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第十個清醒夢

每個人都在裝作若無其事，用眼角去偷瞄布魯斯的表情。

布魯斯沒什麽表情。

他并不驚訝。這倒不像是他以往會做的，把內心的情感波動深深掩埋在蝙蝠俠的面具之下。不再是了。布魯斯只是對這個發現提前有了心理準備，他對此早有猜測。

“為什麽這句話是你的第一個結論？”布魯斯繼續推進了這個話題，“戴安娜，我想聽聽你的思路。”

戴安娜點點頭。

“正如你所說，布魯斯，阿卡姆瘋人院有可能是我們無法回避的一個場所，我們早晚會去探索它——因為小醜有可能在那裏。我從不輕易低估我們任何一個敵人的危險性，尤其是哥譚的超級反派。”戴安娜嚴肅道，“我認為有一種可能性，是小醜導致了我們眼下所經歷的這一切。既然小醜使他自己成為了點燃不義聯盟并使其誕生的那根引線，為什麽不能是小醜第二次的影響了這個世界？”

布魯斯思索了一下。

“你是正确的，戴安娜，我一直很欣賞你認真的态度——比某個總是忘記自己擁有超級大腦的家夥要好很多，”布魯斯說（克拉克抗議說：“hey！！”），“因此你用【圖書館使用】技能，第一件事，就是選擇了打開這個哥譚的地圖？”

戴安娜說：“對。”

她在垃圾桶桶蓋上攤開了哥譚市地圖（再一次：乾淨的，不可思議的）。布魯斯坐在垃圾桶上向旁邊挪了挪屁股，又拎起蝙蝠俠披風的一角，給她騰出位置。三個人一起低下頭來。

“我喜歡這個圖書館能讓市民免費複印館裏的資料，”戴安娜誇贊道，“布魯斯，你總是把這座城市治理得很不錯。”

“……這不是我的哥譚，”布魯斯陰沉道，“盡管你提醒我了，戴安娜，等二十年之後你再來瞧，到時候我的市民福利一定比這一個要更好。”

他們重新把目光集中在地圖上。

片刻之後，布魯斯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我想要的。”布魯斯低聲說。

“沒有阿卡姆瘋人院，沒有黑門監獄，”克拉克輕輕确認，“沒有冰山俱樂部，沒有法爾科內家族大廈，沒有ACE化工廠？”

“普通——就只是普通。”布魯斯說，一種疲累難以遏制的從他聲音最深處洩露出來。“你們誰沒有想象過當自己的家鄉變得無聊以至于平庸？‘無聊’對我們來說不僅不是一個貶義詞，它是一個難以企及的狀态——我甚至不記得上一個無聊的早晨是什麽樣的。”

布魯斯冷笑一聲，“那可能是世界剛重啓完的某一個早上，我從床邊櫃摸出手機給安東尼打了個電話，然後把頭藏進枕頭下面，用試圖憋死我自己的姿勢重新回歸黑暗。我敢于倒頭就睡，是知道世界願意給一個剛剛死而複生的人憐憫，讓他多睡一個五分鐘。——這才叫‘無聊’，這才是‘平庸’。”

克拉克和戴安娜被這個地獄般的自嘲冷得一抖。

但他們無法不開始想象：一個普普通通的大都會？一個平凡無聊的地球？他們不需要擔心來自宇宙深處的霸主侵略這顆星球，也不需要擔心諸神禍亂人間，甚至瞭望塔都不需要随着地球永恒自轉。

超級英雄的一天清晨可以從一杯咖啡開始，不需要匆匆的離開和一個“抱歉”，不需要他們渾身帶着硝煙和泥土和新鮮的海水的味道，卻套了一身狼狽的上班襯衫姍姍歸來，沖着他們的普通人朋友讪讪一笑，尋找拙劣的借口。很多時候他們的朋友和家人們早就有所猜測，卻只是不說，卻只是溫柔的接受了那些謊言。

也許有一天，超級英雄就可以只是過着普通人的生活，只是享受普通人的一天，只是不必半途沖出去解決火山飓風水災和超級反派，只是完整的喝完一杯咖啡。

他們閉了閉眼睛，因為這美好的想象而露出微笑。

“這就是我們想要的，”正義聯盟低聲說，“我們犧牲了這麽多，就是為了讓普通人過上這樣普通又無聊的生活——然後有一天，或許也輪到我們享受它。”

布魯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這張地圖。

“總有一天哥譚也會變成這樣的。”布魯斯——蝙蝠俠——布魯斯說，聲音并不低沉，每個字卻都有重量。“到了那時我們再來聚會吧，我們還可以坐在這個垃圾桶上回憶今天和回憶現在這一刻，到那時，我的哥譚會比這一個更加美好。我發誓。”

克拉克和戴安娜相視一笑，然後說：

“我才不要坐在垃圾桶上！”克拉克抱怨說，“我們之中只有你執着于在所有地方找到一個陰暗的角落和一個不被人看見的制高點！這麽多同人文裏喜歡把蝙蝠俠貓塑是有原因的，布魯斯，在你下一次向我埋怨貓塑之前你能不能先反省一下你自己？”

布魯斯抗議：“喂！這可是我難得的真心話……”

“不，蝙蝠俠的真心話現在并不值錢了，”戴安娜也冷酷地說，“現在想想，你在我們面前一點也不沉默寡言。可惜我的結論還沒有說完，留着你長篇大論的抒情給克拉克當做寫作素材吧，我知道你是不會打死他的。”

