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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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的、白的、粉的月季花開過又謝了, 金黃色的田壩被割得只剩下一簇簇谷樁樁,谷子曬乾後,進了倉。
一只只包谷掰下丢進竹筐挑回寨, 包谷草也被砍落拉回,扔進了牛欄、羊圈。
縣氣象局說近日有雨, 結得圓鼓鼓的黃豆、花生, 連夜拔回, 先堆在了大隊放草料的棚子裏。
受邱老實案件的影響, 區裏、縣裏、公社、月亮灣大隊和茂林大隊,均有乾部落馬。
外面, 邱秋沒怎麽關注, 大隊裏的消息, 卻是天天響在耳邊, 張念秋那張嘴, 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就沒見停過。
“阿姐、阿姐,邱大壯也被判刑了。”這日,張念秋剛一踏進竹笆門, 就在院壩裏嚷開了。
邱大壯是邱老實婆娘認的乾弟弟,邱老實判刑後,他就被人舉報了。
舉報他管理機房時, 夥同邱老實貪了大隊的錢。
這事還要從72年說起,那年月亮灣大隊拉起電線,通了電,邱阿爺便想搞些副業,讓社員們增加些收入。
考察後,大隊出錢購買了打米機、磨面機和榨油機, 附近大隊頭一份,因為要價比着鎮上、縣裏便宜,十裏八鄉人頭攢動,肩挑、牛拉、馬馱都趕過來打米、磨面、榨油。
好景不長,邱阿爺去後,機房的管理人員便被邱老實找理由換成了小舅子邱大壯。
機器轟隆隆一轉,不到三年,邱大壯家就蓋起了磚瓦房,出門的确良襯衫、毛料大衣穿着,自行車騎着,手表戴着,好不風光。
當然,邱老實得到的實惠更多,他家光自行車就有三輛,手表父子幾個一人一塊,收音機兩臺,豬每年都要喂上兩三頭,吃的膘肥體壯。
大隊裏的社員誰都知道他和邱大壯貪了集體的錢,懾于邱老實大權在手、手段陰狠,誰敢去揭發他們。
現在,邱老實倒了,不但邱大壯進去了,會計和保管員也沒跑脫。
“阿姐,邱嘉樹被公社任命為你們月亮灣大隊大隊長,韓大爺成了會計,二妮她阿爹看管倉庫,升級成保管員啦……”
還待說什麽,大門口響起道輕咳。
回頭,就見褚辰推着自行車正要進門,身旁跟着個青年,穿着身印有食品廠字樣的藍色工裝,手裏提着包糕點。
張念秋認識,原大隊長邱家安在縣食品廠當銷售主任的二兒子邱衛兵,邱家安因對邱老實父子偷糧賣糧的事,知情不報,被判五年。
任職期間,落戶在大隊的數名女知青在他管轄的範圍內,慘遭威脅、欺淩,作為大隊長,他嚴重失職,加刑兩年。
受他牽連,大兒子邱衛東被撸了生産隊二隊隊長的職務,二兒子邱衛兵被食品廠辭退,小女兒邱衛紅剛說好的親事,黃了。
他婆娘又急又怒,一口氣沒上來,半邊身子麻了,口歪眼斜,現在還躺在床上呢。
邱衛紅叫邱秋去幫她看看,還沒進門,就聽她扯着嗓子叫罵,含含糊糊地罵邱秋是惹貨精,招了個天殺的女婿,專門來克她一家老小,威力大的連圈裏的雞鴨都不放過……
邱秋轉身就走,小時候就沒少背着人掐她罵她,現在老了老了,還不積點口德!
回來後,她讓念秋悄悄去打聽,她家雞鴨咋死的,要是沒死,她不介意偷偷賞包藥。
沈瑜之星期天過來複習,知道了,笑她蔫兒壞!
“秋秋——”邱衛兵進門看到院壩中翻曬金釵石斛的邱秋,眼一紅,說不盡的委屈。
看到他,邱秋輕嘆了聲,停下手中的活,洗洗手,倒了杯水放在木芙蓉下的藤桌上,指指對面:“坐。”
兒時,作為堂哥,邱衛兵還是很盡責的,見到有人欺負邱秋,撸起袖子就是乾!為此,沒少受傷。
他家孩子多,日子過的窮,時常吃不飽,邱秋出門必會在兜裏揣塊烤洋芋或阿爸買的點心,偷偷塞給他。
邱爸知道後,不但沒意見,反而時常将他帶在身邊教導。
邱爸去逝後,緊跟着宗敏改嫁,邱秋只要一出門,不是有小朋友追着她喊“邱啞巴、邱殘廢,你阿媽不要你了”,就是有人惡意對她道“邱秋,你阿奶說你是掃把星,克死了你阿爸,氣走了你阿媽……”
在那段充滿惡意的時光裏,邱嘉樹、耗子和柱子雖在暗處沒少出手整治那些多嘴多舌的人,跟她形影不離的卻是邱衛兵,上學幫她背書包,下學送她回家。
他不是學習的那塊料,高小畢業就不讀了,邱秋去縣裏讀書後,兩人慢慢地接觸少了。
褚辰籌建食品廠,他是首個主動跟随的。
縣裏要将食品廠遷走,也是他第一個表态贊成的。
他去縣裏上班後,一年回不來幾次,回來也很少再登門。
兩人上一次見面,還是夏天,他來醫務室找她要涼茶藥包。
“安頓好了嗎?”問完,邱秋就後悔了,他家三間磚瓦房,他爸媽住東間,中間是堂屋,西間住了他大哥一家。
兩間泥牆茅草頂的西廂,一間做了竈屋,一間他妹衛紅住。
“嗯,衛紅跟我阿媽住東間,我住她那間。”邱衛兵朝西耳房做題的趙文霖、王弈臣看了眼,搓搓手,不自在地道,“秋秋,你說我參加高考怎麽樣?”
