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 “你是……妖。”
關燈
小
中
大
淨禪寺。
無印在小沙彌的指引下, 來到了主持面前。
老主持笑道:“阿彌陀佛,這才剛下過雪,你怎麽就上山來了?可是有什麽需要的, 盡管說便是, 我讓他們給你送去。”
無印與他見禮:“主持,我是來請你幫忙銷去度牒的。”
老主持一愣:“銷度牒?誰的?”
“我的。”無印道, “我要還俗。”
老主持沉默了一會兒:“可是因為那位江施主?”
無印抿抿唇:“是。”
“你真的想好了, 要放棄你這麽多年的苦修?”
“是。”
“世間男子多薄情寡幸, 若是他日後變了心, 你也不後悔?”
無印靜靜道:“他若變心, 也只能說明我與他的緣分盡了。”
老主持勸道:“只為了那一點微薄的緣分, 就回到紅塵紛擾中, 何苦如此?”
像是想起了誰, 無印微微彎起嘴角, 沉靜的黑眸中透出一點柔和:“因為不願放下。”
“我明白了。”老主持嘆息一聲, “度牒我會為你銷去的。”
“謝主持。”無印低頭行禮, 将金缽與禪杖都放到身前, “這些,就留給寺中吧。”
“這……”
老主持想要推辭,無印便道:“這些本就是佛門之物, 我如今已經還俗,便不該再拿着這些, 不過這件袈裟是先師遺物,所以我想留下來。”
“我佛慈悲,既如此,我便替寺中謝過施主,願施主日後一路順遂, 得償所願。”
禪房門口,看着無印離開的身影,老主持嘆了口氣。
他接手寶山寺,自然也曾聽過無印“佛子”的名聲,并且以前寶山寺還在的時候,他也見過無印,認為他确實是個有慧根的孩子,擔得起“佛子”之名。
甚至他還考慮過,等他圓寂之後,要不要将主持之位傳給無印。
只可惜,造化弄人,唉……
……
離開淨禪寺後,無印沒有回草廬,而是去了後山。
後山打坐的石臺,是無印的師父法空大師活着的時候,最喜歡來的地方。
無印還小的時候,經常被法空大師抱着站在上面,眺望遠方的空山雲海。
等他稍大一點,便會帶上木魚,獨自爬到上面,一邊敲木魚,一邊看着遠方的山和雲念經。
等到寶山寺被屠,師父被焚化,他想念師父的時候,便會來此打坐,讓心平靜下來。
拂開石臺上的積雪,無印在上面盤膝而坐,雙手合十,閉目誦經。
他念着那些牢記在心的經文,一字一字,無比虔誠,心相世界中那尊高臺上的佛卻在這一句句中,漸漸生出了更多裂紋。
他誦了三天三夜,從天亮到天黑,又從天黑到天亮。
第二日傍晚,下起了大雪,雪落在他身上,漸漸堆了起來。
無印仿若未覺,繼續誦經。
到第四日時,低低的誦經聲終于停下,他的身上已堆滿了雪,高臺上的佛裂痕也已爬滿全身。
無印靜靜睜開眼,又慢慢跪倒,用凍得通紅的手撐在石面上,朝昔日的寶山寺拜了一拜。
“師父,無印不孝,六根不淨,眷戀紅塵,自願堕入世俗苦海,望師父勿怪。”
他起身站在石臺上,望着遠處的空山雲海,直到天色大亮,他才轉過身,告別這個自幼成長的地方,下山往草廬行去。
大雪下了兩天,山中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山道也被掩蓋在了下面。
行走艱難,無印乾脆提氣縱身,踩着雪朝山下飛去。
但或許是他使力太急,沒飛一會兒,小腹就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這股刺痛來得突然,無印眉頭一皺,身形不由滞了滞,在雪面上停了下來。
停下來之後,刺痛就慢慢消了下去,變成了微微的隐痛。
他在小腹上按了兩下,沒感覺有什麽問題,便不再管,繼續縱身飛掠。
這次腹內的隐痛沒再加重,無印飛了一會兒,很快就看見了草廬的棚頂。
草廬上同樣堆滿了雪,只露出一個尖尖。
這幾天大雪封山,山道都看不見,他們要下山,估計還得等一陣子,也不知道他在山上的這幾天,那人等急了沒有……
想到等在草廬中的人,無印唇邊不禁露出一點微笑,在門前輕輕落下。
草廬的門是關着的,只有窗戶半遮半掩地露出一條縫。
他正要推門進去,卻聽旁邊的窗戶裏傳出一道嬌媚的女子聲音:“那個無印和尚,真要答應跟你成親?”
