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孫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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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秋舀了勺肉沫雞蛋羹喂進航航嘴裏, 點了點小家夥的鼻頭笑道:“吃飯吧,快快長,長大了保護姐姐。”
航航蠕動着小嘴, 不停地咀嚼着嘴裏的食物,扭頭瞪着沈律師, “壞銀!”
沈律師指指自己:“航航說我嗎?”
“咋壞了?”他忍不住笑道。
“騙昭。”
“哦, ”沈律師饒有興趣道, “我怎麽騙她了?”
航航急得張了張嘴, 一時之間不知道什麽表達,拍了拍桌子吼道:“見外人……”
沈律師“撲哧”笑了:“我要帶你姐姐見的可不是什麽外人, 是美國來的華僑、香港來的旅游團。”
昭昭和爸爸、袁帥在一個周末不是給一對剛從美國來的華僑兄弟當翻譯, 去了一趟中央商場嗎。
那晚三人掙了二十美元, 換算成人民幣29.92元, 比老三一個月的工資還高。
褚辰沒要那錢, 分給昭昭和袁帥了。
十元的美鈔,正面印有美國開國財政部部長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的頭像。
昭昭也因此知道了他的生平經歷,包括他被譽為“美國金融之父”,建立起了統一的國債市場、中央銀行主導的銀行體系等。
這一張美鈔, 好似早晨踮腳撩起的一角窗簾,讓昭昭窺探到了外面的天光,遂也對掙錢、接觸外國人更感興趣了。
她下午跟爸爸從少年宮出來, 去航模店買了些新型材料回來,上樓找袁爺爺請教怎麽改進波音707航模的結構設計,沒時間去錦江俱樂部找服務員小姐姐詢問有沒有人要翻譯和滬市通。
知道沈律師一來便入住了錦江俱樂部,昭昭便問他這周住進錦江俱樂部的外國人多不多?
人不少,有幾位沈律師還認識。
“要不要我介紹給你認識?”就這一句話被航航聽到了,急了。
昭昭跳下椅子, 抱了抱航航,舀了勺魚泥喂他,安撫道:“姐姐去錦江俱樂部找客戶掙錢給你買糖吃。”
航航指指邱秋的口袋:“有錢,買。”
邱秋用上手提包後,便不往口袋裏裝錢了,翻了翻口袋給他看,“看,媽媽窮不窮?一分錢都沒有。”
航航狐疑地看看空空如也的空袋,扭頭瞅他爸、太奶奶:“他們有。”
老太太兜裏也不裝錢,倒是褚辰不用包,錢票都在兜裏裝着,一家人看着航航笑。老太太便說小家夥鬼精。
吃罷飯,昭昭牽着沈律師的手便要出門去錦江俱樂部。
“啊,不——”航航拍着邱秋的手,讓她趕緊阻止。
褚辰伸手抱過兒子,笑道:“別急,爸爸帶你一起去。”
航航立馬歡喜了,一手攬着他爸的脖子,另一只小手飛快地朝邱秋、老太太和青丫搖了搖,随即往門外一指,示意爸爸趕緊出門追上姐姐。
送走幾人,老太太也出門了,去樓下汽車間找老同學聊天散步,邱秋挽起衣袖和青丫一起将碗盤碟筷收進廚房洗刷,收拾好廚房青丫去孫家上英語課,邱秋燒上洗澡水,去查看自己晾的思眠線香。
線香不能直曬,要打開窗戶通風,濕度過高、太低都不行。
邱秋半開了一扇窗,晾在了卧室的書桌上了。
晾了三天,這會兒乾了。邱秋找來兩個檀木長盒裝起來,一盒放進儲藏室備用,另一盒裝進手袋,裝備明天拿給史大華讓他找人試香。
剛收拾好,家裏的大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很快青丫的聲音響在了客廳裏:“秋秋姐,孫老和他愛人暈過去了。”
邱秋一驚,忙拿起醫藥箱,快步從卧室出來:“受什麽刺激了?”
