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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孫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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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孫建國

“挂了你的電話, 我立馬推上自行車去鳳仙寨孫家。孫大娘、孫大叔都以為你二姐抛夫棄女,偷偷跑回滬上了。”

前往縣醫院的牛車上,周大明跟褚辰道:“孫大叔跟我一起問遍了寨子, 才在赤腳醫生那兒知道,她前些天找他拿藥打胎。這不就有眉目了, 所以我們先去咱珍珠壩農場醫院詢問, 結果沒找到人, 我們立馬掉頭前往縣醫院, 這不巧了,一進縣醫院的大門, 孫大叔就攔住了自個兒出來買飯的你二姐。”

“情況我也問了, 得做那什麽清宮術。這幾天, 孫大娘在縣醫院照顧着。”

褚辰無言。

66年二姐下鄉時, 16歲;他讀高二, 13歲。一別11年,他早已變了模樣,二姐……能在家庭發生變故中,堅強地活下來。褚辰知道, 他是慶幸的,不管咋樣,人在就好。

“孫建國是咋癱的, 醫生怎麽說?”

“他啊,執行任務時後背中了一槍,子彈卡在脊椎骨處。醫生做手術把子彈取出來,人就不能動了,說什麽脊髓損傷。”

褚辰:“治不好,還是不好治?”

“孫叔說, 人家軍醫院的大夫讓他們找老中醫針灸試試。這年頭,好一點的老中醫都出事了,剩下的要麽改學西醫,要麽就是半瓶子水咣當。”

“受傷幾個月了?”

“四個多月。”周大明叼根草在嘴裏,說話懶散散的,顯然對軍人受傷這事早已司空見慣,“醫院待了三個多月,能想的法子都想了,沒啥效果,這才讓出院回來。”

褚辰若有所思。

片刻,到了縣醫院門口,褚辰跟在周大明身後下車,說了句“稍等”,快步去旁邊供銷社買了一斤紅糖,兩斤雞蛋,一瓶麥乳精,兩袋奶粉。

還好,過來時,跟王晨海換了些本地票。

“采采,你看我帶誰來了。”還沒到住院部,周大明便朝樓下一個玩耍的黑胖小女孩喊道。

褚辰打量着孩子,跟昭昭個頭差不多,長得像姆媽,柳眉杏眼,小小的鼻頭,嘴唇肉嘟嘟的微微上翹,一笑,兩個酒窩。

剪着個鍋蓋頭,穿着身舊軍裝改做的衣褲,打着赤腳,身後丢着雙黑色繡有花草的小鞋子。

褚辰将手裏的公文包,連同剛買的東西一起遞給周大明,請他幫忙拿着,上前俯身蹲在孩子面前,笑道:“你叫采采,對嗎?來,介紹一下,我是四舅,媽媽有沒有跟你提過,小時候,她老欺負人了,經常搶奪我和你三舅的吃食玩具。”

采采瞪着雙眼看他,一轉身撿起地上的小鞋子,撒丫子就往住院部的樓上跑,“阿奶、阿奶,你快來啊,有人販子,拐小孩哩——”

面對衆人或敵視或警惕的目光,周大明樂不可吱,“哈哈……誤會、誤會,這是孩子的舅舅,親的,第一次見外甥女,熱情了點,吓着孩子啦。”

說罷,扯了褚辰往樓上走。

褚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随之“噗呲”一聲笑道:“孩子被教得真好!”

“邊境嘛,走私的、違法亂紀的,從沒間斷過。孫建國是獨子,他又只有采采這麽一個女兒,如今他受傷癱在床上,孫大娘、孫大叔可就指望這孩子日後給兒子養老呢。”周大明說着看向褚辰,那意思不言而喻,便是你姐跟人家離婚,孩子也別想帶走。

褚辰颔首,孩子的去留,得看他二姐的意思。

周大明以為褚辰贊同他的觀點、主動放棄了孩子,一把攬過他的肩,笑道:“好兄弟,等會兒你見到孫大娘就知道了,為人在正直厚道不過。你二姐嫁過去,孫大叔便托關系将她安排在小學教書,再沒下過地,農忙時,也只是在家帶帶孩子燒燒飯。”

說着話,兩人上到二樓,遠遠就見采采站在間病房門口拉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指着樓梯口說着什麽,不妨瞅到他們上來,瞬間瞪大了雙眼,小身子一扭躲到了老太太身後,尖叫道:“啊,人販子過來啦,阿奶、阿奶,快進來,關門——”

說罷,就要扯着老人往病房裏躲。

孫大娘認出了周大明,一把将孫女攬在身前,笑道:“胡說什麽啊,那是周伯伯,前天剛來過咱家,不記得了?”