邱秋無言。
但凡他是初中畢業,邱秋都支持他試一試,小學畢業啊,還是掉車尾、天天找她抄作業、生字都沒認全的小學畢業生。
“別想!”與其在這上面浪費時間,不如踏踏實實找點正事做。
邱秋丢下兩字,站起來繼續翻曬她的金釵石斛,這是她種金釵石斛的第五年,産量達到了高峰,一截樹基能收一斤多,她種了100個樹基,能剪一百七十多斤,鮮條舅公要了些,這曬的有幾斤,剩下的切片、烤條,價格上能賣貴些。
邱衛兵失望地又朝西耳房看了眼,起身來到邱秋身邊,看向圓簸箕上晾曬的金釵石斛,“秋秋,我聽韓鴻文說,褚辰拒了市機械廠銷售科科長的工作,準備參加高考。”
“嗯。”因為褚辰的拒絕,馬書記還專門來家一趟,想讓褚辰先過去上着班,別高考沒考好,再把他們廠銷售科科長的工作丢了。
褚辰婉拒了。
他那人就這樣,做什麽事情都喜歡全力以赴,不給自己有反悔的機會。
“他考走了,你和昭昭怎麽辦?”
“我和昭昭跟他一起回城。”
邱衛兵一怔,犀利道:“你和昭昭的戶口,他家能幫忙解決嗎?戶口遷不過去,沒有口糧,你們吃什麽?”
邱秋啞然。
這确實是個問題。
肩上陡然一沉,線衫披在了身上,邱秋轉頭,褚辰微垂了眼睑,挽起一條袖子,握着她的手腕套上……
邱秋望天,不知何時起風了,烏雲遮日,風拌着濕意從湖邊刮來,一瞬間透心涼。
“褚辰……”邱衛兵尬尴地抓抓頭,嗫嚅道:“高考你有把握嗎?”
“嗯。”他爺爺畢業于賓夕法尼亞大學金融系,解放前就在銀行系統工作,解放後在央行任職;奶奶是清華的學生,出版社的翻譯。他自小在兩位老人膝下長大,受二老的教導,一直都知道知識的重要性。
下鄉這麽多年,書本從不曾真正離手。
只不過,看的多是經濟方面的。
幫邱秋把線衫的鈕子扣上,褚辰感受到飄在臉上的濕意,搬起簸箕進了堂屋。
邱衛兵挪了挪腳,湊近邱秋,小聲詢問道:“秋秋,你們走了,後院你栽種的那些藥材,找人幫忙打理吧?”
天麻、黃精過些幾日子便可采挖,留下的只有金銀花和金釵石斛。
金銀花一年四茬花,今年采完,明年五月又開花了。
金釵石斛采老留嫩,用開水煮過的剪刀從根部往上2節處剪下,來年即可再次發芽。
邱秋看向邱衛兵:“你是想跟我學種藥材,還是想搬過來住,順便幫我照看一下院子?”
邱衛兵張了張嘴,想來幾句虛的,對上邱秋清淩淩的目光,頭一垂,乾脆道:“都有。”
“讓我想想。”
“好。”邱衛兵失落地走了。
張念秋抓了把二妮炸的小魚乾,邊吃邊看着走遠的邱衛兵詢問道:“阿姐,他來乾嘛呢?”
“想等我們走了,搬過來幫我照看院子。”
褚辰放好金釵石斛,出來收院中的桌椅,聞言道:“讓耗子住過來吧,他做事認真。”
趙文霖在西耳房聽了一耳朵,隔着窗不憤道:“那家夥就是個叛徒!”
“什麽叛徒啊,”張念秋不滿道,“他阿媽腎結石看的遲了,腎功能受損,乾不了活,天天藥還不能斷。邱志傑許他五十塊錢,只是讓他露個面,擱你,你來不來?”
耗子他阿爸早幾年生病去了,兄弟姐妹八個,他是老三,一家人齊心協力,好不容易把他阿爸生病借的錢還了,他阿媽又查出了腎功能受損。
日子過的,真是窮的叮當響。
他大哥今年25歲了,還沒錢娶媳婦;大姐23歲,不敢嫁人,怕她出嫁了,下面的弟弟妹妹沒人照料。
“張念秋,你哪邊的……”
“我哪邊也不是,我就知道,那天要不是他幫忙按着邱志傑,我和阿姐肯定要吃虧。何況,人家還和邱嘉樹一起将俞知青擡進縣醫院,你不說感謝吧,也不能叫人家叛徒啊,多傷人!”
