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她們是救萬千黎民于水火的英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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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當日, 凜冽寒風掠過西市,百姓們肅立在街道兩側,目送着道路中間被官服男兵押送的囚車,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重的聲響。
八名刺殺老男帝的犯人要在抵達刑場前游街示衆,每兩人被囚于一輛木籠車中,四輛囚車排成一列, 緩緩前行。
拉車的男官兵出發前還擔心百姓會在憤怒之下投擲石塊等物,特意戴上頭盔保護自己。
可當囚車駛入西市,卻是令人意外的寂靜,百姓們一言不發地看着囚車裏的犯人。
經過多日的折磨和拷問,八人形容枯槁, 臉頰凹陷, 渾身傷痕累累, 但她們臉上沒有絲毫畏懼與絕望。
厲勝淡定地坐在囚車裏閉目養神, 剩下七人依照約定,打算大展身手, 比比誰能辨識出更多美食的味道。
她們東張西望,用力地嗅着空氣裏的味道,仿佛自己不是在前往刑場的路上, 而是坐在馬車上游覽街景。
“怎麽沒有香味?西市的食肆今日都不開門嗎?”徐金花趴在木籠的欄杆上深深吸氣,卻只嗅到空氣中彌漫的寒意。
同處一車裏的關翠芝猜測道:“或許食肆不在這條街上。厲姐姐, 食肆在哪邊?我們會路過那裏嗎?”
與關翠芝隔了兩輛囚車的厲勝仍未睜眼, 只是懶懶地點了下頭。她不怕死, 卻也不想在臨死前接受旁人或是嘲笑、或是指責的惡意目光。
和厲勝同處一輛囚車裏的藥香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聲音裏帶着幾分振奮:“你睜開眼看看啊!大家看我們的眼神,就像翠芝看你的眼神一樣。或許你說得對, 我們的英勇事跡已經傳遍了天下,她們不是來看熱鬧的,而是專門來為我們這些英雌送行的。”
厲勝這才半信半疑地擡起頭,望向周邊熟悉的街道,街道兩側密密麻麻的人群随着囚車的移動緩緩挪動,如同潮水。
只看了這麽一眼,她便不舍得再将目光收回,而是貪惏地掠過每一張面孔,想将這些充滿敬意的目光記在心中。
臨死前能看到這麽多為她們而來的人,還真是……值了。
突然,一張熟悉的面孔撞入眼簾,厲勝猛地坐起來,緊緊盯着那人。
那人沖着她露出溫暖的笑容,輕輕轉頭示意她看向另一個方向。順着那人的目光望去,又一個熟悉身影映入眼簾。
“你們。”厲勝的眼睛瞬間濕潤,模糊的視野中仍能看到昔日玄門裏的姐妹們在朝她招手。
老三、老四、小十二、小十六……昔日追随厲勝投靠完顏習創立玉門,後來又重獲自由、各奔東西的數十姐妹竟都出現在了京城。
厲勝不敢奢望在臨死前還能見到這些姐妹,可她們真的來了。淚水奪眶而出,在她滿是傷痕和污漬的臉上沖刷出一道略顯突兀的乾淨痕跡。
“不是,你怎麽哭了?”藥香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監獄裏的酷刑折磨都沒能讓厲勝掉一滴眼淚,她也不像是會怕死的人,怎麽這時候哭成這樣?
厲勝随手擦去臉上的淚水,朝着玄門姐妹們微微搖頭,示意她們不要沖動。
她們二十多人對上這些穿戴甲胄的數百位男兵,無異于以卵擊石。更何況她們八人重傷在身,毫無反抗之力,只會成為累贅。
雙方實力懸殊,一時沖動劫法場非但不會成功,還有可能将自己也搭進去。
玄門的姐妹們歷盡磨難,好不容易才獲得自由,絕不能因她丢了性命。
不值得,不值得!
