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吾奉天地,神魂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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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婵把衆人安置在巫族的祖墳陵園, 自然不止是單單為了在這裏刨祖墳挖法器方便。
還有個重要的原因,巫族屍骨最為神聖,亦有世代法陣屏蔽外界乾擾, 免得靈山的巫族們平時練習個術法就把自己太婆給弄起屍了。
整個靈山都在巫姜掌握, 唯有陵園巫姜是無法随時監控的。
但現在巫婵講解完之後,便要衆人實踐練習帛書術法,這裏也不是個好地方, 墳頭亂蹦的。
這個倒好辦,她将衆人放置到先前那青銅棺之中, 這裏頭倒是空間闊大, 也可以随便練習。
而且巫婵還施法令青銅棺中的時間流速變慢, 如此一來, 又争取了幾倍練習時間。
“我也不可時刻分神, 你們在其中放心練習, 這裏很安全的。”巫婵吩咐道,“每隔一段時間, 我便附于窮奇之身, 它會在這裏陪着你們。”
巫婵非常謹慎,做一步說一步的細則, 以免出了問題。她也沒有透露除她之外, 還有哪些巫族偷偷保留下了自己的意識——白露覺得肯定還有高人。
比如這控制時間流速的術法, 明明是之前和他們對陣時另一個巫族擅長的術法, 但是大家都默契地沒有提問。
“表姐, 那我們需要喂老虎嗎?”白露舉手道,“還有,要不要給它梳毛。”
“無事,不用管。”巫婵想想道, “這家夥吃硬不吃軟,不用對它客氣,越是說話兇狠它越是聽話。”
對哦,這窮奇習性是喜歡壞人,白露之前也聽說窮奇喜惡憎善,但聽巫婵表姐這麽解釋,和欺軟怕硬差不多。
巫婵已然離開,窮奇眼中的光芒漸漸散去,變得清澈起來,眼中倒映出衆位正道修士的臉。
窮奇低吼一聲,清澈的眼睛轉為邪惡,一個個看去,開始打量他們,龇牙。
不過現在已經沒人怕它了。
“哈哈,這麽說來,窮奇應該最喜歡游岳。”寧硯虎沖游岳道,“你讓它坐下試試。”
游岳翻白眼,這話什麽意思,說他不是好人咯?
宴長明不快地道:“我是魔修,窮奇要親近也該是親近我吧。”怎麽沒人把他當回事啊。
衆人:“……”
白露更是忍不住笑出聲來,看到宴長明怒目,才捂着嘴道:“對不起,宴老板。”
宴長明氣死了,面上魔紋都更加鮮亮,索性彎腰對窮奇道:“過來!”
窮奇嫌棄地看他一眼,走開了。
宴長明:“……這窮奇可能血不是很純。”
“吼!!”窮奇張開血盆大口,翅膀也随之撲了兩下,像是在反駁宴長明的話:你才血不純。
“哈哈哈哈哈!還是讓我來試試。”游岳醞釀了一下情緒,随便罵了兩下提氣,這才用命令的口吻道,“蹲下。”
窮奇輕蔑地了游岳一眼。
游岳倒是不氣,嘿嘿一笑,劈手便偷襲!
然而窮奇速度極快,倏然一拍翅膀便避開了襲擊。雖然游岳沒能打中,但窮奇的确對他多了幾分敬重。
“?”宴長明震驚地看着游岳,太無恥了,為了獲得窮奇尊重,居然偷襲。
窮奇重新落在地面,只聽得耳邊一道笑聲:“哈哈哈。”
它一回頭,便看到了綠眼睛的巫師正順手一副要摸它的樣子,大爪子一個錯步,往後退了兩步,忌憚地躲開了一點。
“……”白露黑着臉道,“你什麽意思?摸一下不行?”
躲他是什麽意思,難道他有游岳那麽壞嗎?
“喂,你說清楚,你之前吓我,我都沒說什麽。”白露想要上前理論。
窮奇:……我吓你那次不是因為你先吓我?
傩獸眼神忽閃着躲開,它可不是一般野獸,是邪惡的窮奇,白露偷偷收集它毛發的動作它都看到了!