采采扭頭再看,仔細辯認了番,不好意思地抓抓臉,咧嘴笑道:“還真是啊,我方才沒瞧清楚。”

“那采采要對周伯伯說什麽呀?”孫大娘說着松開了攬着孫女的手。

采采對着走近的周大明和褚辰站直身子,深深一躬,大聲道:“對不起!”

“沒事沒事,”周大明笑着一指褚辰,“采采,他方才跟你說的話還記得嗎?你應該叫他什麽?”

采采扭身抱住奶奶的腿,悄悄朝褚辰看去。

褚辰朝她笑笑,跟孫大娘道:“大娘你好,我是褚韻的四弟褚辰,我姐她還好嗎?”

孫大娘從周大明那知道他今兒會來,一早就等着了,聞言打量眼褚辰笑道:“剛吃完飯,在看報,快進來吧。”

褚韻聽着門外的動靜,放下手中的報紙,緊張地看向門口。

她沒想到,家裏收到她求救的電報,會讓四弟過來。

四弟啊……自小随爺爺奶奶住在茂名路央行分的公寓樓裏,偶爾回家,爸媽待他像客人。

她自小聰慧伶俐,深得姆媽喜歡,自然看姆媽的眼色行事,在有數的相處裏,待他亦是從沒親近過。

再說,那會兒她正是愛玩愛鬧的年紀,便是知道他提了爺奶準備的點心糖果回來過周日,也沒時間陪他聊天、玩耍。

64年爺爺病逝,奶奶跟着一病不起,他回家的次數更少了。

兩年後,她和因為有嚴重氣喘而晚上學的大哥一起讀高三,距離高考不足一個月,陡然接到了高考停止的消息。

畢業了,分配一直沒有着落。突然一夜之間,到處都在宣傳“廣闊天地,大有作為”,鼓勵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到邊疆去、到農村去,到需要我們的地方去。

街道辦事處和居委會找到家裏,說是“兩丁抽一”。

當晚,大哥的氣喘病便犯了。

文化大G命沒鬧起來時,都是奶奶托人從國外買進口藥,轉轉彎彎帶進來。66年自然是不能了。

大哥的氣喘病一犯,爹爹和姆媽都緊張壞了,趕緊将人送進醫院打針、接氧氣、吊葡萄糖……

一連折騰了幾天都不見好,她便主動跟姆媽說,她下鄉。

她這邊名一報,沒兩日大哥便被安排進了無線電廠。

那一刻,心下不知是啥滋味。

姆媽可能自覺虧欠她吧,行李箱裏給她塞了五百塊錢。

西雙版納,她自己選的,想象中是一個充滿詩情畫意的地方。

風景是真美,沒讓她失望。

可一到農場,她就後悔了。

住的是陰暗潮濕的茅草屋,吃食上是缺油少菜不見肉,一到雨季,青菜斷頓,天天喝鹽水湯。

她從來不知道乾農活是那麽苦,剛到農場便遇到了秋收秋種,跟在老職工身後,手握鐮刀割稻,半天不到,一手的水泡,下工時兩條腿都不會走路了。

早晨醒來渾身酸痛得像是大車碾過,哨子一吹,立馬就得爬起來往田壩跑,太陽火辣辣的,曬得臉、手、腳都蛻了皮,露出裏面的嫩肉火燒火燎地疼。

一不注意被螞蟥、蚊蟲叮咬到了,身上便會長起膿疱瘡,瘡口發炎,又紅又腫,走路疼得一瘸一拐,秋田裏泥水一泡,膿疱破了,傷口感染,大片皮膚潰爛。

現在她身上、腿上斑斑點點連成片的疤痕,都是那時留下的。

繁重的體力勞動,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只覺得心裏迷惘,看不到前路。

遇到孫建國正是她走頭無路的時候。

1970年爹爹下放農場,奶奶住處被抄,她黑五類的身份在農場傳開,人人可欺,就連一向憨厚和善的連長都向她伸出了魔爪。

那會兒為了活命,哪怕是一根稻草,她也要拼命抓住向外爬。

幾年安穩日子過得,她都快忘記滬上的生活是什麽樣了,沒想到,命運再次将她推向了選擇的岔路口,孫建國癱了,高考恢複了,她有回城的機會了。

“二姐?”看着采采撲向的病床,褚辰遲疑地喚了聲。

床上的女子,皮膚黝黑粗糙,撫向采采頭頂的手,指關節粗大,眼角堆積着細密的魚尾紋,亞熱帶的烈日和風雨無情地重塑了,當年那個生長在優渥環境裏的嬌美滬上姑娘,并改造了她的外部形象和精神氣質,使其更接近于當地的農婦。

“四弟……”褚韻輕攬着頭往她懷裏紮的女兒,打量着立在門邊的青年,一米七八的個頭,俊朗貴氣,周正內斂,這還是當年那個周日回到家,便沉默地看書看報的小小少年?

