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大師明白嗎 若心中當真無情、無愛,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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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江聽雪的話, 許老翁臉色慌了一瞬,很快又恢複過來。
他滿臉讨好地笑道:“哪能呢?老朽只是以為二位應該還在河邊捉妖,沒想到這麽快就回來了, 果然厲害。來來, 忙活了一晚上,大師和公子應該都餓了吧?快進來吃點東西。”
江聽雪笑眯眯道:“老人家的東西, 我們可不敢吃了, 誰知道是不是又得一動不動地躺上幾個時辰?”
“公子這話是怎麽說的?老朽做的是菜, 又不是毒, 怎麽會躺下呢?”許老翁讪讪一笑, 又難掩急切的問, “對了, 不知河裏那妖怪……”
“哦, 不小心讓它跑了。”江聽雪慢悠悠道。
一聽這話, 許老翁臉色瞬間白了, 表情再三變了變, 忽然撲通一聲跪下, 哭道:“大師,公子,你們原諒我吧!都是那妖怪, 它要我們的命,要我們死, 我們也不想這麽做,實在是那妖怪逼得我們沒辦法了,求你們原諒我們吧……”
無印沉聲道:“你們不想死,便拿其他人的命去填?”
他本以為許老翁只想用他和江聽雪去平息河伯的怒氣,但直到回到村中, 見到那些喜悅的村人,他才恍然驚覺,恐怕被許老翁這樣騙去的人,遠不止他們兩個。
在水中他與江聽雪經歷的事,很顯然就是這個村子以往發生過的事。
河伯想要報複村人,淤泥中有那麽多的頭骨,村裏人卻和幻境中的人數差不多。
這只能說明一點,那就是他們都找了替死鬼。
村人那麽高興,因為他們是最後兩個。
在此之前,村裏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人被騙去,做了水底的冤魂。
無印如何不為此感到震怒?
許老翁還在哀哀哭求:“求大師您原諒我們,救救我們吧,那個妖怪想要我們村都死,今天是最後一天,本來這事已經過去了,但現在人不夠,它一定會找過來的。大師,您慈悲為懷,您救救我們吧……”
許老翁看的很清楚,這兩個人昨晚分明已經被那妖怪擄去了,現在卻完好無損的回來,說明他倆的确有真本事。
現在河裏死的人不夠,那妖怪很快就會來索命,要是這兩人放任不管,那他們村必死無疑。
心裏盤算着,許老翁邊哭邊向其他人使了個眼色。
其他圍過來的村人們一見,也連忙跟着跪下,一個個哭着對無印磕頭:“大師,您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您救救我們吧……”
無印面色冷冽,聽着他們的哭求,沒有答應,卻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這些村人是惡,但妖更惡。
妖要害人,他必要收妖,至于這些沾了人命的村人,他也不會輕易放過,事後自會将他們押去衙門,由官府處理。
江天雪一看便知道他在想什麽,心中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哪有那麽容易?
妖要害人,人要害妖。
但難道妖只會害人,人只會害妖嗎?
空氣中的水腥氣越發濃郁了起來。
江聽雪悠然自若,只當什麽都沒有發現。
無印自然是發現了,但他不想理會這些村人,便自顧自的閉目,低聲念經,為死在這片土地上的亡魂超度。
許家村的人一個個也察覺到了不對,周圍的水汽似乎太濃郁了,他們磕頭時仿佛都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阻力,好像他們不是在地面上,而是在水中。
一陣若有似無的污泥氣息從河岸處湧了過來。
村人們開始不安起來,拼命朝無印磕頭,哭求地更加厲害,忽然有幾個人捂住了脖子,大張着嘴,卻說不出話來,兩眼向外突出,好像溺水了一般,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無印霍然睜眼,怒道:“妖孽!休得害人!”