沒理兩人的鬥嘴,邱秋問褚辰:“俞知青回來了?”
俞佳佳今兒出院,按她當時的傷情,可以辦理病退回城。
褚辰輕“嗯”了聲,解釋道,“她爸媽不在了,滬上的房子被人占了,回去也沒地方住。”
“她家就她一個孩子?”
“有個大哥,清大畢業後,跟家裏斷絕關系,去西北參加建設去了。”
“那她能參加高考嗎?”
“我找縣委書記兼人武部政委老陳問了,他說他幫忙想想辦法。”
“回寨住哪了?”
“知青點。”邱老實夫妻連帶大兒子、二兒子都被判了死刑,老二媳婦是食品廠的職工,判決還沒下來就跟老二離婚了,家裏現在還剩老三邱志傑,十五六歲的年紀,俞佳佳回去住不合适。
再說,她也不願意再踏進那家半步。
當年之所以受欺後沒吭聲,邱志勇糾纏時答應嫁給他,不過是為了能去農場給父母收屍。
邱秋:“中午吃茶香雞,讓二妮給她送一碗。她那身體,年前得好好養養。”
褚辰聞言想到什麽,打開公文包,從中取出一個信封,遞給邱秋:“俞佳佳給的醫藥費。”
邱秋抽出來一數,足有上千。
“吃了我九顆人參丸,小半根老參和去年剩下的金釵石斛也讓二妮給她炖湯喝了。”邱秋收起信封,并不覺得這錢給多了,“趙文霖湊的那三百,她還了嗎?”
“不知道。”褚辰說着,拿了幾本書去西耳房,“王部長找人給你們買的工農兵學員補習用的《初等代數》、《初等幾何》、《解析幾何》教材。他還讓我轉告你倆,縣中學開辦了輔導班,問你們要不要搬去縣裏住,去輔導班上課也方便。”
兩人搖頭,在邱家吃的好,住的舒服,還有褚辰、邱秋兩個學霸在,學習上什麽問題解決不了。
王弈臣看着褚辰,欲言又止。
褚辰不用問就知道他想打聽俞佳佳的情況:“人回來了,住在知青點,你要想去看她,讓趙文霖找輛板車,推你過去。”
趙文霖一聽就急了:“褚主任你咋還添亂呢,好不容易大家都平安無事了,安安生生的看看書,養養傷,準備準備參加高考不好嗎?”
褚辰示意他看王弈臣:“你哥心裏有事,晚上睡得安穩?白天看得進書?”
趙文霖啞然。
他因為家裏出了點事,下鄉比表哥晚半年。
一過來,就見表哥的目光時不時朝隔壁女知青住的地方掃視,便知有情況。彼時,韓芷月、錢溪窈、俞佳佳住在一起,三人有說有笑,形影不離。
他哥他知道,出身好,牌頭硬,相貌出衆,出手大方,口才好,對姑娘客氣有佳;在北京,就是大院姑娘們的理想對象人選,來到這,自然也不例外。
這是誰入了他哥的眼?!
趙文霖暗自琢磨。
韓芷月窄肩細腰,體形窈窕,彎彎的長眉下,一雙烏閃閃的大眼,十分撩人,只可惜,身上的小市民習氣太重,說話過于尖刻,首先被他排除了。
錢溪窈清麗文靜,身段豐盈,會打毛衣織毛褲,會鈎漂亮的絨線帽子,還燒得一手好茶飯,寨上的老伯媽都對她贊不絕口,說她勤快、乖巧,年輕的大姑娘小媳婦都喜歡找她聊天、談心,聽她講滬上的故事,叫她一起去趕場,一起進山采菌子……
俞佳佳亭亭玉立,如三月枝頭盛放的牡丹,豔若朝陽,愛嬌愛笑愛鬧,能歌善舞,一首《我為祖國守大橋》手風琴獨奏,聽得人酣暢淋漓、激情飛揚。
趙文霖是極看好俞佳佳的,但他知道,他表哥最不喜歡的就是這種太過美豔的姑娘,說是守不了家。那時,表哥的夢想是參軍當兵,守衛祖國邊疆,做一個熱血男兒。
然兒,很快打臉了。
兩人眉來眼去,根本沒避人。
好景不長,一封舉報信打破了平靜。
趙文霖和王弈臣這才知道,俞佳佳的父親是滬上宏祥紗廠的資方經理,因解放前曾阻撓過工人罷工。68年,被打成歷史反G命,下放農場。俞母不放心丈夫,跟了過去。
俞佳佳黑五類的身份傳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突然之間,她就成了整個知青點的污點。
同時,王弈臣的媽媽收到封信,千裏迢迢趕來了。
這封信是從知青點寄出的,匿名。
王弈臣以為是趙文霖寄的,氣得狠狠揍了他一頓。
結果,打開一看,筆跡卻跟韓芷月寫在日歷上的标注一模一樣。
韓芷月直接懵了,一再辯解,她沒寫,她沒往北京寄什麽信,不是她。
錢溪窈給她做證,說她上兩周确實沒去縣城寄過什麽信。
王弈臣和俞佳佳分了,卻也和家裏鬧僵了,死硬着不換下鄉的地方,當兵的機會遞到眼前,也被他拒了。