取出袋奶粉,遞給孫大娘,褚辰禮貌道:“大娘,麻煩您給采采沖杯奶,我和二姐說會兒話。”

“哎,好。”孫大娘伸手接過奶粉,彎腰抱過孫女,招呼着周大明走出病房。

将公文包和其他吃食放在床頭櫃上,褚辰搬過一張凳子在病床邊坐下,“醫生怎麽說?”

“下午做手術。”褚韻不自在地垂下眼睑,摳了摳手指,随之瞟他一眼,“你怎麽來了?”

“姆媽給我打電話,說你給家裏發電報要一千塊錢,她擔心你出事,讓我趕緊過來看看。”

褚韻雙眸大睜,不敢置信道:“她說我發電報要錢?!”

褚辰颔首。

褚韻倏然攥緊了手,怒道:“我什麽時候給她要過錢了?便是我最困難、走頭無路的時候,都沒給她打電話、發電報或是寫信要過一分錢!她、她怎麽誣蔑人?!”

“二姐,”褚辰擡手蓋住她放在被上的手,緊緊握了下,安撫道:“別激動。姆媽那邊先不提,你和孫建國的婚姻怎麽處理?”

褚韻感受着手背上傳來的溫度,平複了下心情,微啞道:“我想離婚回城。”因為懷孕做藥流,她并沒有參加高考。

褚辰想了想:“離婚的事,我跟孫建國談。回城,現在怕是沒辦法,得再等等。”

“我等不了,也不想等。”褚韻突然情緒激動起來,雙手抱頭,緊緊拽着兩側的頭發,吼叫道:“我在這兒待夠了,真的夠夠的,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褚辰、褚辰求求你,帶我走吧,帶我走吧……”

她嚷着,直接從床上朝褚辰撲來,褚辰忙起身将人接住,安撫道:“好、好,我來想辦法、我來想辦法,別急,有我呢,二姐,四弟在呢……”

孫大娘和周大明帶着采采根本沒走遠,聞聲趕忙跑了過來。

周大明:“怎麽了?”

孫大娘一看,轉身去叫醫生。

采采直接吓哭了,周大明彎腰抱起她快步朝走廊另一頭走去,不敢讓孩子看媽媽這模樣。

醫生很快過來了,只一眼,就拿了瓶鎮定劑,給她打上。

沒一會兒人睡了,褚辰給她蓋好薄被,跟在醫生身後詢問道:“醫生,我姐這是怎麽了?”

“早年受了刺激,平常還好,一遇事就入心,一入心就睡不好,睡不好便怕光畏聲、精神緊張,一緊張可不就得尖叫、發瘋。”

褚辰腳步一頓,随之又快步跟上:“我想帶她回城好好治療,您能開病例嗎?精神方面。”

醫生回頭看他一眼,“現在知青都在鬧回城,為了回城,什麽招都使了,可真正能回城的有幾個?”

褚辰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從兜裏掏出兩張票悄悄遞了過去。

醫生低頭瞄了眼,一張茅臺特供票,一張高檔煙票。

“跟我來。”

片刻,褚辰拿着病例從醫生辦公室出來 ,去病房看了看,跟孫大娘和周大明說一聲,去郵局打電話報平安。

滬上是阿奶接的,聽到褚辰說褚韻人沒事,便愣了:“你去看你二姐了?”

“嗯,姆媽前天給我打電話,說是二姐這邊出事了,叫我過來看看。”

老太太當即就生氣了:“老二有事,家裏這麽多人不使喚,叫你去,她不知道邱秋懷着身孕、昭昭沒人照看嗎?”

“沒事阿奶,我過兩天就回去。”

“行,人老了不讨人嫌,這回我就不說你做事欠妥了。老二怎麽樣?”

怕老人擔心,褚辰盡量輕描淡寫道:“想離婚回城。我剛找醫生開了病例,下午幫她辦病退。”

“離婚?!她什麽時候結的婚,我咋不知道?”

褚辰捂額:“……”

“褚阿奶,”老太太聲音大了,引得路過的鄰居出聲詢問道,“誰離婚了呀?”