窮奇沖着他們的法器一點頭示意,催促他們別玩兒自己了,去練習吧。
“你等着……”白露嘀嘀咕咕地拿着法器去練習術法。
這道巫族術法介于術法和陣法之間,同樣需要衆人配合,不是像多數陣法一般拆分開每個人分別負責一部分,而是每個人都需要将術法融會貫通,共同練習,再聯合起來施展。
這樣的好處就是每個人都如同陣眼,降低被反破的風險,但也很需要默契。
白露鬼點子多,想到了提高默契的方法:“我用藤蔓把大家聯系起來,然後我們共同施法。”
衆人直呼好,這樣就不怕同步度不夠高了,三三兩兩各據一角開始練習。
白露自然是和霍雪相坐在一起,心神貫注,重複練習術法。
一遍又一遍,直到完全掌控,再與其他人一同練習利用藤蔓增加默契度。
大家仍是坐在不同角度,但密密麻麻的藤蔓勾連着每一個人,将咒語的共振傳達到他們身上。
在草木輔助之下,練習效率倍增,漸漸的,呼吸都随之同步。
中間巫婵也來看了幾次,做法術指導,直到她說:“你們準備得差不多了,今夜子時我再來,那時,我帶你們前往。”
說罷,巫婵又下線了。
白露有點緊張,就像面臨重要考試。雖然術法已經滾瓜爛熟了,但還是忍不住在心裏演練。
青銅棺中很幽暗,白露忍不住悄悄拉住了霍雪相的手,察覺到霍雪相反握,又靠了上去,下巴放在霍雪相肩上,雙手摟住他,整個人挂上去,氣息纏繞在一起好像也有種安全感。
霍雪相嗅着暖香,素來臨戰無動于衷,此時竟也有少有一絲的擔憂。
白露在他身上漸漸柔軟,他卻驟然緊繃,只因這一切非但關切天下生靈,更關系到白露的未來。
輕輕的腳步聲傳來,寧硯虎走到這一角:“師叔,師弟……”
黑暗中的人影明晰,兩個人姿勢展露無遺。
“!”白露猛然睜眼。
哎呀,被大師姐看到了,這種姿勢大師姐肯定會猜出來吧,他本來想找個鄭重的場合公開。
寧硯虎面無表情地将目光從他倆身上滑過,哦,靠一起啊,正常,她視若無物地道:“快要出發了,喝口茶。”
“……哦。”白露狐疑地看了看大師姐,繼而轉為對自己的狐疑,我居然沒吓到大師姐?
寧硯虎反而用疑問的眼神看他,“怎麽了?”
“沒、沒怎麽。”白露茫然摸了摸臉,最後得出結論:肯定不是我們以前就過于親密,是大師姐太遲鈍了!
……
子時将至,衆人以茶代酒,一齊舉杯。
寧硯虎舉杯道:“此去掀祭壇,正蒼穹,能與諸位同道共行壯舉,在下倍感榮幸。請!”
“請!”所有人舉杯滿飲。
“……請請請。”白露慢了一拍,大口喝茶。無語,他還以為大家會說點有文化的,居然就一個字。
與此同時,老虎瞳孔再次變得暗紅,巫婵借窮奇之身再次降臨,環視一周,說道:“諸位辛苦。”
她一點爪子,面具與法衣憑空出現,赫然是先前大家見過的素色木質面具。
一看到這宴長明都覺得牙疼,他還記得此物快長進自己皮肉的感覺。
“你們戴上面具,我施展術法,看去便如巫族走屍一般,然後你們便拿着晶石去置換祭壇上的。切記,一定要在鬥宿的位置集結布陣,這是大陣命門,如此其他巫族也無法随意攻擊你們,否則會破壞星辰大陣。”
衆人點頭,各自戴上面具,穿好法衣,如此一來,看上去就像是巫族的行屍走肉。
白露把法鈴纏好在腰間,确保沒有露出來,這面具雖然沒有刻洞,但是奇特的能夠透過它看到外面,估計其他巫族平時也是這樣視物。
放眼看去,換過裝後,所有人看上去都一模一樣了,想來這面具還有掩蓋外貌的作用。
分毫不差的面具人們站在一處,如同批發的傀儡,手捧晶石走出巫族陵園。
