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 156 章 血吸蟲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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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 邱秋拎上公文包去中醫文獻研究館,走前跟林秋芳說了聲,晚上不用做他們的晚飯, 老師暖房,她要帶昭昭航航過去。
邱秋走了沒一會兒, 褚辰送姐弟倆去學校, 順便找老師了解一下兩人在校的适應情況。
昭昭性格開朗, 多才多藝, 長得漂亮,一進校便交到了兩位小朋友, 一位是華僑新村1號樓的妮妮, 來自愛爾蘭;另一位是家住東安路338弄的梁潔, 父母是無線電四廠的職工。
開學之初, 班乾部競選, 昭昭因為會唱會跳、普通話像小播音員一樣好聽,被老師和同學們選為了文藝委員。
相較于昭昭在校的開朗活潑,航航在托兒所表現的就比較高冷了,用園長的話來說, 便是話少,智商情商高,語言表達能力強, 明明不愛跟小朋友玩吧,還能将人哄得不來打擾他,并對他評價極高。
得到兩個孩子在校的反饋,褚辰放心了,從托兒所出來,開車去國際飯店跟韓衛鵬、王曾等人會合帶十位華僑逛上海。
邱秋來得早, 資料室比較昏暗,拉開燈,放下包,走到昨天的櫃子前,取出一沓方子出來,一張張仔細翻看,突然一方子上的一行字引起了她的注意,該方具有改善心肌供血、鎮靜安神、抗炎抗氧化等作用,服用後2~5分鐘即可緩解心絞痛症狀。
方名——保心丸。
邱秋看藥方組成,有麝香、人參、牛黃、肉桂、蘇合香、蟾酥、冰片等,便知這方子是由宋代《太平惠民和劑局方》中的蘇合香丸改進的,通過芳香溫通治療心脈不通引起的心絞痛。
獻方的是複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戴教授,一位心血管專家。
“邱醫生,”餘文文手中提着報紙包裹的資料推門進來,驚訝道:“你這麽早就來了。”
邱秋含糊地應了聲,盯着手中的方子,陷入了沉思,蘇合香丸是中醫開竅劑的代表方劑之一,中醫辨證:适用于寒閉證,症見為突然昏倒、牙關緊閉、不省人事、手足不溫、苔白脈遲等。現代多主用于治療冠心病心絞痛、心肌梗死,以及中風昏迷、癫痫發作等屬寒閉者。
若改良後的方子,真如戴教授所說,服用後2~5分鐘即可緩解心絞痛症狀,那這方子……必須保護起來。
“邱醫生,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餘文文的手在邱秋眼前晃了晃,打斷了她的思緒,“啊,什麽?”
餘文文抿嘴笑道:“就知道你沒聽到。吶,”她揚了揚手中報紙包裹的資料,“我爺爺讓我拿給你的,具體是什麽,我也不知道。”
邱秋愣了下,伸手接過:“謝謝。你認識複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心血管科的戴教授嗎?”
“認識,他這幾年在學中醫。怎麽了?”
邱秋将方子遞給她,指了指“服用後2~5分鐘即可緩解心絞痛症狀”這行字:“你把方子拿給蘇館長,盡快核實上報。”
“啊?”