他一伸手,禪杖便從許老翁家飛了出來,落入手中。
無印将其震向地面,只聽一道暮鼓晨鐘聲響起,煌煌佛光便自禪杖發出,向外滌蕩開來。
那些仿若溺水的人被佛光一照,便恢複了正常,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半空中一道聲音響起,像是許多人一起說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沒有害人,我只是來取回我的東西。他們吃了我的血肉,靠我的血肉存活,我只是來取回我的血肉。”
伴随着聲音落下,村人們也發生了變化。
他們有的驚恐的叫喊起來,抓撓着手臂、脖子上長出來的青白鱗片,有的捂着嘴,從喉嚨裏嘔出尖利的魚骨,被魚骨刺的滿嘴是血,有的凄厲地慘叫着,從身上掉下一片片肉。
“妖孽!還不快快收手?!”無印雙眉一豎,再次震動禪杖,佛光滌蕩開來,村人的變化停下了,但卻沒有消失。
嗯?
他緊皺着眉,目光掃過哀嚎的村人們,那些青白的鱗片、滿口的鮮血還是在,掉下來的肉也沒有長回去,無論佛光如何普照,都沒有一絲一毫改變的跡象。
那聲音又道:“他們也害了人,你為什麽不叫他們收手?”
“人害人,自有衙門來管。妖害人,天理不容!”
那聲音尖利的慘笑起來:“妖害人,天理不容,那人害妖呢?他們害我呢?!”
聲音落下,倒在地上的每個人頭上都多了一面水鏡,水鏡中的人不一相同,但卻無一例外,手裏都拿着刀,面前都有一條金色鯉魚。
有的畫面中金鯉身上帶着鱗片,有的畫面中只有坑坑窪窪的血肉,有的畫面中只剩下了累累白骨。
無印愣了一下,很快沉下臉色:“因果循環,自有報應,你傷人害命,貧僧必不能饒你!”
“報應?我就是他們的報應!”那聲音變得凄厲起來,充滿了怨與恨,“他們挖我的肉,他們燒死我,他們把我扔進河裏淹死,我好痛,我好痛啊……”
霎時間腥風大作,天光被遮蔽,周圍的一切都暗了下來。
水流聲在耳邊汩汩湧動,空地仿佛突然變成了河底,所見所感皆陰冷無比,腥臭的泥漿混合着河水一起湧入口鼻。
還在哀嚎的許家村人一個個都捂着脖子張大了嘴,表情猙獰,臉上漸漸泛起青色。
無印第一時間就去看江聽雪,見紅衣青年也捂着口鼻,面露痛苦,眉頭當即一皺,将禪杖抛了過去。
禪杖落地,铛地一聲鐘響,渺渺禪音從中發出,将四周無形的水流逼開,江聽雪松了口氣,撫着胸口沖他感激一笑。
無印收回目光,厲喝一聲:“孽障!還敢傷人?!給我現形!”
淨無垢袈裟上放出“卐”字佛光,照見四方,佛光之下,河伯頓時無從遁形,從藏匿的地方顯露出來。
無印又喝出六字大明咒,梵音一響,那半人半魚的妖怪便慘叫一聲,身上冒出縷縷青煙,像被灼燒了一樣。
它一雙魚眼死死盯着無印,焦黑枯木般的手腳上長出利爪,尖嚎一聲,便朝無印猛地撲來!
無印口中真言不停,梵音中又傳出了莊嚴的誦經聲,在此方天地響徹。
河伯被真言所攝,又被誦經聲念得頭昏腦漲,一時失了方向,大叫一聲,悶頭悶腦地就朝佛光下撞去。
一到佛光之下,它滿身的淤泥、頭骨就盡數消散,露出了其下的白骨魚身和一具少女焦屍,原來它那一雙手腳,并非它自己長出來的,而是這焦屍的手腳,只是從淤泥中伸出來,看着就像它的。
焦屍一露出來,那河伯的魚眼中竟生出了幾分清醒,它不是無印的對手,更抵不過這煌煌佛光,身上的淤泥被削去,也就意味着它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但臨死之前,它卻沒有看向要殺它的無印,而是盯着河底掙紮的村人,魚眼裏冒出滾滾血淚,嘶喊道:“是你們在殺人,是你們在殺人……”
河伯和少女焦屍在佛光下漸漸融化,周圍的河水波動了一下,朦胧間竟變幻出一副畫面。
芳草萋萋,一個小女孩在河邊樹下,沖着河面呼喚:“鯉魚鯉魚你在哪?”