無印一怔,手不自覺停了下來。
屋裏的人似乎沒有察覺到他在外面,還在毫無防備地交談。
無印熟悉的那道聲音笑了一下,嗓音依舊如記憶中清朗,卻帶着他不熟悉的嘲弄:“他說要上去處理點事情,等回來就下山跟我成親,呵,那個蠢和尚,我随便哄他兩句,他就真以為我喜歡他。”
“聽說他把佛寶舍利也給你了?”
“不錯,不光給了我舍利,還主動說要跟我雙修,幫我解小香山那只小狐貍的毒。”
“小香山那只狐貍?那毒對你根本沒有影響吧?”
“是沒有,我本只是想借那毒騙到舍利,沒想到他居然主動獻身。”
“去,做什麽委屈樣子,你分明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得了便宜?這可真是冤枉我,那和尚脾氣硬得像塊頑石,我日日伏低做小,哄他不知費了多少心思,在床上也像個木頭,動都不動一下,哪有你,知情識趣……”
“哎呀,讨厭!你往哪摸……”
嬉笑聲從窗縫裏飄出,一字不落地傳入無印耳中。
唇邊的笑意僵在臉上,先前歸家的喜悅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一直冰到腳底,凍得透體生寒。
他仿佛一座冰雕般站在門口,聽窗戶裏傳出斷斷續續的淫靡聲音。
小腹處的隐痛似乎又漸漸強烈了起來,但胸口的痛楚卻蓋過了一切。
斷續的污穢聲音裏,還夾雜着兩人的交談。
“你家那位大師……不會這會兒回來吧?”
“不會,外面雪這麽厚,他不憨不傻,怎會這時候回來。”
“那萬一呢?他不是修為很高嗎?”
“怕什麽?憑你我的耳力,還能發現不了他?”
“也是。”女子嬌笑道,“我們兩只狐貍,怎麽也能聽見他的動靜了,你那遮掩妖氣的辦法真好用。”
……遮掩妖氣?
無印瞳孔微縮,慢慢擡起了頭。
那道熟悉的聲音道:“要不是有這法子,我怎能靠近他騙到佛寶?又怎能每次都趁他不在,跟你風流快活?”
“嘭——!!!”
一聲巨響之後,木門連帶兩邊的牆都四分五裂,轟然炸開。
四散的煙塵裏,無印死死盯着床鋪的方向。
木床之上,堆疊着厚厚的被褥,那是江聽雪說,怕他跪着疼,特意鋪上的。
但那個兩人夜夜纏綿的地方,此時卻交疊着兩道身影。
一道是他熟悉的紅衣青年,另一道,則是一個妖豔妩媚的青衣女子。
兩人皆衣衫不整,青衣女子幾乎被剝了個乾淨,只剩一條嫩黃腰帶,将衣物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但比起這些,無印更在乎的是兩人露出的尾巴。
雪白的毛發,毛茸茸一條,交纏着在空中搖擺。
無印認得,那是狐貍的尾巴。
兩只白狐妖。
血絲一瞬間爬滿了眼瞳,無印通紅着眼睛,看着一臉驚愕的紅衣青年。
空氣裏泛着污濁的腥氣,傳進鼻腔,讓胃裏一陣翻騰,幾欲作嘔。
無印咬着牙,忍下胸口翻湧的不适,一字一頓道:“你是……妖。”
在瞬間的驚愕之後,江聽雪冷靜了下來。
他收了狐尾,放開青衣女妖站起來,唇邊牽起一抹冷笑:“是又如何?想不到你居然會這個時候回來,可真是不巧。”
“不巧?”
“是啊。”江聽雪桃花眼微彎,“我本來還打算再讓你過幾天好日子,可你居然如此不識趣,自己提前回來了。”
他不識趣?若不是他不識趣,又怎能發現這一切只是一場騙局?
小腹處的疼痛愈演愈烈,無印死死咬牙,從牙縫裏擠出字來:“為何要騙我?”
“當然是為了報複你了。”江聽雪輕笑一聲,“我一母同胞的姐姐死在你手裏,我報複你,不是理所應當的嗎?你天天殺妖捉妖,手上沾了那麽多無辜性命,難道沒想過有一天,會惹來報複?”
