養虎為患。正好,我有一計可為北延解除憂患。”
六個月,應無雙從京城來到北疆只用了六個月。
半年之期,她不僅掌控着整個夏池國的局勢,竟然也能将北延的朝堂局勢分析得頭頭是道。只能說,幸好她們不是敵人。
完顏習和應無雙相視一笑,她颔首:“願聞其詳。”
夜幕降臨,空中彎月高懸,清冷的銀輝籠罩着整座軍營,軍營裏的石子路在月色下清晰可見。
月光澄澈如水,将方圓十裏照得纖毫畢現,明日定是個萬裏無雲的晴朗天氣。
校場裏訓練的士兵都已回營,應無雙和完顏習才結束議事,完顏習打算立刻啓程前往山陰縣,等到明日天一亮就帶着薩仁趕路返回北延。
應無雙騎馬相送,兩人乘着月色疾馳而出。
“義姐,你當初為何讓我來東饒關?”應無雙問道。
完顏習勒停馬匹,應無雙見狀跟着停下,面露疑惑地看着對方。
“應無雙,你是個聰明人。憑你的本事,有勇無謀的桑進根本不是你的對手,然而我從未想到你能直接收服破衣衛。你憑借平北将軍應玉樹女兒的身份,将義母先誇後貶,成功建立神武軍在北疆發動起義。”
完顏習的目光如同一把銳利的刀刺向應無雙,話語中帶着她毫不掩飾的欣賞,繼續道:“在你眼裏,權力遠比母親重要得多。你在破衣衛面前的那番說辭,将義母的死利用到了極致,這世上最不希望義母死而複生的人就是你。所以你至今都沒有前往磐城與義母認親,你将神武軍的事跡大肆宣揚,也是希望義母聽到消息後,繼續掩藏身份,至少不要以平北将軍應玉樹的身份回到北疆,回到破衣衛衆人面前。”
應無雙笑而不語,靜靜地看着完顏習揭開自己心底隐秘的盤算,将她無情陰暗的心思暴露在月色下。
“你比我想象得還要狠絕。破衣衛兩千舊部僅有屈指可數的幾人留在神武軍任職,剩下的皆被你降級為府兵,分散到各地縣衙裏。少數幾個被留在神武軍的破衣衛舊部,以桑進為首,她們曾是義母的部下,但并不完全忠于義母。桑進更是踩着義母上位,煽動破衣衛舊部在北疆造反。所以衆多破衣衛舊部只有她能執掌兵馬,有機會帶兵打仗立下軍功。”
“神武軍起源于破衣衛,但早已擺脫了破衣衛的影子。神武軍的千萬将士皆屬于你應無雙,即便義母歸來,她們也不會聽從平北将軍的號令,而被降級為府兵的破衣衛舊部什麽也做不了,你成功把軍權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應無雙,你在我們面前哭訴失母之痛,自己所做的事情卻絲毫不念母子之情。”
應無雙仰起頭,發出爽朗的笑聲:“義姐可是要回去和我母親告狀?”
“不,比起義母的女兒,我更欣賞神武軍的應無雙将軍。”
完顏習朝應無雙伸出手,“若你只能做到收服破衣衛,建立神武軍這一步,是沒有資格和我翻舊賬的。但你在談判之前特意帶我走過山陰縣的市井、書院和縣衙,讓我親眼目睹你治下的山陰縣富饒、安寧且充滿希望。善治國者,才有資格與我共商宏圖大業。”
應無雙握住完顏習的手,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她整日忙于軍政要務,怎麽會浪費時間帶完顏習在縣裏閑逛,她正是借此向完顏習展現自己的實力。
“比起我母親的義子,我也更佩服北延國的太子完顏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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