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大不了同歸于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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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住在同一間房裏的八人一如往常地起床洗漱, 打掃房間,然後跟着掌事太監前往永壽殿裏值守當差。
仿佛什麽都沒發生,昨晚的對峙只是一場夢, 醒來後就都不複存在了。
厲勝不知道這群少年打的是什麽主意,既然她們沒有主動提起昨日的事情,她也可以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進入永壽殿後,她敏銳地察覺到少年們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跟随着自己, 那眼神裏除了監視,竟還夾雜着幾分崇拜與向往。
厲勝自嘲地搖了搖頭,認定是自己看花了眼。這些少年明明生怕被她連累,又怎會崇拜她?
然而,其中那個年齡最小的少年關翠芝看向她的目光格外熾熱, 讓厲勝有些不自在。
礙于這些少年的監視, 厲勝沒有貿然動手, 她決定再等兩日。
老男帝遷往邊南的事情絕非兩三天內就能籌備妥當的, 她可以利用這幾日時間,重新制定一個相對周全的刺殺計劃。
昨天夜裏, 厲勝并未睡去,她聽到了少年們的談話。求生是人的本能,更何況這些才十歲出頭的孩子, 如此年輕就跟着她一起死了的話确實可惜。
接下來的兩日裏,厲勝對永壽殿進行了細致入微的觀察, 她閉着眼睛都能在腦海中複刻出永壽殿的全貌, 包括殿內的陳設, 每個禁衛軍男兵值守的位置, 掌事公公的行動路線等等。
與此同時,徐金花等人也時刻盯着厲勝。她們都在等, 等一個合适的時機出現。
這天夜裏,衆人從永壽殿中回到掖幽宮,厲勝坐在桌前,用茶水在桌面上作圖。她憑借記憶準确無誤地畫出永壽殿的布局,以及通往周邊各個宮殿的宮道。
被少年們監視的這兩天,她表面上按兵不動,實則在腦海中反複推演了上百種刺殺方案和逃跑路線。但光靠想象難免會遺漏關鍵細節,還是畫出圖來仔細确認一遍為好。
厲勝專注地坐在桌邊畫圖,同住在一屋的其她幾人不敢靠近她,都待在自己的床位上好奇又警惕地盯着她。
“你打算何時動手?”徐金花看厲勝的手不停地在桌面上寫寫畫畫,又瞧見被水漬勾勒出的深色痕跡方方正正的如同宮殿布局,便猜到厲勝是在準備刺殺計劃。
她走到厲勝身邊發出疑問,厲勝裝聾作啞不搭理她,她接着說道:“預言說老男帝會死于今年初雪,上天會懲罰這個昏君。我記得去年是十一月初下的初雪,今年比去年冷得多,或許今年的初雪會提前。”
厲勝端起水壺,将桌面上的痕跡盡數沖散,随後擡眼冷聲道:“所以呢?”
“所以你不必冒險去刺殺老男帝,他自會遭受天罰,你無需賠上自己的性命。”徐金花取出帕子幫厲勝擦拭桌面。
“天罰,呵。”厲勝面露嘲諷,譏笑道,“天上只有輪換白天黑夜的日月星辰,沒有神仙,老天也沒長出人的眼睛耳朵,所以天根本看不見我們,聽不到我們,天都知道個屁!”
“只有人能懲罰人,我不信虛無缥缈的天罰,我只相信我自己。我要老男帝死,他就必須死!”
自年幼時被家人賣入玄門,厲勝就知道這世上沒有神仙,沒有佛祖,就連男人們建立出的官府也是騙人的。她服下螙藥生不如死的時候,将這世間所有真實的、虛幻的人或神都求了一遍,無人回應她。
玄門裏有數百個和她一樣的女孩,痛到最後,她們誰都不求了,握住彼此的手硬生生地熬過去,熬不過去的便當場死去。
玄門害死了不知多少個無辜女孩,可創立玄門的男人依然逍遙法外,沒有任何報應和天罰降臨在他身上。
是玄二、玄六與人做交易換來的解藥,是她親手剝下了閹黨的臉皮,是玄門的姐妹們一起摧毀了剩下的三個玄門,是她們自己救下自己,自己為自己報仇。
老男帝自诩真龍天子,是淩駕于萬人之上的九五之尊,那她偏要看看這位“真龍天子”是不是真龍?
看看他被扭斷脖子後,是會和普通人一樣死去,還是化作真龍死裏逃生?
徐金花面色發白:“你就不怕連累自己的家人嗎?”
“你怎麽不去問問老男帝,他随意殺人的時候就不怕引起衆怒嗎?”厲勝反問。
“他有男兵保護。”徐金花答。
“那要是他沒有男兵保護,你就敢沖他發洩自己的怒氣了嗎?”
答案是肯定的,“敢”字卡在徐金花的喉嚨裏,她有些喪氣地搖頭:“根本不會有這種可能。”
徐金花知道自己再說下去,厲勝便又會說出同歸于盡的話。她回到自己的妹妹們身邊,顯而易見,她勸說失敗了。
少年們對此并不意外,她們握住徐金花的手,一群人擠在一起互相安慰。
“藥香呢,她還沒回來?”徐金花挨個數數,蘇春蓮、鄧錦娘、楊淑翠、姚春景,關翠芝,唯獨少了藥香。
前夜裏和藥香抱在一起哭的姚春景回道:“藥香被許姑姑叫去幫忙了。”
許姑姑是負責管理掖幽宮中宮人的掌事宮人,雖然她的權力不如掌事公公那麽大,但也可以小範圍地調動掖幽宮中的宮人。
藥香這兩日裏只要一有空就會去讨好許姑姑,為許姑姑端茶倒水、按摩捶背,就盼着許姑姑能将她換去另一班值守,免得被刺殺老男帝的厲勝連累。
這事大家都知道 ,只是今日她離開得太久了,到現在都沒回來,徐金花才會有此一問。
“我去許姑姑那找她。”徐金花擔心藥香出意外,她讓大家留在屋裏,自己出去找人。
許姑姑住在掖幽宮的東院,一個人單住一間房,藥香正在屋子裏幫許姑姑整理物品。
“姑姑,南遷不是還早着嗎,您怎麽現在就開始收拾行李了?”