“回去,不要貿然出手!”厲勝朝她們比了個手勢。
玄門的殺手都學過一套特定的手勢,方便彼此在不能開口說話時交流。
脫離玄門後,厲勝再沒用過這套手勢,今日再度用起這套手勢,難免有些生澀。但她可以肯定,自己表達的意思沒錯。
然而,老三等人看見後,紛紛假裝自己看不懂厲勝的手勢,卻又準确地向她回以“不離不棄”的手勢。
“一群傻子。”厲勝紅着眼,用手勢“罵”她們。
“哇,不愧是大姐,在這關頭還有力氣罵咱們。”小十二嬉笑着說道。
老三雙手環胸,做出同樣的手勢反擊厲勝 :“咱們哪有她傻,她才是大傻子!竟然抛下我們,獨自去刺殺老男帝。這下好了,連帶七個小孩和她一起死。”
“誰讓她是我們的大姐,自己家的大姐當然要自己來救。”老四心疼地看着滿身傷痕的厲勝,“大姐從未受過這麽重的傷。”
小十六踮起腳尖才能越過重重人頭看見囚車裏的厲勝:“大姐也是擔心我們會死在這。”
“嗐,她瞎操心。這京城有多少塊地磚咱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劫法場救人簡直易如反掌,不會出事的。”老三自信滿滿。
“三姐說得對,待會兒照計劃行事。你們八個救了人就快點跑,躲到義妁堂裏去。剩下的人與我斷後,不必戀戰,救完人後迅速撤退。”老四将計劃重複一遍。
“是。”大家齊聲應道。
厲勝眼睜睜地看着姐妹們在人群中悄然接頭,又不着痕跡地分散開來,眨眼間消失在茫茫人海。
囚車繼續前行,數千百姓将街道圍得水洩不通,她再難找到姐妹們的身影,只能坐在囚車裏乾着急,心中滿是不安與擔憂。
人群中,戴着鬥笠的馮争疑惑地戳了下身邊的燕淼:“水燕,那位就是玄門的老大厲勝吧?她這是在乾嘛?手都快舞出花了。”
“她們也來劫法場了,你們按計劃行事,我去找她們。”燕淼沒時間和馮争、應無雙詳細解釋,她摘下鬥笠,讓兩人小心行事。
随即沖着對面樓上一招手,潛藏在樓裏的燕焱立刻翻窗而出,溜進一旁的小巷。
燕淼身形靈活,如魚般穿梭在人海中,很快便與燕焱會合。
“看來今天不止我們要來劫法場。”馮争感嘆道。
“厲勝方才打的那套手勢是玄門殺手專用的密語,定是玄門曾經的殺手出現在了附近,她們是來救厲勝的。”
應無雙曾和燕淼、燕焱做過交易,彼時的兩人還是玄二和玄六,應無雙借着交易将玄門的底細打聽得一清二楚。
因此,她看得出厲勝方才的手勢是在和其她人交流,但不明白那些手勢具體的意思。
“厲勝似乎并不知道她們會來劫法場。”馮争也不明白那些手勢的意思,但她看得懂厲勝震驚的表情。
“因為無人知曉厲勝要刺殺老男帝的計劃。”
應無雙想起厲勝曾對她說過“在初雪之前活着回來就投效神武軍”的話,原來早在那時,厲勝就已下定決心。
馮争摘下她和應無雙的鬥笠,馬上到刑場,再戴着鬥笠反而顯眼。
瞥見應無雙緊皺的眉頭,她問道:“你在擔心什麽?”
“玄門殺手想要救人,但礙于人手不足,定會選擇擒賊先擒王,抓住監斬男官,借此威脅男兵讓道放人。若是燕淼不能及時找到她們,我怕她們會影響我們的計劃。”
此時,囚車已經行至刑場,男官兵粗暴地将八人從車裏拽出來,推搡着綁上刑架。
為震懾百姓,男兵們遵照上頭的指令,并未堵住八人的嘴,企圖讓她們受刑時的慘叫聲傳遍京城。
施行淩遲之刑的男劊子手當着衆人的面開始磨刀,“霍霍” 的磨刀聲回蕩在空曠的刑場,刀刃尚未觸及犯人的身體,卻似乎已經剮下了她們的皮肉,令人牙根發顫。
在鬧市處死的囚犯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此次被處死者身份特殊,她們是殺死老男帝的 “罪人”,非同小可。
京兆尹王大人親自監斬,上百名男兵維持秩序,将圍觀百姓死死攔在刑場外,不許她們有一絲越界。
如此情況,玄門殺手想要救走厲勝等人,定是一場魚死網破的惡戰。
八名執刀的男劊子手同時收勢,刀背重重磕在刑架上。端坐在高臺上的王大人捏着斬立決的木牌,等待午時三刻的到來。
距離午時三刻還有一刻鐘的時間,馮争和應無雙對視一眼,兩人按計劃分頭行動,不動聲色地隐入人群。
行刑之前,在王大人身側的太監手捧罪狀,開始宣讀八人所犯的罪行,尖細的嗓音刺破凝滞的空氣:“宮人妙蓮……”
刑架上戴着鐐铐的女子驟然暴起,大聲反駁道:“錯了,老娘名叫厲勝。”
乾裂泛白的嘴唇滲出點點血珠,她昂起下巴藐視臺上的男官,滿眼輕蔑。
太監無視厲勝,仍然按照罪狀上所寫的名字誦讀,“妙”字剛吐出來,厲勝又一次重複自己的名字,剩下七名犯人也大聲強調着“厲勝”二字。
這聲浪如驚雷炸響,讓圍觀百姓心中泛起莫名的震顫,也讓監斬臺上的男官們面面相觑。
這麽多人都在刑場外看着,若是他們連刺殺老男帝的宮人名字都搞不清楚,不僅皇室威嚴掃地,朝廷也将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太監壓下心底的不悅,向王大人求助,王大人煩躁地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須:“就按她們說的名字來,反正都要死了,什麽名字不都一樣!快改了名字讓她們安靜下來。”
“是。”太監只好順了八名犯人的意,将妙蓮的名字改成厲勝,重新宣讀罪狀。
【宮人厲勝、徐金花、藥香、姚春景、蘇春蓮、鄧錦娘、楊淑翠、關翠芝,八人本系掖庭賤役,沐先帝隆恩,不思圖報,竟包藏禍心,行弑君大逆之舉。
元興七年冬月,八人于永壽殿刺殺先帝,致使先帝龍馭上賓,宗廟震動,天下悲戚。此等行徑,悖人倫而逆天道,犯十惡不赦之罪,罪不容誅!