俞佳佳從三人住的地方搬出來,去了知青點後院的柴房,沒多久便嫁給了邱志勇。
趙文霖是親眼見過他表哥為俞佳佳要死要活,天天醉爛如泥的。如今,俞佳佳和邱志勇離婚了,邱志勇被判死刑,她也從邱家搬了出來。趙文霖深怕王弈臣對俞佳佳的感情死灰複燃,剛想張嘴阻止,就見王弈臣重新拿起桌上的書,認真看了起來,好像只是想知道俞佳佳的情況罷了。
到了中午,雨越下越大,二妮穿着雨鞋,撐着傘,提着食盒,去知青點給俞佳佳送飯。
好不容易休息了,錢溪窈、韓芷月、楊永年湊在一起,抓緊時間複習,聽到敲門聲,才發現一點多了,還沒做飯。
誰也不想動,都不願意浪費時間在做飯上。
錢溪窈翻出包餅乾,拆開放在桌上。
楊永年拎起暖瓶,空的。
韓芷月打開箱櫃,拿出瓶水果罐頭,讓楊永年打開,分倒在三個瓷碗裏。
俞佳佳住在她們隔壁,單獨一間,婦女主任幫忙清掃了下,打開從邱老實家給她收羅的行李,鋪上被褥,将人扶上床,沒一會兒就睡着了。
二妮過來,敲門,才将她驚醒。
她現在貧血,畏寒,容易乏困。
二妮打開食盒,将一碗茶香雞,一碟香炸小魚,一碗白米飯,一一擺在桌上,“下雨路滑,我沒敢帶湯,你這有暖瓶吧,瓶裏有熱水嗎?”
“有,邱嘉樹讓他小妹幫忙燒的。”俞佳佳說着,取出兩個杯子,打開瓶麥乳精,分別舀了兩勺進去,提起暖瓶給自己和二妮各沖了杯。
二妮也不客氣,捧着杯子在桌旁坐下,邊輕啜着,邊等俞佳佳吃完,她好收拾碗筷走人。
茶香雞清淡滋補,味道鮮美,俞佳佳好幾天沒吃到這麽對胃口的菜了,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來。
韓芷月聞着雞肉香、魚炸香,瞬間覺得手裏的餅乾不美了,乾巴巴的沒一點飽腹感。
錢溪窈、楊永年一手餅乾一手書,沉默地吃着、看着。
俞佳佳将桌上的食物一掃而空,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問二妮:“我能交夥食費嗎?”她聽去縣醫院探望的趙文霖說,他和王弈臣跟邱大夫家搭夥了,每月給三十塊錢夥食費。
二妮一愣,就聽她又道:“我很好養的,你們吃什麽我吃什麽,絕不挑食。你要嫌送飯麻煩,我可以每天過去吃。”說罷,不等二妮拒絕,掏出五張大團結塞進二妮兜裏。
二妮眼一翻,給了她一個白眼,“你口糧都沒有,就要跟我們湊在一起吃,想的美!”
前些日子,天天去醫院給她送湯送飯,搭的可都是邱秋姐家的米面肉菜。
“邱嘉樹說交了公糧就分糧,等我分了糧,我請人給你送去。麻煩你幫我跟邱大夫說句好話,”俞佳佳扯着二妮的衣袖撒嬌道:“就說,我吃的不多,很好養活的。”
“行行,知道啦,你別再扯我的衣服,都皺了。”
“嘿嘿……二妮你真好……”
二妮臉一紅,提着食盒落荒而逃。
邱秋也沒有想到,二妮送趟飯,又找來個飯搭子。
“二妮,你覺得能接嗎?”
褚辰雖拒了市機械廠的工作,供銷社這邊還沒完全脫手,每日都要過去上班,複習都是抽空、熬夜,家務上根本沒時間搭把手;而她趁着雨季清閑,要忙着炮制藥材、磨制藥丸。
張念秋吃過飯,邱秋就讓褚辰送她回縣裏了,秋收結束,學校要開課了。
所以,接下來的日子裏,一日三餐,洗洗刷刷煎炒烹炸炖煮都要二妮一個人忙活了。
二妮拿抹布,幾下擦乾竈臺上的水漬,随口道:“接啊,不就是多添一碗水的事嗎!”
邱秋笑,這是個心軟的女孩:“老規矩,錢你拿十塊。剩下的四十,你抽空去各家走走,看誰家有多餘的谷子、雞鴨賣。”
晚上,跟褚辰說起這事,邱秋愁道:“咱們在寨子裏,我每天十個工分,昭昭每月是十斤的人頭糧,你是乾部,拿的是城裏居民每月30斤的口糧,自留地裏瓜菜不斷,一年到頭,咱家還緊巴巴的。去了滬上,咋辦啊?”
她和昭昭沒有滬上戶口,到時沒有供應糧不說,還沒有油票、肉票、布票、棉花票、魚票、豆腐票……就連衛生紙也要票呢。來年她生了,紅糖、奶粉、雞蛋、鲫魚這些特供産婦的營養品,是必須憑嬰兒出生證購買的,可孩子戶口随母……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買?