“去吧。”
“哦,好、好。”餘文文拿着方子傻愣愣地走了。
邱秋瞧了瞧手中報紙包裹的東西,想了想尋個地方坐下,解開捆綁的麻繩,揭開一層層報紙,看了看兩個牛皮紙袋,随手打開一個抽出裏面的文件,只一眼,邱秋便飛速翻動了起來,随之越翻越快,一沓看完,她又迅速打開了另一個文件袋。
全是我國有關血吸蟲病的記錄。
一個個數據觸目驚心,全國血吸蟲病患者約110萬人,其中鈎蟲感染人數約為2億,鞭蟲病約1億,蛲蟲病約八千萬,姜片蟲病有數百萬人,絲蟲病約3000萬人……
她在月亮灣當赤腳醫生時,沒少去縣醫院或是跟上面申請要血吸蟲藥,有時沒藥了,她便帶着小踏雪進山采草藥在衛生所熬上一大鍋(用以防治),讓大隊長通知各寨的大人孩子們過來喝湯藥,或是直接讓韓鴻文提到學校給孩子飲用。
并寫下衛生手冊讓韓鴻文和老師給大人孩子們上課宣傳,幾年下來,已完全控制住了,她以為別的地方應該跟她所在大隊情況差不多才對,沒想到……已泛濫成災。
“邱秋,看什麽呢?”陳教授進來走到她身邊,放下公文包,探頭瞅了瞅,随之伸手抽出她手中的資料,看了起來。
邱秋回過神來,起身道:“老師來了,坐。”
陳教授拉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看了她一眼:“你也坐。”說罷,目光重新投向了手中的資料。
只看了幾頁,陳教授便放下了,“數據看着是吓人,但這不能說明,大家就沒有努力或是放棄了。其實呢,一些科研人員、衛生系統的工作人員,一直在堅持深入研究它的流行規律或是下到一線去防治。”
“只是血吸蟲病,這個疾病的本身,它跟生物學特性、社會經濟條件、防治技術限制等有關。咱們就說釘螺吧,它是血吸蟲唯一的中間宿主,生存能力你也知道有多強,潮濕泥土、水草、溝渠等都是它的溫床,且繁殖速度極快。長江流域及南方地區的湖沼、水網、丘陵地帶都是它的栖息地,尤其是洞庭湖、鄱陽湖等沿湖地區,且極難消滅。”
“它可耐受乾旱、低溫等惡劣條件,甚至可在水下過冬,常規的藥物根本殺不死。”
其實說來說去,還是農村經濟落後,衛生設施匮乏、宣傳不到位,診斷、治療與防控手段不足。
輕嘆一聲,邱秋将文件重新包進報紙裏,用麻繩捆好,中午提着去了血吸蟲病防治所。
能怎麽辦,所長也愁,人才、資金、技術哪一樣不缺,從基層組織建設、人員培訓、政策推進吧,雖一直在做,可過程耗時真的很長,且效果不顯。
而查病治病、滅螺、管糞管水的綜合防治策略需要動員大量人力物力,對于經濟基礎薄弱的他們來說,落實難度太大了。
“邱醫生,政府財政赤字去年已突破200億元,又哪來的錢來加速處理這事。”
邱秋聽到的全是無奈,沒辦法又去了趟衛生部。
韓部長親自接待的,看過資料,他也沉默了,“我盡量向上面申請撥款,并加大基層人員的培養和選拔。”
這一刻,邱秋深刻地體會到了,在大數據面前,個人的無能為力。
提着資料,出了衛生部,邱秋給王夢凡、嚴華等人打電話,晚上去陳教授家吃飯。
為此,邱秋又給錦江俱樂部中餐廳的經理打電話,訂了桌酒席。
回到中醫文獻研究館,邱秋繼續翻看起了獻方,将具有地方特色的方子一一記在腦中,只等晚上回去抄寫在紙上,用作選題。
快下班時,餘文文來了,告訴邱秋,她問過蘇館長了,邱秋晚上可以帶些方子回去,只是需要登記。
邱秋道了聲謝,看看表,抽出幾沓獻方找餘文文做好登記,放進公文包,過來跟陳教授道:“老師,我先回家接昭昭航航了。您也早點回去,我在錦江俱樂部訂做了桌酒席,人家送貨上門,您得回去接收。”
“花多少錢?”
“我有僑彙券,沒花多少。對了,煙酒我家有,等會兒我提過去。”
“合着我就等着吃了是吧?”
“哦,我孝順點你還不開心了?”邱秋白眼翻他。
陳教授無奈道:“注意點形象,別動不動就翻白眼。”
“只對您。”邱秋輕哼。
“行行,不說了,我的錯。”
邱秋嘴角一翹,拿上公文包跟他揮揮手:“我先走了啦。王夢凡他們,我都約好了,七點在您家見。”
“知道了。”
邱秋騎車到家,沒想到褚辰也回來了:“你不是陪華僑嗎?”