金鯉從清澈的河水中冒出頭,吐出一個泡泡,在陽光下晶瑩璀璨,小女孩頓時歡笑:“哈哈哈,找到你啦!”
畫面變幻,長大了些的女孩坐在河邊,愁眉苦臉地揪着草葉:“唉,哥哥要成親了,可是家裏沒有錢出聘禮,姐姐們都不願意嫁給他,怎麽辦呢?”
旁邊的金鯉吐了個泡泡,扭頭鑽回水中,過了一會兒浮出水面,在女孩驚訝的目光下吐上來一片流光溢彩的玉石。
女孩驚喜道:“這是你在河底找到的寶貝嗎?!真是太謝謝你了鯉魚!”
金鯉蹭了蹭她的手,女孩高興地拿着玉石回了家,沒有看到水中漸漸飄上來的一絲血跡。
那之後,女孩又來了幾次,某次發愁家裏又沒糧食了時,金鯉又去水下待了一會兒,吐上來一塊玉石。
女孩依然很驚喜,但她這次仔細看了之後,卻發現玉石的形狀似乎有些像鱗片。
在她的逼問下,金鯉只能揚起尾巴,給她看尾巴上缺失的鱗片,一片新鮮的帶着血,一片不流血了,卻還是光禿禿的一塊。
女孩哭了,抱着它說對不起,金鯉蹭蹭她的臉,像小時候那樣吐泡泡安慰,總算是又把她哄笑了。
一人一鯉待在河邊,仿佛又變回了之前的祥和。
江聽雪靜靜看着水中的畫面。
許家村原本成親是沒有金玉禮這一說的。
最初是英娘的哥哥,他說媒時,因為家境貧寒,沒人願意嫁進來,更當家中發愁時,英娘卻拿出了一塊似金非金的瑰麗玉石來,一下子就俘獲了別家姑娘的芳心,嫁了進來。
村裏人都知道,英娘家裏一向貧寒,飯都快吃不起了,哪能拿出這麽個好寶貝來?何況她還只是個八九歲的小姑娘,于是有人就上了心。
偷偷跟了英娘一段時間後,他們才發現她每隔幾天都要去河邊,和一條巨大的金鯉嬉戲。
那金鯉生的如金如玉,不似凡物,雖不會說話,但頗通人性,聽英娘發愁家裏又沒糧食之後,便從尾巴上扯下一片鱗來。
金鱗離身,便化為了一塊玉石,金紅交織,流光溢彩,可不正是英娘拿給哥哥當聘禮的那種?
跟蹤的人回去就禀報了村長,在村長許老翁的帶頭下,下一次英娘去見金鯉時,衆人便悄悄跟了過去,趁一人一魚不備,用羅網魚叉将金鯉抓了回來,關在了茅草屋的桶裏。
村中人也想剝下來鱗片,但金鯉鱗似鋼鐵,旁人根本戳不動,正當一籌莫展時,許老翁不知從哪弄來了一把鏽跡斑斑的刀,看着好像破銅爛鐵,卻一下就能破開金鯉的防禦。
金鱗挖下來後,化成的玉石總能在集市上賣個好價錢,但許老翁怕村人因此沉迷享樂,不事生産,便規定只有娶妻或者嫁女時,村人才能來挖,其餘時間皆不準動。
于是從那以後,村中人每逢成親,都要去村長家借刀,從金鯉身上剝下一片鱗片來。
鱗片剝完之後,便開始挖它的血肉,因其血肉化成的玉石美麗不可方物,便用金鯉魚的諧音,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金玉禮。
英娘哭也哭過,鬧也鬧過,但她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根本無人搭理他,便是家中的父母兄嫂,也勸她不要再多事,免得惹惱了村人,給自家帶來麻煩,怕她想不開去把金鯉放走,就直接把她關在院子裏,幾年都不讓出門。
被許二舟看上後,英娘誓死不從,她知道成親要獻金玉禮,不願再讓朋友因她受苦,但卻無法反抗,被強壓着灌下麻藥,送進了洞房。
掀起蓋頭後,許二舟按照慣例,将金玉禮拿給英娘炫耀,英娘卻一看到就落下了淚,淚水中,金玉禮發出紅光,融入她的身體,化解了她身上的麻藥。
英娘趁機将許二舟推倒在地,跑出了門。
她一路跑到了茅草屋,見門上挂着鎖,便跑到側面的小窗下,踮着腳焦急地往裏看。
金鯉依舊躺在桶中,一動不動,好像死了一般。
英娘急切地呼喚道:“鯉魚!鯉魚!”
