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是幻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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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問完,仍是遲遲等不到回答,她瞬間震驚了:“這也不能問?!”
“……凍的,也可能是因為今日沒有藥浴。”靈晔僵硬開口。
南山恍然,還想再說什麽,卻被靈晔打斷:“別沒話找話了,我不會睡的。”
“我那個喝完酒凍死在路邊的二舅姥爺當時也是這麽想的。”南山幽幽道。
靈晔:“……”
“你跟七腳蛇打架的時候受傷了?”南山又問。
靈晔:“嗯。”
“嚴重嗎?”
靈晔:“一點內傷,不算重。”
南山頓時放心了些,張嘴還想說什麽,靈晔的指尖突然抵在了她的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
“這樣總可以了吧。”他聲音冷淡,南山不用擡頭,也能想到是怎樣一個又高貴又不耐煩的表情。
用敲手代替說話,這說明什麽?說明是真不想和她說話了。
兩個人徹底安靜下來,風雪肆虐,靈晔的外衣雖然是上階法衣,但主人失去了靈力,再好的法衣也成了廢物,禦寒能力甚至不如南山身上夾棉的粗布衣裳。
風從所有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鑽進來,薄薄的衣料之下,連靈晔都不再提什麽男女大房,一只手緊緊摟着南山,一只手點着她的掌心,輕輕地敲了一下又一下。
“仙人伯伯……還沒來嗎?”南山感覺自己的腳像在泡在冰水裏,連說話都開始打顫。
靈晔眼睫上染了冰霜,聞言勉強擡頭看一眼天空,說話時呵出淺淡的霧氣:“沒有。”
“是不是止參怕被責罰,沒把我們掉下來的事告訴他啊?”南山又問。
靈晔:“不可能。”
“一定得找到封印才能來救我們?仙人伯伯就不能在其他地方打個洞嗎?”南山哆哆嗦。
靈晔:“木易湖口小腹大,一旦打破湖底,便會有萬頃湖水傾瀉而落,到時候你我都會被沖成碎……”
話沒說完,某人就已經忍不住将臉埋進他的衣襟。
天氣太冷了,哪怕她鑽在衣裳下面,呼出的氣息仍是涼的,撫過他的胸膛時,靈晔只覺冷得連心跳都要漏拍。
本來想推開她的,但無意間瞥過她手腕上的珠串,到底還是沒有這麽做。
兩人在一望無際的雪原裏緊密地貼在一起,僅剩的溫熱在彼此的衣襟之間,貼得沒那麽緊的四肢又麻又疼,最後直接沒了知覺。南山靜靜聽着靈晔的心跳,好一會兒突然笑了。
靈晔頓了頓:“笑什麽?”
“要是仙人伯伯真的來晚了,看到我們這樣抱在一起,會不會覺得我們是殉情?”南山問。
靈晔:“……”
“說不定還要把我們裝一個棺材裏下葬。”一想到靈晔死了都要跟她冥婚,南山突然覺得好笑。
靈晔難得沒有駁斥她,靜了靜後淡淡道:“你不會死。”
“但願吧,要是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死,”南山一直提醒自己不要睡,卻仍是不受控地閉上了眼睛,“因為‘二十歲壽終’的破預言,我從小就比別的小孩怕死,我一點也不想死……”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呼吸變輕,靈晔在她掌心敲擊的指尖終于停了下來。
南山再次睜開眼睛時,晴空萬裏,雲卷雲舒,堅硬的雪地也變回了松散的雪粒,她茫然地戳了一下雪粒,沒有感覺到涼。
她蹭地坐起來,身上的衣裳也随之掉落,一旁看着青石出神的靈晔側目:“醒了?”
“天什麽時候亮的?仙人伯伯怎麽還沒來?為什麽不冷了?不是……我昨晚睡着了?你知道我睡着了?你為什麽沒叫醒我?你是不是想凍死我?”剛睡醒的南山問題一個接一個。
靈晔蹙眉:“我先回答哪個?”