“你老師暖房,我能不去。”說笑了句,褚辰解釋道,“都去錦江俱樂部跳舞去了,有王曾、韓衛鵬他們呢,我在不在無所謂。”
行吧。
邱秋洗澡換了身舅婆給做的衣服,一身靛青色繡花草衣褲,烏黑的頭發堆雲般盤起斜插枚銀釵和一把銀插梳,胸前是三穗寨頭式銀壓領,中心是太陽花,四周是花鳥紋,上端用銀鏈系挂 ,下端吊墜三層銀鈴璎珞,造型寬大厚重,做工精致。
腳上是繡纏枝花千層底帶袢布鞋,銀腳鏈在家裏敲出細碎的聲響。
昭昭一看,跑進自己的卧室,打開衣櫃也要換衣服,跟媽媽穿戴一樣。
她穿好衣服鞋襪,戴上銀壓領和腳鏈,邱秋拿木梳給她盤發,插小釵和銀插梳。
“好了,出發吧。”
褚辰提着煙酒抱着兒子已經在門口等着了。
母女倆手牽手跟在他和兒子身後步下樓梯,正好碰到帶着朋友從外回來的珍妮:“哇,秋!”她扯着邱秋的衣服,驚叫道,“你身上的衣服真漂亮,頭發挽得也好美 ,原來銀飾是這麽佩戴的啊!”
邱秋笑道:“怎麽戴都行,沒有固定的模式。”
“可我就覺得你這麽穿戴好漂亮。”
“那我改天送你一套。”
“好啊好啊,謝謝你,秋。”
又說了幾句,雙方分開,珍妮他們上樓,邱秋牽着昭昭跟在褚辰身後上車去宜興坊。
車子在3號樓門前一側停下,邱秋推門下車,回身抱出昭昭、航航,牽着兩小只進門,穿過天井走進一樓的客堂間。
陳教授正和錦江俱樂部來送菜的服務員站在圓桌前,從食盒裏往外取菜。
邱秋定的本幫菜,有紅燒肉、響油鳝糊、清蒸鲈魚、蟹粉獅子頭、清蒸大閘蟹、草頭圈子、清炒時蔬等 。
主食是白米飯,另有一個小蛋糕,是青丫聽到邱秋訂餐,自掏腰包給加的。
褚辰放下煙酒,去外面的小店買了提汽水和一紮啤酒。
陳教授送走服務員,給昭昭、航航拿糖、水果吃。
沒一會兒,王夢凡帶着人來了,各自都提了東西,有長城牌暖壺、景德鎮陶瓷碗碟、茶杯茶壺和滬市本地生産的成套的玻璃水杯等 。
寒暄後,大家入座。
王夢凡看着邱秋母女的穿着打扮,打趣道:“哎喲,民族服飾都穿上了,也不怕別人說你土。”
邱秋站起來張着兩手展示地轉了一圈:“不好看嗎?”
“好看,媽媽超好看!”航航率先叫道。
大家哄笑。
錢念念伸手摸了摸邱秋身上的料子:“不掉色吧?”
“過第一次水時,還是會掉點浮色的。”舅婆自己染的,并不比現在工廠染的布匹差。
“這花繡得真漂亮。”嚴華跟着道。
女同志說着衣服首飾,男士們跟褚辰也不陌生,都知道他在帶旅游團,跟着詢問了幾句,轉頭說起了邱秋研究的對象。
民族醫藥啊,涉及得太廣了,衆人建議邱秋挑一家研究,比如苗醫苗藥,她熟悉,有基礎,容易出成果,好畢業。
邱秋想了想:“我考慮一下。”
喝着酒/飲料吃着菜,大家的話題東拉一句,西扯幾聲,已越飛越遠……
夜深了,裏弄裏到處都是出來乘涼的老人孩子和青壯年,吵鬧聲、講古聲不斷。
昭昭航航吃飽,悄悄溜了出去。
小孩子沒有仇怨一說,昭昭帶着航航很快找到了出來玩的房毓、大花、二花和三花。
還遇到了回來過周日(今天是周六)的沈瑜之,知道褚辰和邱秋也來了,問清地址,沈瑜之過來了。
陳教授他也認識,小時候陳教授在家裏義診,他一家人都在陳教授這兒看過病,拿過藥。
進門寒暄後,扯了褚辰出門聊聊。
兩人有一段時間沒見了,相互問過近況,沈俞之羨慕道:“你兩年沒少掙錢啊。”
褚辰看他:“你跟你那位北京女朋友怎麽樣了,什麽時候結婚?”