呼喚聲傳進去,金鯉動了動眼珠子,尾巴輕輕搖晃了下。
英娘搬起石頭砸開了鎖,進去看到金鯉的樣子,淚水便潸然而下,哽咽道:“我找到你了。”
她抱起傷痕累累的金鯉,避開村裏找她的人們,跌跌撞撞地來到河邊,将金鯉投入水中。
“鯉魚,鯉魚!你走吧!別再回來了!”
金鯉望了她一眼,甩動尾鳍,游向河中。
英娘呆呆地站在河邊,在天快亮時,被村人找到,抓了回去。
他們猜到她把金鯉放回了河中,但卻不願相信,不斷逼問。
“金鯉呢?!”“金鯉在哪?!”“你把它藏到哪去了?!”“金鯉呢!!!”
英娘倔強地看着他們:“它走了!你們找不到它的!你們找不到的!”
村人終于死心,瞪着這個放跑了村子裏最珍貴財寶的少女,怨恨讓他們化作惡鬼,吐出了最惡毒的語言。
“燒死她!”“她放跑了金鯉!”“燒死她!!”
英娘被捆起來,放上了竹木筏,周邊擺滿了柴火。
許老翁站在中間,旁邊是英娘的父母兄嫂,他們手裏拿着火把,其他人則帶着漁網魚叉。
他們還抱着期望,希望金鯉會出來救英娘,這樣他們還能再把它抓住。
柴火被點燃,竹木筏被推向河中。
火光沖天而起,将天空與河水都染成了一片血紅。
英娘在大火中嘶喊“鯉魚!鯉魚!你走!別回來!”,河水卻依然翻湧起來,金鯉撞開水面,用身上的魚骨撕開潑灑過來的羅網,帶着英娘沉入水中。
可它終究沒能救下少女。
已被大火燒得奄奄一息的英娘擡起手,用焦黑的手掌摸了摸它的頭,無聲微笑:“這次,是你找到我了……”
金鯉吐出一個泡泡,依然是那麽晶瑩剔透,卻再也沒有人歡笑着鼓掌。
它的雙目中滾下血紅的眼淚,帶着英娘沖進河底的淤泥,百年道行裹挾着怨恨,将它和英娘黏合在一起,變成污泥中生出的妖魔。
妖魔卷動河水,奔湧向許家村,卻被一把鏽跡斑斑的刀擋在村外。
許老翁帶着村人跪在村口,稱它為河伯,乞求它放過他們。
妖魔不語,只怨恨地盯着他們,用河水沖擊鎮守的刀。
刀身逐漸動搖,許老翁抹着眼淚,讓人将英娘的父母兄嫂丢了出來。
四人沒入河水,驚恐的叫喊被淤泥吞沒,河水慢慢平息了下來。
妖魔發出似哭似笑的聲音,說放過他們可以,但每天都要來這裏抓兩個人作祭品,抓夠七十六天,就不再淹他們。
七十六天,一百五十二個人,正好是許家村所有人數。
妖魔退去了,許家村開始為河伯獻祭品。
今天,就是最後一日。
畫面散去,周圍的河水也退去,白骨魚身和少女焦屍都變成了佛光下的塵埃,随風飄散。
在重見天日的刺目陽光中,江聽雪望向無印。
白衣佛子盤坐在地面上,怔怔望着空中,好像還沒從畫面中回過神來。
江聽雪神色莫名。
若心中當真無情、無愛,又怎麽會有怨、有恨?
無印,你明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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