“妖,豈有無辜之輩。”
“這和尚,還真是跟你說的一樣,又臭又硬。”青衣女妖從床上起來,慵懶地理了理衣襟,依偎進江聽雪懷裏,“我看你呀,還是別跟他廢話了,直接動手便是。”
江聽雪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急,讓我再跟他說兩句。”
“你殺了我姐姐,讓我唯一的親人慘死,我自然不能讓你好過,你看重什麽,我就要毀掉什麽。”江聽雪彎了彎眼睛,“如何,無印大師,溫泉的水暖和嗎?”
無印瞳孔一縮。
自小香山雙修以來,他們從未在溫泉裏做過,只有在心相世界和夢裏……
“是你……”
“不錯,就是我。”江聽雪低低笑道,“你以為那是你的心魔?不,那是我入了你的心神,你早就破戒了,無印大師。”
早就破戒,他卻全然不知,所以才會如此輕易動搖,所以那高臺上的佛像才會那麽容易生出裂隙。
多年苦修,因此毀于一旦。
“妖孽,你敢毀我佛心!”
無印喉間忍不住泛起了血腥氣,看着江聽雪,雙目紅得幾欲滴血:“你該死!”
“該死的恐怕是你才對,佛法都破了,我倒要看看你還能發揮出幾分實力。”
江聽雪冷笑一聲,一步踏出,身上的紅衣瞬間散去,化作一身雪白錦袍。
青衣女妖也嬌笑一聲,赤足在地面一點,旋身落在另一側,和江聽雪成犄角之勢,将無印堵在門前。
兩方對峙一瞬,同時動手!
江聽雪伸手一握,手中便多了一把折扇,折扇唰地張開,反手一扇,便吹出一蓬冰霧,冰霧飛速朝無印籠罩過去,經過的地面上眨眼間便結了一層白霜。
青衣女妖則笑着彎腰,身後狐尾劃出破空之聲,淩厲地掃向無印。
兩只狐妖好似心念相通,配合極佳,若無印想避開冰霧,便會被靈活的狐尾掃到,若想躲開狐尾,就必會被冰霧凍傷。
但無印不躲也不避,他喝出一句佛偈,幾個金光閃閃的梵文在空中浮現,擋在冰霧前方,磅礴的冰霧頓時被阻住勢頭,停在了原地,洶湧翻滾着,卻再進不了一步。
面對襲來的狐尾,他則直接伸手,一把抓住,手心綻出佛光,一接觸就讓那雪白狐尾泛起了焦糊氣息。
“啊!”青衣女妖痛呼一聲,想把尾巴抽回來,卻動彈不得。
尾巴上的痛感越來越烈,幾乎要斷了一般,青衣女妖疼得泛起淚光,罵道:“臭和尚,快放開我!”
罵完又淚眼朦胧地看向江聽雪,哭訴道:“聽雪,快救我!”
無印微微抿唇,不等江聽雪有所動作,就猛地一拽,将青衣女妖連人帶尾巴一起拽到身邊,擡手就朝她天靈蓋拍下去!
江聽雪臉色一變,瞬間閃至兩人身邊,一手擋住他拍下來的手,另一只手則印向他胸前,逼他放開狐尾。
但無印沒放,一副哪怕硬生生受了這一掌,也要把狐尾扯下來的模樣。
江聽雪的手掌滞了一瞬,到底還是拍了上去。
這一掌結結實實,無印喉頭一甜,往後退了兩步,悶悶咳了幾聲。
他扔掉手中斷下來的一截狐尾,擦去唇邊溢出的血跡,擡頭望向兩人。
“我的尾巴,我的尾巴,我要殺了他報仇!”青衣女妖抱着斷掉的尾巴,簡直哭成了淚人。
江聽雪則低着頭,将她摟在懷裏安慰:“好好好,殺了他給你報仇,別擔心,就算尾巴斷了,你也是我心裏最好看的那只狐貍……”
面容溫和,語氣低柔,和以往誘哄他時一模一樣。
無印雙拳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肉裏。
胸前被打中的地方在痛,但又好像不僅僅因為掌傷。
心好像被撕開了,分不清是恨多一點,還是痛多一點。
他紅着眼睛,擡手拍了上去:“妖孽,受死!”