“嗨,別提了。”沈俞之煩躁地抓了把頭發,“我姆媽還是不同意,跟我說想願意也行,我們結婚、過禮,還有婚房自己想辦法。”
沒滿三十歲的大學生,不允許在校結婚,他們這一批要到82年春季畢業,褚辰勸道:“還有兩年呢,夠你準備了。”
沈俞之捶捶他的肩:“再接團帶我一個呗。”
“怕是要到明年了。”邱秋接下來的半年都比較忙,他得把精力收回來放在家裏,遂等把這十人送走,一直到寒假他都不會再接團帶團了。
“不急,我等得起。”
“行,等我接團時叫你。”
“好哥們。”沈俞之攬着他的肩拍了拍。
大熱天的,褚辰不耐地扯開他,去看昭昭航航他們。
“四叔。”大花近一年來,經過少年宮民族舞蹈老師的訓練,已頗有幾分儀态,瘦高的個子,腰背挺得筆直,衣服穿得乾淨整潔時尚,小臉養得白白嫩嫩的,很有些小荷初露尖尖角的模樣。
“乖。”褚辰摸摸她的頭,扯過跑得汗兮兮的航航,拿帕子給他擦汗。
大花抿了抿唇,借着樓上和各家門口的燈光,看向昭昭頭上的銀釵、銀梳和胸前綴滿鈴铛、桃子、石榴、小魚的銀壓領,低頭瞅了眼身上小姑從香港給自己寄來的碎花裙、白塑料涼鞋,突然就沒有了下午剛穿上時的欣喜。
“昭昭,我能用發卡換你頭上的銀飾嗎?”二花更直接些。
昭昭擡手取下頭上的銀釵、銀梳,“不用換,送你和三花。”說罷,将銀梳遞給二花,銀釵插在了三花的小揪揪上。
三花摸了摸頭,開心道:“謝謝昭昭姐。”
“不謝。”昭昭說罷,又跑進人群,跟人玩起了老鷹捉小雞。
她是辍在最後的那只小花雞。
航航見此,忙掙開爸爸,跑過去揪住了姐姐的衣服。
歡呼、尖叫帶着咯咯的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日子流轉,褚辰等人送走那十位華僑,回到了學校。邱秋抽空提着禮品跟餘文文去了趟她家,将資料還給她爺爺餘宗業。
也是這時,邱秋才知道,那些資料都是餘老分散在天南地北的學生寄來後,他親手規整的。
心痛是真心痛,無能為力也是真的無能為力。
從孫女嘴中聽到邱秋的名字,他才似看到了一絲希望。
他知道邱秋的愛人是籌款上過報紙的褚辰,抱着一絲期待 ,讓孫女将這些資料交給邱秋,看她能不能重視起來,請褚辰幫忙籌筆錢給基層,用以培養人才或是防治。
籌錢啊,邱秋咬了咬唇,“我回去看看。只是這錢籌起來,我希望是真的用到了實處。”
餘老笑道:“這點你放心,我親自讓人盯着。”
回到家,邱秋将自己關在書房,翻看着有關血吸蟲病的治療資料。
它跟打蟲藥不一樣,之前我國治療吸蟲病的藥物以酒石酸銻鉀為主,同時也會結合其他輔助療法。
但酒石酸銻鉀有毒性,治療過程中會引發心律失常、肝損傷、惡心嘔吐,嚴重時需停藥搶救 。且治療周期長,患者需住院治療,依從性較差,在農村很難推廣。
輔助藥也各有局限,呋喃丙胺,有神經系統毒性風險,可用于銻劑過敏或肝腎功能不全者,但單獨使用效果不及銻劑,常與敵/百蟲栓劑聯合使用,主要作用于童蟲,對成蟲效果差。
敵/百/蟲栓劑是經肛/門給藥,導致肛/門灼燒感 、疼痛或瘙/癢,部分患者會出現直腸充血、水腫,甚至誘發黏膜潰瘍,且無法從根本上治愈血吸蟲病。
而國外的藥,70年代初,德國拜耳公司研發了吡喹酮。1972年在首次動物實驗中證實對血吸蟲有殺滅作用,兩年後開始用于臨床試驗,1977年正式用于血吸蟲病的治療。
1978年我國滬市藥工業研究院等機構開始仿制吡喹酮,同年完成實驗合成和動物實驗;1979年已開展臨床試驗;今年邱秋得到的消息,已開始投入生産。
正式投入市場,還需一段時間。
而邱秋不知道的是,這個一段時間,一等就是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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