“他們的兒子孫玉峰……犧牲了。”
邱秋一愣,背上醫藥箱快步朝外走去。
孫玉峰所在的國營勐捧農場,從自衛還擊戰打響以後,便承擔了給前線運送物資的任務。
青丫放下手裏的書本,忙小跑着跟上道:“昨天孫老說心口疼,玉英姐帶他去醫院檢查,心髒沒事,手術的傷口也長好了,肝硬化用藥後得到了改善。回來後吃了藥便睡了,沒睡一小時給驚醒了,說是夢到兒子一身是血地跟他道別。”
“催着讓玉英姐下樓給農場打電話。玉英姐打過去,農場那邊說人在路上,沒法聯系。剛剛軍部的人和街道辦主任過來了,說孫玉峰和同事們前往前線運送物資路上,遭遇了敵人伏擊。他腹部被打出一個大洞,腸子都流了出來,人沒送到醫院便去了。”
“秋秋姐,你說親人間真的有感應嗎?”
“不知道。”邱秋沒到樓上,便聽到了從孫家傳來的哭聲。
門口圍滿了人,大家心有戚戚,看到邱秋背着醫藥箱過來,忙讓開了一條道。
江秀珍已經被她閨女孫玉英掐人中掐醒了,人呆呆地盯着窗外不吭聲,孫玉英抱着她號啕大哭,街道辦主任和樓上的小組長在一旁安慰、勸說。
軍部來的男子,三十多歲,喚了人卸門板,要送孫老去醫院,掐人中掐不醒。
邱秋扒拉開男人,伸手號了號脈,放下醫藥箱,一把抖開針帶,打開酒精小瓶,飛快消過毒,一針紮在眉心,一針紮在人中,另有兩針分別紮在兩邊的太陽xue上,手指撚動針尾,不過幾秒,孫老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睜開沉重的眼皮,哭道:“痛殺我也——”
人醒了,邱秋立馬收了針,朝後退開,這種情況……她不知道咋安慰,什麽語言在失去兒子的二老面前都太過蒼白。
想了想,邱秋走到江秀珍面前,伸手號脈,悲傷過度,這種情況需要的是家人的陪伴。除此之外,江秀珍有嚴重的脊髓挫裂傷。
脊髓挫傷、裂傷,破壞了脊髓內部的神經細胞和神經纖維,影響了神經信號的傳導,造成江秀珍無法自行活動,只能長期卧床,肝腎虧虛、氣虛血瘀,經絡不通。
收回手,邱秋深表遺憾,剛受傷那會兒,若能找個老中醫,采用提插補瀉、撚轉補瀉等手法,通過針刺xue位,疏通經絡、調和氣血、促進神經功能恢複,再配以中藥內服,有個一年半載未必不能恢複。
現在治療……邱秋掃了眼露出來的腳腕及小腿,肌肉萎縮,想必關節也早已攣縮、僵硬;如此,便是她用陰陽十三也沒有五成的把握能将人治好。
袁老擠進來,拍了拍邱秋的肩:“人沒事吧?”
邱秋搖搖頭。
“早點回去休息吧,明早你還要上學呢。”
邱秋點點頭,背上醫藥箱喚上青丫回了家。
一進家門便聽到了爐上水壺的尖叫聲。
青丫哎呀一聲,忙不疊沖進廚房關上煤氣竈開關,提下水壺:“邱秋你要洗澡嗎,我給你提進衛生間了。”
“好。”邱秋放好醫藥箱,拿了換洗衣服走進衛生間。
一壺水不夠,青丫又提了三暖瓶開水給她送去。
簡單沖洗了下,刷牙洗臉,拿了自制的面霜、潤膚乳,抹臉擦身子。
內衣內褲襪子洗好晾上,外套、長褲丢進洗衣機,邱秋披散着頭發,趿着塑料涼拖走到書櫃旁,取了紙筆,伏在餐桌上寫江秀珍的治療方案。
寫完轉動着手中的筆,看了會兒,收起來了。
櫃子裏不但收有江秀珍的治療方案,還有她愛人孫老和袁老等人的。凡是遇到了,沒事時,邱秋便會回憶一下他們脈案,寫一份或是幾份治療方案。這些方案還會随着脈案、面相、四季的變化,而不斷調整改變。
老太太從她同學家回來,聽青丫說了這事,唏噓道:“唉,孩子背着行李下鄉時才十七八歲,誰能想到會一去不回呢。”
褚辰抱着航航,牽着昭昭回來,任成益他爸正幫忙送了軍部的人往外走。
雙方在公寓大堂碰到,昭昭揚手打招呼:“任爸爸你要出去啊?”
