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孫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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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神香燃起來時, 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悠悠綿長,俞佳佳順着這香, 打開了珍藏在記憶深處的一幅畫卷。
美麗的花園裏,大大的陽光下, 她躲在花叢裏跟哥哥玩捉迷藏, 鼻間是花的芬芳, 草木的清甜, 耳邊傳來溫柔舒緩,仿佛戀人之間的輕聲細語, 充滿了甜蜜與眷戀的鋼琴聲, 那是姆媽坐在樓下的大會客廳的鋼琴前, 彈奏《致愛麗絲》。
“佳寶, 佳寶, 你在哪,哥哥來了……”
俞佳佳透過花叢縫隙,看着一身藍白運動衫,白球鞋的哥哥從面前經過, 走遠,複又繞過來,含笑道:“哎呀, 哥哥真笨,怎麽就看不到佳寶呢?”
俞佳佳捂着嘴,笑眯了雙眼。
俞爸爸倚在鋼琴旁,手中握着杯紅酒淺酌,透過大大的落地窗,看着院子裏, 兒子一遍一遍走過那叢只堪堪遮了女兒半個身子的花束,唇角越翹越高。
醒來時,俞佳佳心中充滿了甜蜜,一抹臉頰,卻是一片冰涼。
這時門外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俞佳佳披衣起來,只見褚辰打開門,聽門外說了什麽,他道了句“稍等”,轉身走進卧室,很快,邱秋邊走邊将大衣穿上,長長的腰帶于腰間一系,将腰束得不盈一握,下面露出睡褲的一角,及瑩白的一彎腳踝,腳上是雙棉拖。
察覺到這邊的視線,邱秋扭頭看來,随即揚唇笑道:“佳佳,醒了。我和褚辰要上樓一趟,你幫我照看一下昭昭和航航。”
“好。”俞佳佳應着,擡腳朝他們卧室走去。
褚辰緊跟着提了醫藥箱出來,跟迎面走來的俞佳佳交待道:“航航五點半要吃一頓奶。”
俞佳佳扭頭看向牆上的挂鐘,還差幾分鐘五點半,她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推門走進卧室,床頭櫃上,擺着奶瓶、暖瓶和罐裝奶粉,旁邊還有半杯褚辰剛倒的熱水。
看看床上的兩個小家夥,見睡得正香,俞佳佳轉身去衛生間洗了把手,拿只碗回來,倒騰着杯裏的熱水。
生病的是電梯裏跟昭昭講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的孫老,邱秋過去,見他歪靠在床上,微阖着眼,臉色煞白,嘴邊隐有血跡。
“剛吐過血。”來家喚邱秋的袁軍道。
旁邊鄰居七嘴八舌頭,“肯定是累的,他白天上着班,晚上還開了那麽多英語補習班,有從ABC學起的,有初中生、高中生,有專為高考複習的成人班,也有專為出國考托福的,一天天的連軸轉,能不倒下嗎?”
“他收費可不低,一個小時,一塊五。十幾個學生,分幾批教,一天怎麽也能掙五六塊。一個月就是一百五六,再加上工資,可不少撈。”
“他子女不在身邊,愛人癱瘓在床,不多争點日後老兩口怎麽生活?光靠那點退休工資嗎?”
邱秋伸手號脈,指下脈搏硬直、流利,好似按在充滿活力且有一定彈性的琴弦上,同時又具有圓珠滾動般的滑利感,這是弦滑脈。
弦滑脈所主病症多與肝郁化火,痰熱內蘊等有關。
邱秋蹙了蹙,老爺子的病情不似這麽簡單,“他以前得過肝炎嗎?”
被抱坐在一旁單人沙發上的老太太點點頭:“得過,有十來年了。邱醫生,是肝炎複發了嗎?”
正說着話,孫老又吐了一口血出來。
邱秋再號脈,确定了,他是肝硬化,門靜脈高壓引起胃底大出血。
這種出血,是胃底食管靜脈曲張破裂引起的。
得趕緊急救,分秒必争。
因為這些曲張的靜脈壁薄且壓力高,一旦破裂,短時間內就會有大量血液湧出,出血速度之快,可迅速導致患者血容量急劇減少,引發失血性休克。
休克持續時間過長,勢必會給重要髒器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
針灸在胃底大出血的急救中,只能輔助改善患者的整體狀态,不能替代西醫的止血、抗休克等應急措施。
“打電話叫救護車,跟對方說,肝硬化,門靜脈高壓引起的胃裏底大出血,得趕緊手術。讓醫院,一邊派車,一邊安排好醫生,準備好手術室。”
說着,邱秋将孫老的頭側向一邊,防止嘔血時血液吸入引起窒息,并快速給他輸入生理鹽水,以維持有效循環血量,避免休克。
随即拿出銀針,消毒後,刺入能醒腦開竅、回陽救逆的人中xue;又一針紮向了能激發腎經經氣,起到回陽救急的作用湧泉xue……
“邱醫生,”袁立成匆匆趕來道,“我有車,用我的車送孫老去醫院吧?”