藥香在櫃子前将許姑姑的四季衣服整齊地疊好裝進包袱裏,另一頭的許姑姑翻出一把鎖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鎖在一個小箱子裏,剩下一些銅錢、碎銀都貼身收好。
許姑姑本不想搭理藥香,可念在這孩子連日來的殷勤,決定透露些消息:“此次南遷,七殿下本想低調行事,只帶上千名宮人太監即可。但陛下不同意,決定直接遷都。”
“遷都!”藥香捂住嘴,忙追問道,“姑姑,遷都是怎麽個遷法?”
許姑姑拉着藥香在床邊坐下,湊在她耳邊悄聲道:“這事姑姑只告訴你,你可不能往外說,否則咱倆性命難保。”
藥香連連點頭:“姑姑放心,我肯定把這事兒爛在肚子裏。”
得了藥香的保證,許姑姑才告訴她:“陛下想要将整個皇城都遷去邊南,包括城中近百萬的百姓。我聽宮裏的老嬷嬷說,估計是仿前朝舊例,前朝有位男帝遷都時,是把百姓夾在軍隊中間,催着她們趕路,走不動的就用鞭子抽,這一路上光是打死餓死的就有數萬人。”
“尋常百姓尚且如此,咱們這些命賤的下人不僅要靠自己的雙腿走路,還要伺候同行的貴人。要想活着到邊南,要麽現在就使點銀子疏通關系,讓軍爺路上多照顧着點,要麽聽天由命吧。”
如今在皇宮裏她們都吃不飽飯,遷都趕往邊南的路上,吃住皆不方便,只怕更難吃上飯了。
藥香心不在焉地為許姑姑收拾好衣服,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她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東院的。
直到在路上撞到來尋她的徐金花,跟着對方一路返回自己房中,她才崩潰地哭出來。
躺在床上閉目休息的厲勝聽到哭聲,以為這群少年又是因為她在流淚,但她眼下确實沒有能讓所有人全身而退的計策,只能故作不耐煩地“啧”了一聲,讓她們安靜下來。
又過了一日,厲勝發現少年們不再監視她了。她們忙着讨好宮中的年長姑姑,回到房間裏便聚在一起,将自己那點可憐的積蓄翻來覆去地數上十來遍,可惜再怎麽數銀子也不會憑空變多。
宮牆雖高,卻困不住萬千口舌。老男帝決定遷都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傳遍皇宮。厲勝這才明白少年們為何如此急切地讨好掌事姑姑。
可在老男帝眼中,人命如草芥。莫說是小小掖幽宮的掌事姑姑,某些有位分的妃嫔都未必能在遷都的途中得到善待。
大部分人自顧不暇,有權勢的人又見錢眼開,這群一無所有的少年尋不到任何庇護。若真的要遷都,死在路上是早晚的事。
傍晚時分,衆人從永壽殿中回來,厲勝喝完碗裏的稀粥,剛擡起頭,七只碗同時遞到自己面前。
她愣住,問道:“乾嘛?”
徐金花替衆人回答:“給你吃。”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飯,厲勝可不敢接這些碗,開玩笑道:“你們這是給飯裏下藥了,想螙死我?”
“如果我們有螙藥,第一個螙死老男帝,才不會浪費在你身上。”
說這話的居然是素日裏最怕死的藥香,她将自己碗裏的稀粥倒進厲勝的碗裏,眼中滿是恨意。
她望着厲勝,怒氣沖沖地說:“我把自己的飯給你吃,你要吃飽,才有足夠的力氣殺死老男帝。”
“你們……不怕被我連累了?”
厲勝面露疑惑,遷都的途中固然兇險,但仍有一線生機,她們怎麽這就放棄了?
“只要能為桃花姐姐和秀蘭姐姐報仇,我不怕死。”關翠芝毫不猶豫地将自己的碗推到厲勝面前。
“橫豎都是死,要是能拉着老男帝一起死,說不定還會在史書上留名呢!就算在黃泉路上,和老男帝的鬼魂相見,也不是我跪他,而是他害怕得躲着我了。”姚春景越說話底氣越足,神情也逐漸張揚起來。
鄧錦娘也把碗放到厲勝面前:“就是,這世上敢罵男帝的人都沒幾個,更別說殺了他。你是第一人,我鄧錦娘就要做繼你妙蓮之後的第二人。”
“老,額,老男帝不給我們活路,那我也要他死。”蘇春蓮還是不太敢直呼老男帝三個字。
又一個碗放在面前,楊淑翠眼含期盼:“你能告訴我你打算何時動手嗎?你放心,我不會拖累你,你殺死老男帝後按你的計劃跑就是,我想趁亂打兩下老男帝的屍體洩憤。放在以前,我連看都不敢看老男帝,要是能揍他一頓,死也值了。”
只差最後一個人沒開口,七人中的主心骨徐金花帶着視死如歸的勇氣,将厲勝之前對她們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大不了同歸于盡!”
徐金花、藥香、姚春景、蘇春蓮、鄧錦娘、楊淑翠、關翠芝,以及早已逝去的桃花和秀蘭,這九個面容模糊的陌生少年在厲勝眼中逐漸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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