任爸爸朝三人點了下頭。
昭昭抓抓臉不解道:“任爸爸不開心嗎”
“應該有事。好了,上樓。”
鐘鳴拉開電梯鐵栅門,喚道:“坐電梯吧。”
褚辰看了下表,快十點了,詫異道:“怎麽還沒下班?”
電梯工晚上是九點下班,夏天的話會往後延遲一個小時。
鐘鳴等人走進電梯,拉上鐵栅門,扳動電梯開關,小聲道:“孫玉峰犧牲了。孫老和他愛人一聽就暈過去了,他倆年紀大了,身上還都有病,我怕再出事,多待一會兒吧。”
“犧牲……”昭昭仰着小臉,不敢相信道,“是孫爺爺家的叔叔嗎?”
鐘鳴點頭。
昭昭抿了抿唇:“爸爸咱們去看看孫爺爺吧?”
“好。”褚辰摸了摸閨女的頭,看向鐘鳴道,“辛苦了。”
鐘鳴擺擺手,“你愛人才叫厲害呢,孫老不是撅過去了嗎,人中都掐流血了,就是不醒,軍部來通知的那位讓人把門板卸下來,都準備将人送去醫院了,你愛人過去,幾針紮下去,哎,醒了。聽我家那位說,都沒有幾秒。厲害!”鐘說罷,豎了豎大拇指。
昭昭跟誇她似的,抿嘴笑道:“我媽媽是中醫藥大學的研究生呢。”
“對,你媽是咱們公寓學歷最高的女同志。”
說着話,到了七樓。
鐵栅門拉開,昭昭拽着爸爸的衣服下擺一邊朝外走,一邊回頭跟鐘鳴揮手再見。
時間不早了,圍在孫家門口的左鄰右舍已三三兩兩走得差不多了,褚辰抱着睡着的航航,帶着昭昭過去,剛到門口便聽街道辦主任和樓層的小組長問孫玉英有什麽要求,組織上盡力幫忙。
“我弟弟沒了,家裏就剩我一個女兒,二老的身體狀況你們也看了,光靠我一個人照顧,顯然不現實,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讓我愛人和孩子們回來,幫我分擔一些?”
街道辦主任和小組長互視一眼,點頭,這要求合情合理。
“今天已經晚了,明早給你愛人打個電話或是拍個電報,讓他帶着孩子們盡快回來。”
“唉。”
褚辰敲了敲門:“玉英姐,我帶昭昭過來看看二老。”
孫玉英起身招呼,街道辦主任和小組長趁機告辭。
推開卧室的門,孫玉英小聲道:“我媽在書房睡了,我爸住這兒,你們進去跟他說說話吧。”
屋裏的燈亮着,昭昭打量一圈,湊到床邊,看向床上的孫老,老人半靠在被子上,面朝裏,仔細聽,時不時有抽噎聲傳來。昭昭拍拍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奶聲奶氣地安慰道:“孫爺爺,您別哭呀,我們寨子裏的婆婆說人是有靈魂的,您哭得這麽傷心,孫叔叔看到該難過了……”
孫老扭過臉,淚眼婆娑地看向床邊站着的小不點:“他會投個好胎嗎?”
昭昭想了想:“他是烈士,是大英雄,好多人家想要吧?”
