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他說恨我 “我恨你。”“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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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城裏多了個瘋和尚。
沒人知道他是從哪來的, 只是有一天,他突然就出現在了城裏。
原本大家也不是叫他瘋和尚,只把他當做有罪的僧人, 鄙夷之餘, 倒也沒有這麽嫌棄。
但是那和尚進城問了一句話之後,忽然就又哭又笑起來, 狀似瘋癫, 再加上他身上的袈裟髒兮兮的, 大家就開始叫他瘋和尚了。
“我不知道啊, 他問我這是哪, 往錦州怎麽走, 我說他是不是要去錦州淨禪寺, 他說是, 我就把淨禪寺的事告訴他, 然後他就突然哭起來了。”裹着黃頭巾的婦人唾沫橫飛。
“一動不動的, 光愣在那流眼淚, 我還以為他傻了, 哭完了又笑,笑得比狐猴還難聽,可把我吓壞了。早知道他是個瘋傻的, 我就不理他了,這個瘋和尚!”
圍觀人群忍不住好奇:“那淨禪寺怎的了?”
“你們不知道?淨禪寺沒了!”黃頭巾婦人一拍大腿, “聽說是遭了妖禍,被只狐妖放了把火,寺裏僧人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逃了,也不知道逃到哪去、還活不活着, 反正寺是徹底敗了。”
有人疑惑:“可我前些日子還聽到有人要去淨禪寺拜佛,說那淨禪寺要開水陸法會,就在這幾天?”
“我還能騙你不成?!”黃頭巾婦人潑辣瞪眼,“我大外甥前幾天才從錦州回來,親口跟我說的,還能有假?不信,你自己去問!”
“我就那麽一說……”旁人讪讪。
早春時節,城裏的人不像鄉下人有地要忙,得了空便湊在一起,曬着太陽閑談。
他們一邊聊着左鄰右舍的八卦,時不時便要往不遠處的牆角看一眼,擠眉弄眼地發出幾聲譏笑。
正午陽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懶洋洋的溫暖,但卻吝啬于分出一縷,進入那陰暗的牆根。
牆根處,衆人口中的瘋和尚靠坐在那裏,髒兮兮的袈裟披在身上,直愣愣地看着地面。
有人路過時,故意踢他一腳,他也沒反應,只慢慢地将腿收回來,吭也不吭一聲。
旁人的揣測譏嘲在街頭巷尾響起,卻一點也傳不到他的耳中,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外界的一切都不聞不問。
日頭漸漸西斜,街角閑聊的人各自散去,路邊的攤位也漸漸收起,客棧的小二收拾完桌子,在門頭挂上了燈。
看了看牆邊依然靠坐在那的瘋和尚,小二回了客棧,過一會兒,拿了兩個沾了灰的饅頭出來。
他走到牆角,輕輕踢了一下一動不動的人:“诶,瘋和尚!”
無印沒有反應。
小二蹲了下來:“叫你呢,聽見沒有?”
他又叫了兩聲,無印才聽見了似的,慢慢擡起眼,有些恍惚地看着他。
小二道:“我瞧你在這坐了三天了,也不吃也不喝,你是不是想死啊?你真要死,能不能死遠點?死在這,到時候影響我們客棧的生意,還得我給你收屍。”
無印眼神晃動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麽一樣,喃喃道:“我……不能死……”
“不能死?那你一直坐在這乾什麽?要麽去乞讨,要麽去化緣,光坐着,還指望天上掉下來吃喝嗎?”
看他一副呆呆的樣子,小二搖搖頭:“算了,就當我好心,給,這兩個饅頭是掉地上不要的,送給你吃吧。”
他把饅頭在身上擦了擦灰,遞過去,見無印不接,只愣愣地看着他,便道:“怎麽,你還嫌棄髒?我可沒好東西給你,愛吃不吃!”
