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郁星橋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

這是他第一次直面生離死別, 還是以這樣慘烈的方式。

他剛出口說了一句，女子便擡起染血的手, 按在他的手背上。

那份微涼的柔軟, 讓淚珠從郁星橋的眼角滑落下來，滴在了女子的裙擺上。

“對不起……”

郁星橋喃喃說道，“我知道你們只是幻象，你們聽不到我說的話, 但我答應你們, 我一定會照顧好小律, 讓他好好地活下去。”

女子的眸光溫柔了些, 似乎真的聽到了。

她虛弱地張口, 哀聲道：“孩子, 快走, 離開這裏……”

而抱着她的金發男子, 也擡起了頭來, 他身材高大健壯，五官跟君律有七分相像, 但比起少年要更加堅毅沉穩, 還有不自覺流露的王者威嚴。

郁星橋被他的氣勢震懾住了。

然而當對上他那雙金色的眼眸時, 他緊縮的心口, 得到了一絲放松。

這位光耀帝國曾經的王，此刻的眼中寫滿了哀痛和不舍。

他深深地望着郁星橋, 在郁星橋呆愣的目光中，胸口一震，一行鮮血從他的嘴角溢了出來。

郁星橋無措地望着他。

他知道, 此刻他扮演的是小律的角色。

所以……小律除了親眼目睹母親的死亡, 還有父親的嗎？

這是多麽讓人絕望的一幕？

金發男子沒有說話, 只擡起右手，無聲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噠——噠——”

這時，清脆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郁星橋下意識地轉過頭，只見手持權杖的銀發男子，從陰影中一步步走出來，居高臨下地望着他們。

他的模樣也很狼狽，左手似乎受傷了，滴答流着鮮血，但他卻恍若未覺。

這個人……

郁星橋看着這陌生男人，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就是薩爾！

造成崽崽悲劇的罪魁禍首！

薩爾并未看他，目光牢牢鎖定在金發男子身上，良久之後，他冷漠的臉上，忽然扯開一個笑。

“她要死了。”他看了一眼璃娅皇後，淡淡地說道。

郁星橋感覺落在肩膀上的手掌緊了緊，他望向金發男子，他的眼神是如此的複雜，各種情緒變幻着，最後定格成死灰一樣的哀傷。

他擡頭望着薩爾。

“我也要死了。”他輕聲道。

銀發男子那淡然的神情忽然一僵，非常非常緩慢地搖了搖頭。

“陛下……”

只是，他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他的身上便猛地亮起了一個光屏。

“咔嚓咔嚓——”

光屏像玻璃一樣碎裂了開來，像是擋住了什麽攻擊。

薩爾微微眯眼，目光落在郁星橋身上，銀灰色的眼底，閃爍着厭惡和狠厲的光芒——

大概，是君律當時對他做了什麽。

“小崽子……”他那憤怒低冷的聲音，像是從後槽牙裏溢出來的一樣。

然後，郁星橋便發現——他的身體動不了了。

他眼睜睜地看着薩爾擡起手，按在了他的頭頂上，一股陰冷夾雜着死亡威脅的氣息籠罩住了他。

他完全沒看懂事情是怎麽發生的，當他再次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被金發男子護在了身後，然後有幾道身影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

“殿下……”有人一把抱住他，在他耳邊低聲地喊道。

“帶他走。”

金發男子背對着他們，擡手抓住了薩爾手上的權杖。

薩爾變了臉色，面目猙獰地與他對峙。

“陛下！”

抱住郁星橋的人想要沖過去，卻被一道金光擋住，随後，男人威嚴的聲音憤怒地響起——

“帶他走，立刻！”

侍衛們一頓，最後還是領了命。

郁星橋就這樣被侍衛們抱着，眼睜睜看着那懷抱女子的男人背影，逐漸離他遠去。

他忽然明白了小律當時的心情。

原來，比看着雙親在自己面前死去更殘忍，更讓人絕望的是——

在面對殺死他們的惡人時，你除了逃跑，什麽也做不了……

-

君律警惕地打量周圍。

當眼前的場景發生變化，少年消失在他面前時，他就知道自己落入了幻境之中。

他的心情還算淡定，唯一讓他擔心的，大概就是郁星橋了。

‘系統，主人他怎麽樣了？’他在心中問道。

【他很好】

系統的文字在眼前浮現，讓君律安心了一些，不過他并沒有完全放心。

他得盡快從這個幻境中走出去，回到橋橋身邊。

‘系統，你知道這是什麽幻境嗎？’

君律打量着周圍，這是一個非常普通的房間，除了異常乾淨、顯得有些空曠之外，看不出什麽特別的。

【恐懼】

系統文字再次跳了出來。

君律不由皺眉。

恐懼？

‘什麽恐懼？’他問道。

然而系統并沒有再搭理他，跟往常一樣冷漠。

君律已經習以為常，他也不再詢問，目光在這整潔乾淨的房間中打量起來，尋找離開的線索。

當他踏出一步時，他察覺到了角落裏的動靜。

君律沒有繼續前進，而是将精神力延展過去，小心謹慎地戒備着。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