老太太捂了捂胸,轉身笑道:“說我家老四媳婦邱秋養的小踏雪呢,上月還天天追着匹小母馬屁股後面跑,現在理都不理人家,跟兩夫妻鬧掰了似的。”

“哎呀,整天聽你說褚辰一家三口,今年回來過年不?”

老太太立馬沖着話筒道:“聽到李家嫂嫂的話了吧,回來嗎?”

褚辰:“回!”

“行,有什麽事等你們回來再說。挂了!”

褚辰等那邊挂了,才按了下,重新撥號。

“邱大夫你的電話。”李站長接到電話,匆匆跑來喊人。

邱秋放下手中的藥材,對旁邊的張豐羽道:“一級。”

說罷,快步跟李站長走了。

這會兒打電話,她猜多半是褚辰,三天了,該到了,也不知道他二姐是啥情況。

“邱秋。”

邱秋“嗯”了聲,問道:“見到二姐了嗎,人沒事吧?”

“神精受了點刺激,我明天帶她回去。另外,有一件事……”

“你說。”

褚辰把孫建國的情況說了下:“你看能治嗎?”

“他受傷幾個月了?”脊髓損傷最好的恢複期是在受傷的六個月內,一旦超過這個時間,再難恢複。

“四個多月。”

“那你帶他過來吧。”

褚辰猶豫道:“要是通知書下來,咱得抓緊時間回滬上……”

“不是還有舅公嗎。”

“他去收購站幫忙了嗎?”

邱秋想到那傲嬌的小老頭,想笑,“嗯,來了。”

“好。我等會兒跟孫建國說,看他的意思。若無意外,最早明天回去,晚點的話,怕要拖一兩日。”

“嗯,注意休息,等你回來。”

放下電話,褚辰輕吐了口氣,回到縣醫院,就表示想去鳳仙寨看看孫建國。

孫大娘一聽這話,便知褚辰要跟兒子談離婚的事,抱着采采的手不由緊了緊:“他四舅,我能跟你說句話嗎?”

“大娘您說。”

“我家同意你二姐跟我兒子離婚。但有一條,孩子你們不能帶走。”

“大娘,我姐這情況,肯定不能再受刺激,帶不帶孩子,我得問過她再答複您。這會兒去見孫大哥,是我想回去時,帶上他。我聽周大哥說了,他這傷須得老中醫針灸治療,正好,我舅公是我們那有名的老中醫,十分善長針灸。”

“真的?”孫大娘激動地一把攥住褚辰的手腕,“你沒騙我?”

“真的!”褚辰重重點了點頭,看向周大明,示意他給自己做證。

周大明哪知道他舅公是不是老中醫,醫術如何啊,不過他信張思銘,遂作保道:“大娘,他愛人的大哥是軍人,跟建國一樣,也是因傷退伍……”

這話還不如不說呢,褚辰瞪他一眼,開口解釋道:“我大舅哥是掃雷時,不小心震穿耳膜,右耳聽不見了。醫生給他做了修複手術,說是過個一年半載,能恢複些聽力,部隊讓他轉後勤,他做不來,這才退伍。”

“行行,咱走,回家跟建國說。”孫大娘拽着褚辰的手緊緊不放。

褚辰不放心地看了眼病房內睡着的褚韻,“周大哥,麻煩幫我跟護士說一聲,讓她們幫忙照看着點我二姐。”

周大明點頭,快步去護士站跟人叮囑了遍。

孫建國今年32歲,回來前正營級乾部,長相俊朗,為人嚴肅,收拾的乾淨利落,不見半點頹廢。

他們到時,他正半靠在枕上,雙手飛舞,擰着稻草編織草帽。

知道褚辰是褚韻的弟弟,他伸手探向桌面,拿起一早寫好的離婚申請遞了過去。

褚辰接過來看了眼,收起來。心下不免為二姐可惜,光是這麽一面,便知孫建國是個有毅力、有成算的漢子。

孫大娘探身将路上睡着的孫女放在兒子裏側,蓋上薄被,在床沿上坐下,幫着攏了攏稻草,道:“建國,褚辰說他舅公是位老中醫,善針灸,想帶你過去看看。”

孫建國擡頭看向褚辰。

褚辰點頭:“我舅公張豐羽是我們縣醫院的副院長,祖傳的苗醫,到他這一輩,已是七十二代。他本人專治疑難雜症,善針灸。”

孫建國:“你姐知道嗎?”

褚辰一愣:“還沒跟她說。”

“她同意了,我再跟你去。”孫建國解釋道,“結婚前,她遇到一些事,不能受刺激。我怕她見到我,情緒激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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