邱秋彈動着手裏的銀針,偏頭看他,見他滿眼都是紅血絲,顯然幾天沒睡好了:“不行,你的吉普減震性能太差,劇烈颠簸極有可能加重血管損傷,導致出血量增大。”
袁立成抓抓頭:“那怎麽辦?等救護車過來,太慢了。”
“三輪車行嗎?”有人問道。
邱秋點點頭:“卸門板,擡人。”
孫家是兩居室,兩室一廳一衛。
一間卧室,一間書房,孫老開培訓班後,客廳布置成了小教室,撂放着小桌子小凳子,牆上貼着一塊大大的黑板,廚房在陽臺。
袁立成打量了一眼,擡腿走到書房門口,剛要伸手去卸門板,袁老來了:“立成,去把我卧室的門板卸來。”
老太太坐着沒吭聲。大家互視一眼,都知道孫老愛書愛畫成癡,猜測書房肯定藏了不少線裝書和字畫。
袁立成一愣,聽話地去了。
褚辰跟了過去,很快兩人擡來張門板。
老太太指了指衣櫥,袁老打開,抱出兩床被子,一床鋪在門板上,等人擡上門板,另一床避開身上的銀針,輕輕地給搭在身上。
邱秋托着孫老的頭,喊道:“枕頭。”
袁老忙将床上的枕頭抽了一個過來,給墊在頭下。
門板電梯進不去,大家走樓梯,袁立成擡着走在前面,樓裏一位剛退伍回來,進入公安系統的小夥子擡着走在後面,褚辰舉着輸液瓶跟在一旁,邱秋背着醫藥箱緊跟在幾人身後。
到了樓下,門板下墊上蓋貨的厚毛氈,往三輪車上橫着一架,袁立成接過褚辰手裏的輸液瓶,往袁軍找來的竹竿上一綁,朝三輪車上一插,扭頭對褚辰道:“你還要上學,回去吧。”
褚辰點點頭,扶了邱秋上去坐在門板旁,看顧着孫老,他去電話室打電話,讓醫院那邊做好準備。
車主孫大壯騎着三輪車,又快又穩地朝醫院趕去。
袁立成和方才擡床板的公安任飛一起,跑步護在三輪車兩側,幫忙推着。
幾公裏,十幾分鐘便到了廣濟醫院,超速。
人直接被擡進了手術室,邱秋跟值班醫生交接,簽字,并取回銀針。
手術室的門關上,袁立成去辦手續,邱秋看向任飛和孫大壯:“你們坐下歇歇。”
孫大壯擺擺手:“邱大夫,這裏沒我啥事了吧?”
“沒事了。我一個人守着就可以了。”
“那行,我先回去了,還有貨要拉呢。”孫大壯說罷,轉頭問任飛,“你呢,走不?”
“我八點得上班,新人,不敢遲到。”任飛跟邱秋道,“下班了我來替你。”
邱秋點點頭:“工作重要。”
等袁立成辦好手續上來,邱秋接過東西,讓他也回去了。
邱秋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等着,有小護士見邱秋光着腳踝,大衣下面露着薄薄的睡褲,拿了件軍大衣給她蓋在身上。
六點,褚辰送了全套的衣服、洗漱用品和飯菜過來。
“他兒子下鄉在雲南思茅水利二團。74年,他們完成修引水渠任務後,兵團被撤銷,連隊戰士劃歸到地方國營勐捧農場,知青們從兵團戰士轉變為農場工人。”褚辰低聲道,“那地方是重要戰略位置,對越自衛戰打起,農場承擔了部分軍事後勤保障,暫時怕是回不來。”
“他就一個兒子嗎?”
“還有一個女兒,是老大,原是中華冶金廠的技術人員。60年代中期,為響應國家三線建設的號召,中華冶金廠部分遷至四川自貢,他女兒自願報名去了,如今早已在那兒成家生子。袁老跟她打電話了,便是回來,最快也要兩三天。”
“已經有一個女兒去三線,另一個孩子不是可以留下嗎?”邱秋不解道,“他媽癱了多年,想回來更是一句話的事。”
“跟他媽脾氣不對,母子倆在一起,沒有一天不吵架的,所以……他是自願下鄉。”
“那他的名聲,在公寓裏是不是很差?”
褚辰點頭:“姐弟倆的名聲都不好。一說誰誰不孝,首提的就是他倆。”
邱秋抿嘴,家務事都不好評說。
“兩三天後回來,”邱秋發愁道,“我還剩兩天假,不能都耗在醫院啊。”
“八點後,街道辦和他們樓層的小組長會過來替你。你別嘴硬,要自己留下啊。”褚辰不放心地叮囑道。
邱秋白眼翻他:“我有這麽傻嗎?”
褚辰笑笑,催她:“快去換衣服,洗漱,等會兒,飯菜該涼了。”
邱秋“嗯”了聲,放下軍大衣,抱着衣服去了衛生間。
換好衣服出來,去水房刷牙洗臉。
褚辰幫着把軍大衣還了,并送了小護士一個煮雞蛋,感謝她對邱秋的照顧。
小護士捧着雞蛋,沒舍得吃,等小姐妹一過來交班,立馬拿了跟她們顯擺:“看看,邱醫生家的雞蛋!”
大家都非常喜歡跟邱秋相處,沒架子,随和,還護短。更對她有一種崇拜!
她們聚在一起,提起邱醫生,都特別羨慕她帶的法學班的那一幫學生,走到哪,都不忘回頭拉一把。
醫院挑人學針灸時,多少人報名都擠不上去,人家法學班,只要有這個意願,立馬就能通過。
自衛戰打響,多少醫生打申請,要上前線,都被駁回。法學班想去就去,不想去,沒人勉強,聽說,為此,還有心理醫生給他們上課,怕他們有心理負擔,認為學了針灸,就一定要去。不去,還可以參與醫療援助去阿爾及利亞嘛。哪知道,越是如此,大家意志越堅決,去,一定要去,哪也沒有我們的軍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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