新男皇踐祚,念其罪行罄竹難書,特敕令刑部核審,依我朝律法判以淩遲之刑。今押赴西市,明正典刑,以彰國法之威嚴,以儆效尤之惡徒。
凡我朝臣民,當引以為戒,恪守本分,勿生異心。】
宣讀聲剛落,人群裏傳來反對的聲音。
“她們何罪之有!老昏君為一己之私修建陵寝,大興土木、橫征暴斂!服不完的勞役,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百姓苦不堪言。老男帝分明是個昏君,他死有餘辜。這些宮人無罪,她們是救萬千黎民于水火的英雌!”
王大人循聲望去,卻沒找到那道聲音的主人,他拍案而起:“大膽逆賊,竟敢在此造謠惑衆?”
回應他的是另一處傳來的冷笑:“依我看,老男帝的罪行才是罄竹難書。他荒淫無道、昏聩無能,為了一座陵寝害死多少無辜之人?若不是這些宮人挺身而出殺了狗男帝,他還想将全城百姓遷往邊南,這一路上又要葬送多少可憐百姓?”
兩道聲音一東一西,一唱一和,絲毫不将皇室威嚴放在眼中,細數老男帝的每一樁罪狀。
七皇男登基稱帝,這場精心策劃的鬧市處死本就是為了立威,故而提前三日在城中廣傳消息。
他有意讓這場刑戮人盡皆知,無論是拄杖緩行的百歲老者,還是尚在襁褓咿呀學語的稚子,只要有目能視,皆得見證新男帝的威嚴。
行刑當日的盛況果然不負七皇男所望。城中大半百姓蜂擁至刑場,除卻身着官服的男兵,剩下密密麻麻皆是湧動的人潮。
誰也沒料到事态會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再讓這些逆賊繼續蠱惑人心,只怕立威不成,還要激起民變,引發暴亂不可。
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眼下要從這麽多百姓中揪出逆賊,無異于大海撈針。總不能為了抓捕寥寥幾人,将上千百姓都抓入牢中挨個審問。
王大人望着騷動的人群,額角青筋暴起。他招手喚來附近一個男兵,語氣狠厲:“再出現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不必費力抓人,随便揪個百姓出來當場斬殺,就說她是敵國派來的細作。”
“明白。”男兵領命離去。
前兩道聲音猶如兩顆砸入湖中的石子,在人群中激起一道道漣漪。尋常百姓不敢光明正大地數落朝廷和皇室的不是,她們與親近之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無數道悄悄附和的聲音彙聚在一起,這些無形的話語比刑場上男劊子手們精心磨過的長刀還要鋒利,就橫在男官們的頸邊,一點一點地,慢慢地砍斷他們的頭顱。
臺上,王大人如坐針氈,恨不得直接下令将這些百姓通通處死。與他們的緊張相比,即将被判淩遲處死的八名犯人卻輕松地閑聊起來。
“厲姐姐,大家的反應和你說的一樣,她們真的認為我們是英雌!”關翠芝驚喜道。
厲勝也很意外,那天她說的話其實是安慰大家的,她也無法确定世人會如何看她們。
“讓我找找劫法場的大俠們都在哪裏?”
關翠芝扭動着身子環顧四周,在她身邊的男劊子手冷着臉舉起刀恐吓她。她下意識閉上眼睛,卻遲遲沒有感覺到刀落在身上的痛苦。
關翠芝睜開眼,只見男劊子手身形一僵,舉刀的手定格在半空,整個人一動不動。一只黃褐色的八爪蟲正趴在他肩頭,得意地抖了抖尾刺。
她順勢望向男劊子手身後的屋頂,瞳孔逐漸放大:“厲,厲姐姐!屋頂上有個劍客,她是不是你說的破星劍明笑天?”
厲勝還在人群中尋找玄門衆人,心急如焚的她立刻擡頭望去,她本以為是玄門的姐妹們被關翠芝錯認成了武林盟主明笑天,但望着屋頂上的高大劍客,她喉嚨一緊。
所幸是在冬日,午時的陽光并不刺眼。她看得清,在那高大劍客身後還有數位江湖豪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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