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他等不到那句道歉了

在距離首都核心圈僅一小時車程的北郊，有一片被湖光山色環繞的豪宅區。這裏的大宅邸棟棟華貴非凡，唯有聯盟中那些地位最為尊崇、聲名最為顯赫的勳貴世家，方有資格在此修建宅邸。

一直往山裏開，繞過那些昂貴不凡的大宅邸，便來到季家。氣派恢宏的大門向兩側開啓，老管家早已在門邊恭候。

他為季家服務一輩子，見證了季家多少風風雨雨，也親眼看着季語遲長大。見到季語遲，他感慨地說：“語遲啊，你都多久沒回來了？”

季語遲看到老管家也高興，上前擁抱他：“是啊，确實有好一陣子，也該回來看看了。”

老管家的問候，如同春風拂面，仍是那麽親切，那麽溫暖，讓季語遲的心軟化了幾分。連帶着，他心裏對季漠的苛責也悄悄少了幾分。

“李先生，”老管家問候李勐，見李勐沒有拿着行李便問，“這次回來不打算多住幾天麽？”

季語遲搖了搖頭，沒多說：“不了，這次時間緊。”

“先去書房喝杯茶吧，少爺一直在等你們呢。快請進吧。”老管家側身讓開了路，讓他們先進屋。

跟随潺潺溪流沿臺階而上，便來到了修建在半山腰的大宅邸。

季語遲踏進從小長大的地方，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是他所熟悉的。然而，想起季家的變故，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逐漸消失不見，以及他與季漠的罅隙，眼前的一切又變得有些陌生了。

季語遲被收養進季家沒幾年，季寧垣就與發妻離婚，娶了一位比自己年輕十六歲的電臺主持人。年輕的太太又為季寧垣生下兩個孩子。

後來，季寧垣突然離世，沒來得及立遺囑。龐大的家業成了季漠與繼母争奪的焦點。季語遲毫不猶豫地站在季漠這邊。最終，季漠勝出，将繼母以及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妹乾出季家。季語遲回想起來，季漠對他好，或許只是因為他根本沒有資格參與到這場家産的争奪中來。

走在通往書房的幽長走廊上，季語遲對李勐說：“我有些事情想單獨和季漠聊聊，你可以先在外面等我嗎？”

李勐拉住季語遲的手：“我和你一起。”

季語遲堅決地甩開：“請你在外面等我。”

眼見李勐臉色立刻沉下來，季語遲又覺得剛才語氣不太好，柔聲說道：“你不用陪我了，我自己可以的。”

這是他與季漠的事情，他不需要李勐出于好意的維護。

李勐嘆了口氣，沒再堅持，略微躬身，在Omega潔白無暇的臉頰上落下一個輕淺的吻。季語遲回以擁抱：“謝謝你。”

季語遲推開書房的門。

剛剛被季寧垣收養的時候，他總會思念父親，躲起來偷偷掉眼淚。季漠聽到哭聲，找到他，把他抱到書房。季漠拿出那些胡編亂造的童話書，給他講故事。聽着季漠的聲音，還有書頁的翻動聲，他的心情平靜下來。

他反複扪心自問，這次回來面對季漠，究竟是想要聽到什麽呢？

季漠見到季語遲進來，面露欣喜，立刻起身，像過去那樣親切地擁抱他，仿佛之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與池澈飽受诟病的強硬作風不同，季漠總是對支持者展現出親民務實的一面。作為政治家，季漠無疑是合格的，演技爐火純青。但季語遲不需要粉飾太平的謊言，也不需要虛情假意的表演。他只需要季漠坦誠地承認，對他犯下的錯誤。

“終于舍得回來看哥哥了？”

“瘦了。”季漠拍撫着懷裏單薄的身軀，溫聲說：“哥哥很想你。”

“別這樣。”季語遲渾身僵硬，推開季漠。

別這樣。別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季語遲只想聽到真心實意的道歉。只要季漠說了，他就會原諒。

“哥哥，你有沒有什麽想要對我說的？”

第一次被季語遲用這麽尖銳的語氣質問，季漠怔怔呆住。可他到底是演戲的高手，眨眼間便恢複了趾高氣昂的鎮定，反問：“語遲，你想聽什麽？是關于程瑾的事麽？”

“對，就是程瑾。”季語遲緊緊盯着季漠。

季漠沉默了良久，終于開口說道：“該知道的，你都已經知道了。”

季漠曾經一次又一次，坦蕩而直率地看向他的敵人。但那不過是他慣用的騙人伎倆罷了，如果信以為真，那麽随之而來的，只有欺瞞、謊言和利用。季語遲親眼見過太多次，只是沒想到，有一天，季漠也會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他。