“當然是最重要的那個!”南山叉腰。
靈晔擡眸看了她一眼:“父王還沒來。”
“……我說的是‘你為什麽沒叫醒我’這個問題,我又不瞎,當然知道仙人伯伯沒來。”南山無語。
靈晔:“沒必要。”
這是回答她的問題。
南山一愣,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什麽叫沒必要?”
“你一睡着就開始打呼,聽起來比醒着還生龍活虎,沒必要叫醒你。”靈晔解釋。
南山:“……”
因為靈晔一句‘生龍活虎’,南山直接沉默了,但也只是一會兒的功夫,她又開始追問仙人伯伯什麽時候過來,靈晔被她吵得頭疼,乾脆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南山:“……”太假了,哪有說話說到一半就閉眼的。
靈晔不想交談的表現太明顯,南山真的安靜了下來,可她安靜了,靈晔反而不習慣了,睜了幾次眼睛後,終于主動開口:“我真的不知他何時能來。”
南山仰着頭,黑瞳裏映着藍天白雲。
“今天晚上,也會像昨天晚上一樣冷嗎?”她低聲問。
靈晔一頓,沒有否認。
南山早就猜到了答案,此刻只覺平靜:“你以前捱過凍嗎?”
話題轉得有點太快,靈晔跟不上她的思緒,半晌只說了一句:“我自有記憶起,便能使用上階法衣,加上靈力護體,除了昨晚未曾冷過。”
南山笑了一聲,無奈地看向他:“那你肯定不知道餓着挨凍和不餓時挨凍的區別了。”
自從從湖底掉下來,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麽平靜的樣子,靈晔忍不住問了句:“什麽區別?”
南山攤攤手:“區別就是,餓的時候比不餓的時候更怕冷。”
靈晔:“……”
南山仿佛沒看到他無語的表情,喉間溢出一聲輕輕的嘆息:“昨晚的我們雖然少吃了一頓飯,但有晌午那餐頂着,多少還耐凍些,今日卻不同,現在明明不冷,我卻已經開始手腳冰涼。”
說罷,突然握住靈晔的手,靈晔微微一怔,回過神時她已經松開自己。
“你也是冰冰涼的,”南山扯了一下唇角,“要是今晚像昨天晚上那樣冷,那我們真的很難熬過去了。”
靈晔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此刻看着自己手上泛紅的關節,難得皺起了眉頭。
“仙人伯伯你快點來啊!”南山突然扯着嗓子喊,“你可一定一定要趕在天黑之前來啊!”
靈晔:“……他聽不見。”
“我知道,我就是想喊兩嗓子。”南山伸了伸懶腰,重新變得生龍活虎。
可惜她的生龍活虎也只維持了大半天的時間,眼看着天又要黑了,仙人伯伯還是沒來,她直接撲進雪地裏打滾。
“為什麽!為什麽!老天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一定要在這裏等死!”
她滾來滾去,身上弄得全是雪,靈晔實在看不過去,後退兩步确保她不會弄自己身上後,才皺眉道:“父王會來的。”
“說不定他來的時候我已經死了!”眼下這個情況,南山很難保持樂觀。
靈晔看到她腦袋上頂的雪堆,覺得很難和她溝通。
南山卻不肯放過他,想到什麽後突然坐起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發現……”
“什麽?”靈晔與她對視。
南山:“你今天對我耐心了很多。”
靈晔:“……”
短暫的安靜後,他掃了她一眼:“想太多。”
南山撇撇嘴:“除了坐在這裏等仙人伯伯,我們就沒有別的辦法自救嗎?”