江聽雪和他對了一掌,順勢落到窗邊,在他再追上來時,掀起冰霧擋住他的腳步,抱着青衣女妖破窗而出。
站在屋外雪地上,江聽雪冷冷道:“無印大師果真有幾分本事,但你以為,這樣就能勝過我嗎?”
無印揮散冰霧,正要從窗戶裏跟出去,卻忽然身上一麻,細細密密地泛上酸軟。
他猛地擡頭,不敢置信道:“你下了毒?”
江聽雪冷笑:“不錯,你日日與我同食,從不曾對我防備,這麽好的機會,我豈能放過?你往日吃的那些東西裏,我都下了毒,如今毒入肺腑,你再運功,便是加快毒發,根本無需我動手,要不了多久,你就得死。”
青衣女妖好似委屈壞了,揪着他的衣襟,将臉埋在他懷裏,江聽雪卻能感覺到她在發冷發僵。
看了一眼無印,江聽雪勾起嘴角:“無印大師,我等着來給你收屍。”
他抱着青衣女子,轉身化作流光,向遠處飛遁離開。
身上在發麻,心口悶痛,小腹幾乎撕裂般地疼了起來。
看着他二人迅速遠離的背影,無印一咬牙:“妖孽休走!”
縱身追了上去。
山林上空,一道白色流光率先劃過,緊接着,一道金光也跟着劃過,始終緊緊追在白光身後。
兩道流光先後飛越寶山,又過了錦江,很快就出了錦州地界。
江聽雪駕着風,朝遠處飛行。
青衣女妖還趴在他懷裏,身體已經徹底變得冰冷,妩媚的面容也已經僵硬,表皮開裂,露出裏面泥土的顏色。
還好走得快,不然就要露餡了。
只是現在的情況似乎也沒好到哪去。
看了眼身後緊追不舍的人,江聽雪微微眯眼。
這個泥人已經毀了,他得換個新的出來,免得叫無印察覺到異常,但無印跟得太緊,一直這麽盯着他,他也沒法換。
等想個辦法甩掉他一截。
江聽雪思索一瞬,突然折向下方,落進底下的深山。
身後的人也立即跟了下來。
深山之中古木參天,盤根虬結,地上還有灌木落葉,淺窪深坑,處在其中,一不小心就會絆倒,行走極其困難。
但江聽雪是狐妖,本就生長在山林,所以落進來之後,非但沒有減速,反而速度還更上一層樓。
他本想借山林地勢,甩開無印,好替換一下泥人,但飛馳了一會兒後,身後的聲音卻始終不曾拉遠。
江聽雪忍不住回頭,看到依舊緊緊追在身後的人時,眉頭皺了起來。
他的确下了毒,不過不是致死的毒,而是一種會讓人一運功就麻痹的藥。
怕無印察覺,他每次下的分量不多,但日積月累,幾個月下來,也已足夠将他藥倒。
之前在草廬時,無印沒能第一時間從窗戶裏追出來,就說明藥性就已經發作了,剛剛又受了自己一掌,這時候本該運功療傷,他卻一直在追,顯然是在不顧身體,強行驅使法力。
再高的修為也不能這麽折騰。
何況他這麽不管不顧下去,江聽雪甩不脫他,很快就會暴露青衣女妖的不對勁。
這泥人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泥人身上的青衣已經漸漸開始消失,面容也在一片片剝脫,江聽雪把它往身前帶了帶,盡量擋住那些消散的地方。
這樣下去不行。
江聽雪凝眉思索,掃了眼身邊閃過的參天古木,正準備借樹身遮掩,冒險将泥人替換一下時,卻聽身後的腳步聲突兀地停了下來。
他下意識往後一看,便見一直緊緊追着他的人低着頭,捂着小腹半跪在了地上,身形晃了晃,直直倒了下去。
“無印!”
江聽雪瞳孔一縮,直接扔了泥人,迅速折返回去。
他把倒在地上的人抱起來,喊了兩聲。
懷裏的人沒有反應,眉心緊蹙着,額上盡是冷汗,臉色比之前蒼白了很多,手也緊緊捂在小腹上,似乎很是痛苦的模樣。
江聽雪心頭一跳,立即轉頭去看他的身下,果然,袈裟上已經暈開了一團鮮紅的血跡。
再去聽他的脈,正是動了胎氣,胎象不穩的征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