褚辰放下手裏的書,将人攬在懷裏,輕輕撫過她的背,安撫道:“別急,車到山前必有路,必不會讓你和昭昭餓肚子。”
1953年,為了解決糧食購銷問題,穩定物價,中共中央和國/務/院分別公布了《關于糧食統購統銷的決議》、《關于實行糧食的計劃收購和計劃供應的命令》,糧食流通從以征為主、市場收購為輔的體制,進入統購統銷的時代,糧票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不可否認,糧票的出現,“統購統銷”制度的出臺,是具有積極作用的。物價穩,則國家穩。它讓“大Y進”和“文G”期間,沒有出現更嚴重的局面。
然而,二十多年過去了,計劃經濟體制的日漸僵化,是不利于社會長遠發展的,在經濟學上,這亦是一個不可辯解的事實。
如今,高考恢複了,一個變化,豈知不是改革的開始。
邱秋把玩着他胸口的鈕扣,思索道:“要不,我找省城的王醫院長上交一張藥方,讓他幫我在滬上哪家醫院安排個活?”
褚辰撫摸她背的手一頓,“舅公能同意?”
邱秋自小跟阿奶學醫,阿奶手裏的藥方可都是祖傳的,來自張家。
張家除了舅公在縣醫院任職,還有幾個小輩在醫療系統,只不過分散的開些罷了。
“我手裏的藥方那可太多了,怎麽可能全是張家的東西……”
張家……阿奶不喜歡她,怎麽可能真心教她醫術。
她兒時便有記憶,知道算自己來自一個叫大魏地方,祖父是太醫署的太醫令,父親是太醫署負責教習針灸的博士,到她這一輩,只她一個女孩,自小喜針灸,善制香。
因為過目不忘,父親和祖父便常以喜歡聽她讀書為名,将她喚到身邊,一邊聽她念書,一邊出言教導。
醫術不說多好,藥方醫案倒是記了不少。
張家學醫的那麽多人,為什麽對口瘡的藥,每年要她來配,那是因為,她改良了方子,藥效變得更好啦,原來半月或一個月,化膿潰爛的傷口才能痊愈,現在只需一周便已結痂。
回憶多了,傷感。
邱秋腦細胞活躍,轉而想到二妮下午找她給俞佳佳寫了幾道藥膳,感嘆道:“哎,你說我要是有個弟弟該多好,二妮這麽好的女孩,嫁到哪家,都是哪家的福氣。”
褚辰不妨她話題跳的這麽快,怔忡了瞬:“二妮要相看了嗎?”
邱秋愣了下,“二妮十八了吧,寨子裏十八歲的女孩都嫁人了。”
想到二妮看向王弈臣的目光,邱秋輕嘆了聲,“還是再等等吧,要是有個工作……”
“雙鴨寨社員多,位置偏,來往縣裏或是鎮上多有不便,他們大隊長多次反映,想讓公社在那設個供銷點。公社已經批了,年後就辦。要不,讓她過去做個理貨員?”
邱秋想了想:“明天我問問她願不願意去。”理貨員雖好,地方卻是偏了點。
翌日,邱秋提起,二妮低着頭,沒吱聲,不說去,也不說不去。
倒是桂花嬸隔着院壩牆,不知咋聽到了,專門上家來,歡歡喜喜地替二妮答應了。
雨天,下不地,新上任的大隊長邱嘉樹便組織社員們去倉庫,剝包谷、摘花生,編裝蘋果、橘子的竹筐,裁有光紙,理稻草。
大隊裏的小學也開課了,錢溪窈、韓芷月、楊永年是小學的老師,一早,三人便找到邱嘉樹和校長要辭職。
趙文霖在隊裏的菇房上工,他倒是乾脆,吃過早飯,拿着書便走了。
綿綿細雨連下了十幾天後,陡然放晴了,陽光灑在被雨洗過的青色碧瓦上,寒意猶存,院裏一片蕭瑟、狼藉,花殘葉敗,枯枝落了一地。
趙文霖一早起來打掃,提水沖洗青崗石鋪砌的院壩。
昭昭學媽媽拿把小剪刀,摘去殘花,修去枯葉。
五天一輪轉,又逢場期,國營飯店的老王讓人送來請貼,他閨女今日出嫁。
褚辰忙着查看各大隊的果子成熟情況、統計數量,邱秋便帶着昭昭,拿着禮物坐船去了。
褚奶奶幫老王閨女買了件大紅呢絨上衣,十分漂亮。
邱秋送了條大紅的羊毛圍巾,那姑娘一見便歡喜地戴上了。
嫁的近,就在縣城裏。
邱秋和昭昭在她娘家吃了碗米酒煮蛋,又跟着去婆家混了頓肉菜,便告辭離開,去供銷社買了兜剛上市的橘子,兩只板鴨、幾樣小兒玩具。
張思銘夫妻帶着孩子回來大半月了,忙着安置,将帶給她們母女的禮物交給褚辰,捎話說,等忙完這一陣再上門探望她和昭昭。
這不是來縣裏了,怎麽也得去看看。
縣食品廠原車間主任被褚辰要去了供銷社南貨店,張思銘一回來就接了他的工作,廠裏給分了套兩居室,原房主留下的痕跡太重,得重新粉刷。這段日子,夫妻倆帶着孩子住在商業局家屬院張思銘原來的屋子。
邱秋帶着昭昭拎着東西剛一走進家屬院,就遇到了領着倆孩子散步的張成文。
張君浩、張君澤是對雙胞胎,跟昭昭同歲,比昭昭大半月。
兩個小家夥長的一模一樣,像他阿爸他小姑他阿爺,濃眉大眼,皮膚黑黃。
“君浩、君澤,來來,”張成文喚了兩個孫子到跟前,指着邱秋母女問道,“看看,認不認識?”