靈晔有些走神,下意識點頭:“有。”
“什麽?!”南山眼睛一亮。
靈晔頓了頓,本不想多說,但看她一直盯着自己,到底還是開口了:“封印若是游走到乾位,在外的鎖便會翻轉朝內,然後靜置五個時辰左右,這期間外頭的人打不開,裏面的人卻可以随意出去,這是當初父王設結界時不慎留下的錯處,本來想改,但當時結界已成,牽一發而動全身,加上封印松動游走的可能性極低,索性就沒有再改。”
“讓我捋捋……也就是說,如果封印飄到東南方,那我們就不用等仙人伯伯來救,而是像昨天掉下來的時候一樣,塗點我的血就可以出去了?”南山試圖分析。
靈晔:“是。”
“這麽重要的訊息,你昨天為什麽不說!”南山生氣。
靈晔面無表情:“因為結界很大,封印游走到正乾位的概率不到萬之一二,除非奇跡發生,否則絕無可……”
話沒說完,東南方一道亮光閃過,宛如白晝流星。
南山也看見了,踮着腳湊到他身邊:“那是什麽?”
“……奇跡。”靈晔緩緩開口。
萬之一二的概率,就這麽發生了?
一直到走出好遠,南山仍然覺得荒唐,甚至懷疑靈晔在耍自己,可看到他臉色都白成一張紙了還在努力趕路的樣子,又覺得他不會拿這件事開玩笑。
“你還走得動嗎?”她追着靈晔問。
靈晔答非所問:“封印在幾十裏之外,風雪交加,我們只有五個時辰的時間,一旦錯過,就得繼續等父王來救。”
“……其實等仙人伯伯來救也行,說不定五個時辰後封印一翻轉,他就找到了呢。”南山委婉道。
靈晔斜了她一眼:“剛才是誰非要自救的?”
“我這不是怕你累死嗎?而且馬上就天黑了,到時候一降溫,咱們走走停停一身汗,說不定死得更快。”南山分析。
靈晔停下腳步:“所以你要繼續等?”
南山:“……”
繼續等的話,仙人伯伯可能五個時辰之後立刻就到了,也可能五十個時辰還沒來,可如果現在努力一把,說不定直接就出去了……當然,也可能會凍死在路上。
南山抿了抿唇,看向靈晔:“你覺得呢?”
“你決定。”靈晔把問題反抛回去。
南山深吸一口氣:“走!”她不喜歡被動的等待。
靈晔唇角翹起一點弧度。
“我說的是我啊,你要不要走還得你自己決定,”南山堅決不為任何人的性命負責,尤其是這位太子爺的,“先說好,你到時候要是走不動了,我可幫不了你。”
“沒指望你能幫。”靈晔睨她。
“但如果我走不動了,還是希望你能幫則幫,畢竟……”南山晃晃手腕,珊瑚珠子依然漂亮,“你懂的。”
靈晔:“……”
大概是太無語,靈晔直接不和她說話了,南山起初還能絮叨幾句,等又走了一段路後,直接連說話的餘力都沒了,只是像靈晔一樣悶聲趕路。
像昨天一樣,天黑是一剎那的事,然後狂風呼嘯雪粒席卷,南山昨晚趴在地上時還沒什麽感覺,今天行走在雪原上,這些雪粒簡直像巴掌一樣,扇在臉上又癢又疼。
流星降落的地方還亮着微光,無聲地引導着方向,南山走得雙腳發熱,身體卻是冷得僵硬,好幾次都摔在了凍實的雪地裏,疼得哎喲哎喲叫。
第五次摔倒時,靈晔及時抓住了她的手,然後就要将外衣脫給她。南山吓一跳,趕緊按住他的手:“你還是穿着吧。”
“為何不要?”靈晔問。
南山想要得都快發瘋了,但一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又感覺良心好像被喚醒了點:“你穿着吧,我不怎麽冷。”
說這話時,‘違心’二字都快寫在臉上了。
靈晔靜默一瞬,與她交握的手沒有再松開。
跟靈晔手牽手後,南山便很少摔跤了,兩個人頂着風雪一步步往前,越走速度越慢。雪原的黑夜似乎比白天更長久,千篇一律的景色在黑夜中更顯單調,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那股微光越來越近,南山真要懷疑自己走了這麽久其實是原地踏步了。