把饅頭往無印懷裏一塞,小二起身離開,剛走了兩步,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聲音:“……多謝施主。”
小二腳步一頓,回到客棧,過了片刻,又拎了一小壇酒出來。
在默默吃饅頭的無印面前站住,小二笑道:“你今天運氣好,我們掌櫃的高興,賞了我兩壇酒。我一個人喝不完,也沒個親朋好友分享,就分你一壇。看你這鎖鏈,想來也不是個守戒的出家人,應該能喝酒吧?這夜裏這麽冷,你喝點酒暖和暖和,別半夜凍死在這,還連累我麻煩。”
放下酒壇,小二緊了緊腰間的黃束腰,轉身返回客棧,嘴裏還哼着不成調子的打油詩。
“當人就做人,當狗就做狗,死了成鬼魂,一生盡本分……”
一生盡本分……
無印怔怔地看着手邊的酒壇。
他的本分是什麽……
修佛時,他佛心不堅,輕易便被引誘,還俗後,他無力反抗,還連累淨禪寺僧人一起被害。
修佛修不好,做人也不做好……
他盡到自己的本分了嗎……
善有善因,惡有惡果,他修身立德,卻最終只是……一塌糊塗。
綿綿的痛苦盤桓在胸口,揮之不去,無印慢慢拿起酒壇,撥開封蓋,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刺激得他嗆了起來。
他捂着嘴咳了一會兒,等緩過來,便再灌了一口。
烈酒入腹,化作熱意返了上來,無印頭腦開始昏沉,胸口的痛苦在這昏沉中,慢慢被壓了下去,但又有另一種悶痛泛了出來。
一道紅衣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現在眼前,桃花眼彎起,淚痣輕搖,始終專注地望着他,言笑晏晏。
無印一頓,擡起酒壇,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但不論他喝下再多的酒,眼前的身影還是揮之不去。
因為喝得太快,他再次被嗆到,彎着腰劇烈咳嗽起來,咳到眼圈通紅、眼尾濕潤,才慢慢停了下來。
他按着地上的酒壇,閉了閉眼,石洞中的一幕幕閃現在腦海。
他睡了太久,醒過來時已經過了冬天,記憶卻還停留在剛剛被抓起來的那幾日。
所以他還清楚地記得,江聽雪是如何對待他的。
那些充滿了強迫意味的情.事,沒有以往那些熱切的擁抱,沒有那些密集地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親吻,有的只是冷冰冰的壓迫。
白狐妖的眼睛裏,沒有一絲往日的情意,只是冷淡的看着他,單純地羞辱。
無印痛恨他的欺騙和背叛,但卻更痛恨自己,明明已經知道他是妖,明明已經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卻還是會在他簡單的撫摸下,無法自抑地顫抖。
江聽雪說的沒有錯,不知羞恥的那個人,的确是他自己。
無印自嘲地笑了笑,眼前的世界開始搖晃,他放松力道,任由自己倒下去。
預想中冷硬的痛感沒有傳來,他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無印擡起眼,面前的人影晃動着,凝聚成熟悉的面容,又很快渙散。
他分不清現實和虛幻,只是慢慢擡起手,搖晃着觸到面前人的臉上,喃喃道:“江聽雪……”
手掌慢慢垂落下來,抓住面前人的衣襟。
無印低下頭,将臉埋在他的肩上。
“……我恨你。”
懷裏的人漸漸熟睡過去,江聽雪一動不動地抱着他,半晌,輕輕開口。
“嗯,我知道。”
……
江聽雪沒有騙系統,他的确有一個姐姐,也的确是死在無印手上。
他說要毀了無印,說要為姐姐報仇,但他從來沒有說過,他是為了報仇,才要毀了無印。
江聽雪原本不叫江聽雪,他還有另一個名字,但那個名字跟姐姐很像,他不喜歡,所以在有了新名字之後,就把那個棄之不用了。