他們在雲南部隊的小家裏有邱秋一家三口的相片,還有昭昭一歲、兩歲、三歲的生日照,遂張成文話一落,二人便迫不及待地叫道:“大姑姑,昭妹妹。”
“浩表哥,澤表哥。”昭昭跟着喚道。
張君浩抖着腿,歪着小腦袋斜睨着昭昭問道:“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舅舅來信說了,愛動愛鬧的是老大張君浩。”昭昭說着看了看文文靜靜站在張外公身旁的男孩,笑道:“他乖乖的,肯定是張君澤了。”
張君浩無趣地撇撇嘴,低聲嘟囔道:“阿爸是個小叛徒。”
張成文輕拍了記孫子的背,笑道:“胡說什麽,當心你阿爸揍你。”
邱秋第一次見他們,将手裏的東西遞給張成文,掏了兩個紅包塞進他們小軍裝外套的兜裏,俯身抱住了兩個小家夥,笑着逗道:“哎啊,哪來的兩個小寶貝,咋這麽俊呢,讓大姑瞧瞧,是不是我們家的?”
小家夥們被邱秋擁進懷裏,一股暖暖的清甜果香萦繞鼻尖,看着大姑姑瑩白的皮膚,精致的眉眼,一個個紅了臉,君浩不好意思地掙了掙,君澤卻順勢擠開哥哥,霸占了大姑的懷抱,雙手攬着邱秋的脖子,小臉跟邱秋的臉貼了又貼。
君浩白眼一翻,嗤道:“不害臊!”
昭昭有一種媽媽要被搶走的感覺,忙上前拉君澤,不讓阿媽抱他:“你重,我阿媽抱不動你,快出來,我帶你們玩兒,阿媽給你們買了鐵皮青蛙、鐵皮公雞、鐵皮小老鼠……”
生拉硬拽将君澤扯離了邱秋的懷抱,昭昭一手牽着一個就不松手了,要帶他們去小花園玩兒。
張成文将東西又遞給邱秋,讓她先回家,他不放心,忙不疊地跟了上去。
“張外公,玩具、玩具。”昭昭回頭提醒道。
“唉唉,好。”張成文應着,又小跑回來找邱秋拿玩具。
邱秋想笑,家屬院裏有什麽不放心的,不過是小孫子剛回來,還沒稀罕夠,不想跟孫子分開罷了。
張思銘的妻子陳慧穎,彎月眉,丹鳳眼,白皙的臉蛋上鼻翼兩側有不少黃褐斑,一米五五的身高,胖乎乎的,說話卻是乾巴脆。
一見拎着東西進門的邱秋,就兩手一拍,嚷道:“哎呀,我還道咱阿媽長得美,合着咱家的大美人在這呢……”
宗敏撇了撇嘴,卻不得不上前介紹道:“秋秋,這是你嫂子陳慧穎。”
“大嫂好。”邱秋将手裏的東西遞給她,笑道:“剛回來,生活上還習慣嗎?”
“這有啥不習慣的,不就是住的擠了點,吃的不是鹹了,就是淡了、辣了……沒事沒事,反正過幾天我們就搬走了,沒必要讓老人受委屈遷就我們……”
邱秋看宗敏。
宗敏一個白眼剛翻到一半。
母女倆尴尬地各自轉開了頭。
“大嫂的工作調過來了嗎?”陳慧穎原是軍區醫院的護士,生下雙胞胎後,因為無人幫忙照看孩子,不得不停職在家,這一停就是三年多,離開工作崗位久了,調職都不好調,沒單位願意接收。
邱秋聽褚辰說,她想進縣醫院。
縣醫院嘛,要說醫術好的醫生,人家肯定急缺。
護士人家是真不缺。這幾年,市裏、省裏有些乾部的子女不願下鄉務農,城裏又不好安排工作,培訓仨月拿個護理證,就被安插進去了,小縣城查的又不嚴,一個兩個的,崗位都要擠爆了。
“說起工作,”陳慧穎放好東西,一屁股坐在邱秋身邊,緊緊地攥住邱秋的手,張口道,“我前天還說要找你呢,結婚那會兒,聽你大哥說,縣醫院的副院長張豐羽是咱舅公。你看,我都回來半月了,怎麽也得提着東西去看看他老人家啊。你下午沒事吧,走,陪我去一趟。”
這真是風風火火,片刻不能等啊!