摸摸昭昭的頭,孫老看向褚辰和趴在他肩頭沉睡的航航:“我沒事,帶着孩子們回去吧。”
褚辰點點頭:“早點休息。”
昭昭掏出帕子,爬上床,半跪在床頭,給孫老擦擦臉上的淚:“孫爺爺我回去了,明早來看你。”
“好。”孫老聲音嘶啞道。
昭昭跳下床,跟孫老揮手,又跟孫玉英說了一聲,這才跟爸爸出了孫家,走步梯下樓。
“媽媽,我回來啦~”昭昭先一步推開自家的房門,便見邱秋手裏捏着兩根線香從儲藏室出來,“媽媽,你拿香乾嘛?”
“給你孫爺爺、江奶奶點上,讓他們睡個好覺。”
“是思眠嗎?”
“嗯。”
“給我吧,我送上去。”
邱秋拿了個長條硬紙盒裝好,遞給她:“媽媽陪你上去吧?”
“不用。我跑得快,2分鐘就下來了。”昭昭說罷,抱着紙盒轉身出了家門。
這個點了,大家幾乎都睡了,樓道裏特別靜,光線昏暗。褚辰不放心,便想将航航遞給妻子,跟過去。
“我去吧。”邱秋說罷,一路悄悄跟在了後面,在昭昭掉頭回來時,先一步進了家門。
“媽媽我回來了。”
“噓——小聲點。”
“嘻嘻,說好的兩分鐘,是不是就是兩分鐘?”
“對,我閨女真棒!”邱秋抱起小家夥去衛生間給她洗漱。
昭昭攬着邱秋的脖子,悄悄道:“媽媽,我跟孫爺爺說,人是有靈魂的。這是袁爺爺跟爸爸說的老莊思想嗎?”
“不是。老莊是指老子和莊子,老子認為生死是自然規律的一部分,莊子則認為生死是自然的循環,人應順應自然,不以生死為念。而你說的靈魂、轉世,與佛教的觀點相合……”
“哦,我還以為老莊是一個人呢?原來是倆啊!”顯然她對什麽佛家思想不感興趣。
邱秋撫了撫小家夥的頭,将擠好牙膏的牙刷遞給她。
刷好牙漱好口,昭昭對着鏡子龇了龇牙:“媽媽,我的牙是不是好白?”
“嗯。來,低頭洗臉。”邱秋說着,按着頭湊近水龍頭,給她洗臉,再讓小家夥磨蹭下去,一個小時也不夠折騰的。
洗好臉,泡泡小腳,邱秋将人抱進卧室放在床上,拿睡衣小內褲給她,讓她自己換。
褚辰給航航掖掖被子,起身去洗漱。
昭昭丢開衣服,翻身站起,頭抵着床,屁股一撅,一個跟鬥差點砸到航航身上,看了看床的大小,活動不開啊,抱起衣服禿嚕下床,趿上自己的小拖鞋:“我跟太奶奶睡。”
“去吧。”邱秋朝她擺擺手,掀被上床,随手拿起床頭櫃上的醫學雜志翻看了起來。
褚辰洗漱回來,看了看床上,“昭昭呢?”
“跟奶奶睡去了。對了,她跟孫老講什麽靈魂,你怎麽不阻止啊?老爺子昨天就做夢感覺到兒子出事了,今天你閨女再這麽一說,信不信,他要改信佛教了。”
“應該會改信基督,附近的教堂不是開了嗎。有個信仰也好,心裏有了寄托,日子才不會那麽難熬。”褚辰說着,抽出邱秋手中的雜志往床頭櫃一擱,關了臺燈,“睡覺。”
邱秋側身攬住他的腰,頭在他胸口拱了拱,聲音悶悶道:“褚辰,你說我還能做點什麽?我不想再聽到‘犧牲’ 這個詞了。”
褚辰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今晚在錦江俱樂部,沈律師介紹了兩位華僑、三位港商給我。我們聊了國際形勢,蛇口的開發,地産的複蘇,以及為了國家的尊嚴和人民的幸福,悍不畏死,奮勇殺敵,犧牲在戰場上的軍人……”沉默了片刻,褚辰又道,“在我和沈律師話題的引導下,已确定兩名華僑,一位港商有捐款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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