布魯斯被噎了一下，悶悶不樂的抱起胳膊。

戴安娜搖了搖頭。

她繼續說：“第二個結論，超級英雄在這個世界上并不存在。”

這一次他們并不感到吃驚了，一種了然使正義聯盟維持了平穩與鎮定。

“這個世界只有‘超級英雄故事’，沒有超級英雄本人。”戴安娜說，“我看了哥譚近些年的歷史，它無聊的像是華盛頓——沒有說華盛頓不好的意思，以及無聊其實是一件好事。”戴安娜望了望她的同伴，“但是，這座城市裏，從來都沒有過蝙蝠俠。”

“這也是我希望的。”布魯斯低聲道。

克拉克提出一個新的疑問：“那麽，那群本應該塞滿了阿卡姆瘋人院和黑門監獄的超級反派們呢？”

戴安娜抽出幾張折疊在一起的報紙複印件，用手掌把它們攤開。

“你可以在報紙頭條上找到一些熟悉的名字。”戴安娜說，“比如說這個，一篇名人小傳，”她用手指出，“《新任商業大亨：奧斯瓦爾德·契斯特菲爾德·科波特》，上面記載了他僅僅在這一年就舉辦過不下五場慈善宴會，這使他名聲大噪。”

“啊哈，企鵝人，”布魯斯哼笑道，“他總是喜歡玩這些噱頭的。但只要他捐出的這筆錢确實用在了哥譚身上，我不是每一次都去管他。”

“‘喬納森·克萊恩，著名的心理學教授與化學天才’，”戴安娜繼續讀道，“‘今年續聘為哥譚大學的客座教授，同樣加入哥譚大學的高尖精人才還有如下幾位……’，”她以一種“雖然早就知道但是——呃”的語調說，“我不是很想指出哥譚大學的教授名單長長一串，幾乎約等于阿卡姆瘋人院的名單——怎麽回事啊你們哥譚？”

克拉克跟着說：“怎麽回事啊你們哥譚。”

布魯斯翻了個白眼。

“你們是第一天認識才華橫溢的哥譚人嗎？”他用一種幾乎接近于粗魯的哥譚街頭口吻說，“這就是這座城市，別大驚小怪，小子。”

戴安娜嘆了一口氣。“我沒找到小醜，但是近些年有一位聲名鵲起的喜劇演員，他的名字是‘亞瑟·弗萊克’，”戴安娜說，“這對你有所幫助嗎，布魯斯？”*

布魯斯沉着臉，搖搖頭。“探尋小醜的起源是沒有意義的，”他說，“這麽多次的重啓使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只要蝙蝠俠還活躍着，小醜就總會出現。至少——在這個故事裏，小醜并不是主要角色。當哥譚不再需要蝙蝠俠，小醜當然可以只去當一個喜劇演員。”

他們的話題暫停了片刻。正義聯盟的三人悵然望着這座哥譚的夜空，她比曾經設想過哥譚最和平的狀态都還要更加和平，這是一座不再需要超級英雄的城市，卻讓他們感到了一絲絲陌生。

“于是，布魯斯，這會是你最理想的未來嗎？”哥譚的夜幕下，克拉克小聲問，“普通人在一座普通的城市裏過着普通的生活，超級英雄只是一出惹人喜愛的舞臺劇？”

布魯斯回答道，“是啊。”他說，“這就是我想要的——甚至我以為是我自己在做夢。因為我夢想着孩子們可以普普通通的和爸媽去電影院裏看電影，我做夢都想要有這一天，我等這一天已經等待很久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冰冷和理智在上浮：

“除了，這裏是地球49。”布魯斯質問道，“盡管我稍微有所猜測，但是不義聯盟到底在乾什麽？”

正義聯盟沒法回答這句話，但他們依然有一個突破口。

“‘布魯斯·韋恩’，”戴安娜指出，“就算我們找不到從未出現過的蝙蝠俠，至少，這依然是一座屬于韋恩的城市。”

布魯斯點了點頭，他從臂铠的電子屏幕裏調出一個模糊的畫面。“我的【互聯網技能】很低，最多也只讓我找到了這個。”他說。

就算是糊成一團的畫質，兩個人依然辨認出了布魯斯·韋恩那張富有辨識度的俊臉。屏幕裏記者抓拍到了韋恩，于是這位富豪便帶着心不在焉的微笑上了鏡，“我只是出來度個假，”韋恩說，“海灘、太陽、美人，”……這段視頻最後停留在一輛奢侈到在發光的游艇上。

克拉克和戴安娜斜着眼看布魯斯，而布魯斯不得不尴尬的咳嗽了一聲。

布魯斯小聲說，“我承認過去有時候我扮演韋恩會有一點點——用力過猛，但是不要再嘲笑我的演技了！”布魯斯惱火道，“這明明不是我！這是不義世界的蝙蝠俠，關我什麽事！”

“那你們共享同一張臉啊！”克拉克指出。

“或者說，不管怎樣，我們能聯系到這一位韋恩先生嗎？”戴安娜關心的是這一個問題。

“……”布魯斯看着他們，搖了搖頭。

“不，我想不能，”布魯斯說，打破了他們的希望。“這只是一段錄像，我也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布魯斯·韋恩’，現在又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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