她低着頭往前走,正走神時,一股力量突然拉着她摔了下去。
“唔……”
南山悶哼一聲,然後就聽到靈晔低聲道歉。
本以為是一次偶然,結果很快兩人又摔了第二次,然後就是第三次第四次,等到第五次的時候,靈晔也不道歉了,低着頭從地上爬起來時,沒有再去牽南山的手。
“不行的話,就休息一下吧。”南山道。
靈晔看了眼前方的微光:“還有七八裏路。”
南山一愣,沒想到他們竟然已經走這麽遠了。
“還剩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靈晔呼吸輕顫,眸色堅定地往前走,“必須在封印翻轉前離開。”
南山見狀也不再勸,跑過去扶住他的胳膊,靈晔剛要掙脫,就聽到她有氣無力道:“趕緊走吧,別鬧別扭了。”
靈晔頓了頓,不反抗了。
最後的七八裏路,似乎比前面幾十裏路還要難走,南山的腳起初是疼的,後來直接失去了知覺,每一步都重如泰山,加上還要扶靈晔,更是步步艱難。
最糟糕的是,她漸漸有些熱了。
想脫衣服,想睡覺,想躺在雪地裏涼快涼快,再看靈晔,衣襟已經被他扯開些許,露出修長的脖頸和鎖骨,顯然和她是同樣的感受。
二舅姥爺凍死在路邊後,南山聽長輩們說過不少這方面的事,非常清楚她和靈晔此刻有多危險,也知道他們已經徹底沒了退路,只能拼命往前走。
可心裏這麽想是一回事,真正做起來卻又是另外一回事,南山自己走已經很累了,還要再攙扶一個,除了眼睜睜看着前方的光亮越來越弱,竟然什麽都做不了。
再這麽走下去,他們倆恐怕都得凍死在這裏。南山一冒出這個念頭,心裏頓時咯噔一下,靈晔也因為她不經意的松手直直倒在了地上。
“靈晔!”南山驚呼一聲,趕緊去扶他。
靈晔一把抓住她的手,乾淨的眼眸裏透着幾分銳利:“你想丢下我。”
南山被他看得心虛,正要解釋什麽,他便已經松手。
“算了,再這樣下去,我們誰都出不去,”靈晔閉上眼睛,“你一個人走吧。”
“靈晔……”
“放心,我父王并非不講理之人,即便你獨自離開,他也不會怨恨你,該給你家的庇佑,一分都不會少。”
南山想說的話戛然而止。
靈晔雙眸緊閉,似乎不願再看她,遠處的微光忽閃了一下,如蠟燭被風吹到,危險地搖晃之後又勉強立住。南山知道時間真的不多了,再這麽遲疑不定,她就真走不了了。
“對不起……”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所有力氣朝着微光跑去,靈晔睜開眼睛,看着她的身影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後才重新閉上眼睛。
太累了,原來作為凡人趕路時,會是這麽疲累。靈晔躺在雪地裏,猶如泡在溫泉之中,整個人都透着說不出的輕松。
睡吧,睡一覺吧。
靈晔唇角翹起一點弧度,正要放任自己進入黑甜的夢境,遠處突然傳來氣急敗壞的聲音:“靈晔你個王八蛋!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你的啊啊啊啊……”
他微微一怔,困惑地睜開眼睛,眼前的世界從模糊到清晰,甩着兩個麻花辮的姑娘一邊哭一邊朝自己跑來,身後是跳動了幾下之後,終于徹底熄滅的光亮。
明明白晝還未來臨,最後一抹光亮也徹底消失,可靈晔卻覺得這一刻天地亮得出奇。
看來是凍出幻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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