“李勐在外面等你，”季漠嘆了口氣，勸他，“你與李勐現在相處得這麽融洽，為什麽非要跟那個已經死去的人較勁呢？”

“每個人都有過去，為什麽就你不能試着釋懷呢？就算李勐心裏曾經有過別人，但現在陪伴在他身邊的人是你啊。”

多麽無可指責的言辭，多麽堂皇正大的态度啊！

季語遲難以置信地看着季漠。

就在幾個月前，正是在這間書房裏，季語遲親眼看到那份信息素比對報告。報告上寫着，他和程瑾的信息素相似度是86%。報告的出具日期，正是四年前。季漠早就知道了。

回來之前，季語遲預想過很多種可能性，但唯獨沒有想過，季漠竟然會反過來指責他。他氣得臉色煞白，聲音顫抖地說：“所以，在你看來，錯的人是我？”

季漠很冷靜地說道：“我只是就事論事，告訴你解決事情的方法。”

季漠說得仿佛這一切都是那麽理所當然，讓人幾乎無法反駁。這麽豁達、大度、理性的解決方法，季語遲怎麽就沒想到呢？除非，他的心，得像一塊冰冷且堅硬的石頭，不會因為受到傷害而流血，不會感到疼痛。

季語遲一臉不可思議。

季漠又沉默了很久，才說：“哥哥要提醒你，喜歡李勐，當初是你自己的選擇。哥哥只是不想你因為過去的事情而難過。你現在該做的，是向前看。”

這太可笑了，季語遲心裏想着，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反駁季漠，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加可悲。

季漠是不可能認錯的。

高高在上、永遠正确的人，怎麽可能會低聲下氣地承認錯誤呢？

如果語言已經無法架起溝通的橋梁，那麽說話也就失去了意義。如果親情的背後隐藏着綁架，只會不斷地帶來傷害，那就讓他們選擇成為陌路人。

“如果沒有和程瑾相似的信息素，李勐甚至不會多看你一眼。”

“哥哥這麽做，只是想幫你得到你喜歡的人，讓你能擁有屬于自己的幸福。現在，你已經得到他了，至于他心裏裝着誰，那其實并不重要，對吧？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語遲，”季漠伸出手，停在半空中，“我們和解吧？”

小時候，季語遲摔倒了，季漠總是第一時間向他伸出手，拉起他，給他溫暖的擁抱。季語遲從未想過，那看似純粹的擁抱背後，究竟藏着什麽。

“哥哥只是為了你好。”季漠的手依然沒有收回去。

淺茶色的眼眸裏只剩下失望，終于，季語遲看清眼前這個人的真面目。心灰意冷的灰燼中，憤怒的火苗騰空而起。他憤恨地說：“別再說是為了我好！你從來都沒有真正考慮過我的感受，從頭到尾，你只是在為你自己打算！”

“語遲，我——”

季漠習慣性地戴着風度翩翩的假面，但此刻，那向來無懈可擊的面具上卻隐隐出現了裂痕。

季語遲為季漠做過很多事，甚至毫無怨言地放棄自己的前途，只為了幫助季漠實現攀登權力之巅的夢想。過去的感情越是真摯，如今的争執與隔閡就越是悲哀。

不對，他們從來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兄弟。

他等不到那句道歉了。永遠也等不到了。

季語遲瞪大了眼睛，淚光閃爍。他猛地揮手，用力抽向那只曾經給予他無數安慰的手。

“啪——”清脆的響聲在書房裏回蕩。

力道之大，即便是季漠，也不禁被震得向後退了半步。

季語遲冷冷地望着季漠：“你想要和解？”

“是的。”季漠撫摸着正變得紅腫的那只手。

後悔麽？那份情感确實是真真切切地存在過。在利益天枰的面前，它太渺小，太短暫，實在不值一提。說出來，只會讓他顯得太過天真，政治上不成熟。

季語遲道：“那你就把程瑾與李勐的事情，完整的資料，真正的真相，利用你的權限，全部調出來交給我！四年前，程瑾為什麽會死？李勐為什麽會精神力崩潰？”

季漠道：“你真的想知道？”仿佛在說，一旦選擇了知道真相，就必須承擔起可能帶來的全部後果。

季語遲頓了頓，淚珠順着臉頰滑落，“這些事情，我跟他身邊這麽多年，總該要讓我知道得明明白白！”

他請求李勐去調查那個從腺體中取出來的神秘裝置，又要求季漠動用權限調出程瑾的資料。他離開了，又被李勐帶回來，他可以短暫地順從，但不可能就這麽糊裏糊塗地過下去。他要親手解開真相的面紗。

那時的他，還渾然不知，即将揭曉的真相将是如此殘忍。

倘若他事先知曉，是否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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