邱秋笑笑,起身就要跟她走。
宗敏臉色一沉,起身朝卧室走道,“秋秋,你跟我來一下。”
陳慧穎對着宗敏的背影撇了撇嘴,轉頭拉着邱秋小聲嘀咕道:“肯定是勸你別為我工作的事搭人情!回來幾天了,我算是看出來了,咱阿媽就不是個好相與的。”
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宗敏的親閨女?
邱秋想笑,崩住了,安撫地拍拍她的手:“放心,回頭我跟舅公打聲招呼,年後你去藥房實習。”
陳慧穎一喜,又緊張道:“為什麽是年後啊?”
“月底你跟我去收購站幫忙,認識認識本地的藥材,便是縣醫院去不了,中藥材收購站你還是能呆的。”
陳慧穎雙眼一亮,邱秋幫她選的這倆崗位,可比當護士強多了,有發展空間啊。
“好好,聽你的。進去吧,別讓阿媽等急了。”說着松開邱秋的手,還輕輕推了她一下。
邱秋笑笑,走進了宗敏和張成文的卧室。
這麽私密的環境,讓邱秋感到很不自在,坐都不知道往哪坐,索性關上門,靠在了門框上:“阿媽。”
宗敏看着站得遠遠的,對她唯恐避之不及的閨女,心下先涼了半截,“陳慧穎的工作,張思銘都不讓她去打擾你,你上趕着做什麽?”
不等邱秋說話,她又道:“你若因為想讓她等我老了,對我好點,就處處遷就她,大可不必,我有你和念秋呢,養老還輪不到她。”
“你想多了。”食品廠的辣醬、水果罐頭、魚罐頭,甚至果脯的制作方法,都是她和褚辰一款一款試做了十幾次,甚至幾十次,研究出來最符合大衆的口味。
這幾年,食品廠的銷量一再下滑,她和褚辰又如何不心疼。
籌建之初,他們做過無數美夢,為幾年能銷遍全國、打響品牌而起過争持,她說十年,褚辰卻說,五年,給他五年時間,他定能讓他們生産的辣醬、水果罐頭……果脯響徹全國,鋪滿各大百貨商場、供銷社,讓大家随便進家食品店,看到的都是他們月亮灣大隊食品廠生産的各色吃食……
如今他們要走了,為食品廠挑了位新廠長,怎能不解決他的後顧之憂。便是今天陳慧穎不提出來,過幾天她也要為此專門跑一趟的。
“張豐羽的人情用一次少一次,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念秋想想啊……”
邱秋驚訝地挑挑眉:“這關念秋什麽事?”
宗敏不自在地輕咳了聲,“我想讓念秋讀衛校,畢業了到縣醫院上班。你随褚辰走了,我身邊不能沒個親人吧?當然,你要是能接我過去同住,那自然是在好不過……”
邱秋瞬間沉了臉:“宗女士,你還是這麽自私自利!”
說罷,開門就走。
“哎,我怎麽自私自利了,念秋能上縣醫院上班,是多少人求不來的好事!我是你阿媽,你給我養老怎麽了?”
邱秋懶得理她,見陳慧穎提了包東西等在門邊,便笑道:“走吧。”
張豐羽聽罷邱秋和陳慧穎的來意,一口應了,轉身拉了邱秋出門,小聲道:“市醫院的陳院長,想要人參丸的配方,條件你提。”
“上月韓鴻文去送治療對口瘡的藥膏,他也是這麽說:‘對口瘡的配方給他,條件我開。’咋,胃口越來越大了?”
張豐羽急着去門診坐診,不願跟她廢話,只把眼一瞪:“你就說,換不換吧?”
“行啊,你告訴他,我想要份滬上醫院配藥房的工作。”想了想,邱秋又道,“醫院最好離宜興坊近點,要是能分房就更好了。”
張豐羽擺擺手,表示知道了,急匆匆走了幾步,他又回頭問道:“你針灸用的金針,哪來的?”