小男孩？

小男孩大概四五歲的模樣，個子矮小，躲在櫃子和牆角形成的縫隙裏，整個身體蜷縮了起來。

他将臉埋在膝蓋上，身體微微顫抖。

這個小孩是誰？

君律輕輕皺了眉頭。

在他暗自警惕的時候，小男孩忽然擡起頭，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

一瞬間，君律怔住了。

雖然五官稚嫩了許多，糯糯的嬰兒肥也比現在消瘦的臉蛋要圓一些，但君律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這是橋橋。

或者說，幼年期的橋橋。

小星橋蜷縮在角落裏，擡頭看着一個方向，大大的眼睛裏寫滿了渴望。

君律順着他的視線看去。

那是一個玻璃窗，簡簡單單，十分的普通。

他在渴望什麽？

君律眨了眨眼睛，他還在思索着，忽然聽到了極力隐忍的啜泣聲。

他不由看向小星橋。

只見小男孩的眼睛裏蓄滿了眼淚，随着他小小地吸了下鼻子，豆大的淚珠忽然開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君律看着他，只覺得一只手攥緊了他的心髒，疼得讓他不知所措。

這是怎麽了？他為什麽哭得這麽難過？

“嗚嗚……”

小男孩癟了癟嘴，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

“媽媽……”他小聲地喊道。

空蕩蕩的房間，沒有人回應他。

“爸爸……哥哥……”

“你們都不要我了嗎？”

小小的稚嫩的嗓音，充滿無助的低喃，像受傷的小獸一樣，聽得人心都碎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嗎？

一個個疑問萦繞在君律心頭，然而聽着小男孩的哭聲，他卻無法再控制自己。

君律收回精神力，大步地朝小男孩走了過去。

清脆急促的腳步聲在房間裏響起。

“哥哥？”

蜷縮成一團的小男孩，驚喜地循聲看來，然而在看到君律時，眼中明亮的光卻一下子消失了。

“你是誰？”

他掩住口鼻，害怕地往後躲。

察覺到他的驚慌，君律停下腳步，緩緩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他們之間，隔着一臂的距離。

小男孩蜷縮在角落裏，像一只無助的小貓，眼睛睜得大大的，警惕地望着突然出現在房間裏的陌生少年。

君律望着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裏真的是幻境嗎？

系統剛剛說……恐懼？那這又是什麽樣的恐懼？

他伸出手，慢慢靠近小男孩，想确認他是否是真實存在的。

小男孩望着他的手，有些驚恐，又隐約帶着些許他看不懂的期盼。

他往牆角裏縮了縮，但牆角後面已經沒有空間，不管他怎麽退，也退不了多少，所以最後，他還是被君律得了逞。

君律摸了摸他的頭發。

柔軟、細小的，屬于幼崽的毛發，觸感如此的真實。

小男孩感受着他的撫摸，從一開始的驚慌恐怖，到慢慢地鎮定下來，他擡起眼睫，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他的手掌心。

他就像第一次被人摸頭一樣，眼底滿滿都是好奇。

君律被他天真的模樣可愛到了。

“橋橋。”他輕輕地、溫柔地喊道。

小星橋眨了眨眼睛，歪着小腦袋問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我還知道……你喜歡吃糖，而且最害怕小蟲子。”君律笑着道。

小星橋睜大了眼睛，“你是怎麽知道的？”

“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怕蟲子嗎？”君律已經忘了這是幻境，他望着眼前的小男孩，心頭軟成一團。

“因為我被螞蟻咬過，好疼好疼的……”

說着說着，小男孩的眼睛裏又蓄了眼淚。

君律心頭一疼。

他遲疑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到了小男孩細瘦的肩膀。

确定沒有危險，他輕輕用力，将小男孩抱進了懷裏。

小男孩像是受到了驚吓。

他瞪大眼睛望着他，一下子忘了哭泣。

“不要哭了。”君律伸出手，用指腹輕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淚珠。

小男孩倒是真的不哭了。

他待在他懷裏，伸出小小的手指頭，輕輕碰了碰他的臉，然後像觸電了一樣縮回去，似乎沒發現危險，他又再次碰了碰他。

“我碰到你了！”他歡喜地帶着一種君律無法理解的快樂歡呼道。

“嗯，你碰到我了。”

君律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小男孩咧着嘴巴，露出一個傻兮兮的笑來，然後他又仔細看着君律，說道：“小哥哥，你的眼睛是紅色的。”

少年不由一頓。

小哥哥？

他看着懷裏的小男孩，輕輕彎起了嘴角，“是啊，我的眼睛是紅色的。”

小男孩臉蛋紅撲撲，雙手小心翼翼攀住他的脖頸，說道：“真好看，就像紅寶石一樣。”

君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然後，他聽小男孩帶着幾分期盼地問道：“小哥哥，你可以帶我出去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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