他與姐姐一母雙生,從還在母親肚子裏時,就開始競争。
競争養分,競争地盤,競争一切生存所需,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壯。
妖的規則是弱肉強食,只有強大的個體,才有資格活下來。
出生之後,他們依然在競争。
母親沒等他們長大,就很快死去了,留下的他和姐姐,沒有抱團互助,而是開始了厮殺。
雙生子力量同源,比其他妖物更是大補,若是吞噬對方,就能變得更加強大。
他們鬥了千年,姐姐修殺戮道,以血氣修行,江聽雪不屑欺淩弱小,便一直清修,積攢功德。
但清修的法力到底比不上殺戮來得快,在錦江邊遇到無印的那天,是他拼盡全力,在姐姐身上開了幾個洞,自己也被打斷了一條腿,元氣大傷。
他耗盡法力,變回了原形,本以為會就此死去,卻不想被無印撿了回去。
醒來時,他躺在乾淨的被褥裏,腿上的傷被細心包紮過,一個小和尚坐在旁邊的蒲團上,閉着眼睛念經。
小和尚長得漂亮可愛,江聽雪喜愛一切好看的事物,盯着就挪不開眼。
他盯着太久,小和尚從入定中醒來,看他醒了,很是高興。
他說給江聽雪起了個名字,因為他毛色純白,像雪一樣乾淨,所以叫他雪兒,問江聽雪喜不喜歡。
江聽雪覺得不錯,尤其是知道這裏是寶山寺後,就更覺得不錯了。
想到這裏就是供奉着佛寶舍利的寶山寺,江聽雪那顆狐貍心頓時就活泛了起來。
他是一貫清修不錯,但也不代表他不能借點外力吧?
正好他現在元氣大傷,妖力全無,跟普通狐貍沒什麽兩樣,江聽雪就假裝自己是一只受傷的普通白狐,在寶山寺住了下來,伺機偷取舍利。
救他的小和尚叫無印,是寶山寺主持的小徒弟,天生佛心,空明澄澈,佛寶舍利就是由他守護。
弄清楚這一點後,江聽雪就厚着一張臉皮,撒嬌賣萌,哄得小無印咯咯直笑,天天抱着他不撒手,去哪都帶着他。
但相處了一段時間後,江聽雪就慢慢放棄了盜取佛寶的想法。
小無印年紀不大,但佛心通透,乾淨善良,江聽雪雖是故意哄他開心,但也确實很喜歡他。
加上無印救他一命,于他有恩,他若是恩将仇報,利用他的信任偷走舍利,江聽雪良心過不去。
放棄舍利後,江聽雪就不準備久待了。
他在這裏,姐姐肯定會過來找他,未免被她發現舍利,他得盡早離開。
于是某一天晚上,趁無印睡着時,江聽雪離開了寶山寺。
怕小無印傷心,他也沒跟他告別。
可世事就是這麽無常,小無印醒來後,沒看見他,擔心他出事,便離開寺廟去找他,而他的姐姐,也在小無印離開後,順着他的氣息進入寶山寺,發現了無人看守的舍利。
慘劇就這麽發生了。
寶山寺衆僧皆死,姐姐也死在了無印手下。
等江聽雪聽到消息,匆忙趕回去時,寶山寺已成了一片廢墟,死去的僧侶被焚化,無印也不知所蹤。
他日夜不停地尋找無印的蹤跡,直到半年之後,才在新立起來的淨禪寺中看見了他的身影。
江聽雪看着無印離開淨禪寺,四處雲游,看着他慢慢長大,變得不茍言笑,看着他一點點偏執入魔,殺孽纏身。
天道昭昭,因果循環。
他千年清修,一朝心馳意動,才惹得寶山寺被屠,讓無印佛心染瑕,如今,也該由他來拂去那些塵埃,讓無印回歸正道,變回那個無垢無淨的佛門聖子。
“白狐報恩,以身相許……的确是好故事。”
站在雲間,江聽雪看着朝陽下慢慢醒來的無印,咳了幾聲。
他張口吐出妖丹,雪白妖丹上依舊閃爍着金紋,皎皎聖潔,但底部卻絲絲縷縷爬上了黑紅的血色。
系統空間裏,9527被這一看就不詳的顏色吓到,結結巴巴道:【宿、宿主,這是什麽啊?】
江聽雪彎了彎眼睛,輕聲回答。
【這是報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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