“我阿爸找人幫我訂制的。咋,想要啊,可惜……”邱秋調皮地沖他做了個鬼臉,“誰打的,我也不知道,你有空問我阿爸去!”哼,市醫院的陳院長也不知道許了他多少好處,讓他向着一個外人,跟自己要藥方。
張豐羽點點她,氣沖沖走了。
邱秋莞爾。
晚上跟褚辰說陳慧穎的工作搞定了,想起她跟宗敏的相處模式,邱秋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我一進門,她那話說的,我都不知道怎麽接,笑都僵在臉上了。”
說罷,邱秋還下意識地揉了揉臉。
褚辰這些天跟張思銘接觸的多了,倒是知道些原因:“當年她生君浩君澤早産,張思銘出任務不在軍區,她讓人打電話叫阿媽過去,阿媽借口說你要生了。你的情況她聽張思銘說了,人家表示理解。結果……知道她沒來照顧你做月子,大嫂就又打電話,想請阿媽過去幫她帶帶孩子,阿媽借口扭到腰了,就沒去。”
宗敏那人……邱秋不好評價。
天晴了,翻了田土,栽下油菜、麥子,賣了蘋果、橘子,月亮灣大隊的社員們開始天天種洋芋。
七點多,吃過早飯,大夥兒結伴上了坡地,男同志有的在前頭吆喝着黃牛打犁溝,有的胸前挂個箢箕丢草糞和灰,女同志跟在後面往溝裏放發芽的洋芋塊,年老的拿着鋤頭蓋土。
忙活到下午五點收工,有的去後山找毛粟、冬菇,有的忙着摟枯草敗葉留着冬天引火,有的去摘茶果……還有拿了□□進山打獵。
忙碌碌,轉眼到了11月底。
因為報考的人太多,大家文化水平參差不齊,在正式考試前,縣裏舉行了一次預考,只考語文和數學。
一早,邱秋便和二妮一起,給大家磨了桶豆漿,煮了鍋雞蛋,炸了盆油條。
俞佳佳過來,油條剛出鍋。
聞着滿院的油炸香,俞佳佳雙手抵在下巴處,開心地眯了眯眼,“好幸福啊!秋秋、二妮,謝謝你們這麽用心地給我們準備早餐。”說罷,張開手,一人給了個愛的抱抱。
經歷了那麽多,仍舊保持着這份純真,邱秋便知,這是個在愛裏長大的女孩,她的童年、少年,心靈上一定很富足,才能支撐她走過遍地棘刺,再回首,仍是滿身陽光,照耀他人和自己。
可也正因如此,邱秋才越發擔心,哪有人只有光,沒有灰暗的一面呢?
“褚主任,還沒謝你呢,”俞佳佳回身看到從東屋出來的褚辰,笑道,“謝謝你幫我争取到參加高考的機會。”
褚辰颔首:“好好考。”說着,直接穿過堂屋,推開了西屋的門。
天冷了,昭昭憋着尿也不願意起來,聽着爸爸走近的聲音,越發往被窩裏鑽了鑽。
褚辰打開衣櫃,拿出件長款棉襖,掀開被子,将人整個兒包緊,先抱着去了茅廁。
從茅廁出來,小家夥鼻子嗅了嗅,拍拍爸爸的手臂:“好香啊,我要吃炸油條。”
“穿好衣服,爸爸給你洗漱。”褚辰好聲好氣道,“刷好牙,擦好香香,咱就吃飯。”
家裏的護膚品是邱秋自個兒做的,她因為懷孕,用的是淡淡的青果香。昭昭喜歡花,喜歡吃水果,邱秋便給她做了瓶茉莉香,一瓶橘子香。
昭昭洗漱後,挑了橘子香,自己摳起小指肚大那麽一塊,抹在臉上。
褚辰給她紮好小辮,抱着人洗過手,走進堂屋。
早飯都擺上桌了。
除了豆漿、油條、雞蛋,二妮還給大夥兒在羊湯裏下了些泡發好的米粉。
邱志傑塞給趙文霖的一千塊錢,再怎麽說也是賭·資,為防日後被人抓把柄,王部長讓他們上交了九百,留下一百作為王弈臣的醫藥費。
羊和雞鴨就沒還,雞鴨早吃了,羊前幾天才殺。遂這幾天,羊肉包子、羊湯泡餅,涮羊肉……幾人天天吃得肚兒圓,邱秋都有點上火了。
大夥兒一個個在桌前坐下,俞佳佳看着對面,狀似輕松地笑道:“趙知青、王知青,早啊!”
這還是俞佳佳回寨後,第一次跟王弈臣見面,以往兩人都有意地避着對方。
“……早!”王弈臣語氣艱澀,看向俞佳佳的目光,複雜難辯。
趙文霖一看氣氛不對,立馬笑道:“早,俞知青身體養好了吧,複習的怎麽樣?”
不等人回答,他又轉頭逗道:“昭昭,趙叔叔今兒要考雙百,快幫叔叔夾根油條,拿倆雞蛋。”
二妮向來看不慣他吊兒郎當的模樣:“你沒長手啊!”
“跟你說話了。”趙文霖白了她一眼,又笑眯眯地看向昭昭,“昭昭,快把你的好運分給趙叔叔點……”
“拿拿就能讓你考雙百嗎?”
“對對。”
“好。”昭昭圍着桌子轉了一圈,分別給今天要考試的幾人,一人拿了根油條,兩個雞蛋。
吃過飯,四人便出發了。
考試分數不公布,只将通過的名單張貼在縣中學門口的牆上。
幾人都過了。
接着沒幾日,便迎來了正式的高考。
事後,褚辰估了估分數,第一志願和第二志願,分別填報了複旦的經濟系、數學系。
當時,徐遲的報告文學《哥德巴赫猜想》風靡全國,陳景潤更是青年學子的偶像,無數參加高考的考生,做夢都想自己能成為摘取數學皇冠的那顆明星。
沈瑜之報的是複旦的中文系、華理工的生物系。
王弈臣分別填的是京大的數學系和外語系。
趙文霖出人意料地報了北京的農學院。
俞佳佳第一志願填的是複旦外語系,第二志願寫的是複旦的數學系。
從這一點上,便可看出,王弈臣和俞佳佳志向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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