低垂的天幕之下,靈山一片寂靜,唯有山谷之中祭壇傳來喃喃的誦念,一圈圈漣漪般擴散開,每一次咒語震蕩仿佛都能讓空氣更冰冷一分。
這并非純然冰冷,而是帶着死亡般的幽寂與蒼然。
白露就站在隊列中間,屏息凝神,偷偷看去,一層又一層密密麻麻面朝祭壇而立的巫族都專注運行大陣。
看上去,竟比他們還要像木偶。
星辰大陣散發着古老的氣息,其中磅礴之力足以颠覆人間……白露深深吸了一口氣。
按照排演好的動作,白露将祭壇材料替換,站在此處看去,陣中心高大的大巫與其他人的确有些不同。
相較其他巫族,大巫身形更為高大,帶着能夠凍結人靈魂的威儀。
覆蓋面龐的朱紅面具上,雙眼之處是兩點深邃得幾乎能吞沒一切光線的暗暗幽光,毫無感情注視陣內一切。
她戴着深色手套,也唯有握着帛書的手,手腕處露出一小截白骨,彰顯其亡者身份,宣告這具身軀已跨越生死,自九幽行走人間。
白露只是看一眼,也覺得呼吸微滞,不敢多看,迅速收回目光,木讷地順着小徑離開。
在接近鬥宿方位之時,白露才迅速占據方位,抽出法鈴!
藤蔓從地下蔓延,無聲地勾連住了每一個修士。
數十名修士各自手持一件巫族法器,激發其中蘊含的巫力,感受到藤蔓傳來的共振,同時運轉術法。
法器光芒流轉,衆人同時念誦咒語:“茫茫幽魂,星辰為引,追攝黃泉,三魂歸墟……”
“铛铛……”一連串清亮的法鈴聲在夜色中傳得極遠,伴随低沉的咒語聲,交織在一起打破眼前的和諧,兩種咒語撞在一處。
戴着鮮豔面具的巫族們也齊齊望來,森然看着這群再次到來的不速之客。
法鈴無風自動,顫動的頻率愈發快,法器散發的光芒聚在一處,陡然直投向陣中的大巫!
巫姜原在全心維系陣法,此時身體震動,導致控制轉動的符文竟也有片刻停滞,就像身體猛的被拉扯了一下。
衆人見之心中一喜,有效。
祭臺中心,巫姜低頭看着震顫的身體,緩緩擡頭,兩點幽光冰冷鎖定了陣法方向,眼中并無慌亂。
巫姜輕輕攤開雙手,神魂就如生根一般穩定在了此處,一道道金色的符文纏繞着鎖住她的身體。
巫姜本就是巫族佼佼者,同樣精通此類術法,要将她送走,何其困難?
巫姜甚至不必邁出祭壇,只是輕輕一笑:“呵呵……”
頃刻間,大巫威壓綻放,驚濤駭浪般擴散開!
白露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巨力襲來,避無可避,只能硬扛一下,以他現在巡天境的身體強悍程度,竟也胸口劇震,喉口一腥,幾乎難以再開口。
衆人頂着壓力要繼續念動咒語,将術法繼續,可方才的威壓不過是大巫施術的前奏。
低低的蒼穹之中聚集了大量靈氣,如同肆虐的雷暴在聚集。
狂瀾一般的靈氣鎖定着修士們,他們只得催動防禦法寶,同時繼續誦念咒語。
按理說,此時是星辰大陣運行關鍵時刻,巫姜主要心神要放在主持大陣上,只能分出部分力量。
可沒人料到,只是部分力量也如此駭人,甚至這是巫姜還同時抗衡着他們送歸神魂的術法。難以想象巫姜全盛時期的上古年代,會是怎樣強大。
“起。”巫姜道,聲音空靈飄渺。
白露低頭一看,大地裂開縫隙,濃郁的幽冥之氣噴薄而出,經過邊境之戰白露已經非常熟悉了。
裂隙之中爬出精銳鬼怪,身披殘破衣袍,帶着濃烈怨氣沖着修士們撲來。
巫姜一彈指,金色的符文湧來,裹住了那些鬼怪身體,竟是為它們增加力量。
與此同時,天空中磅礴靈力也降下——
因為鬥宿之位乾系到星辰大陣,巫姜不願傷及,控制力量沖着數個她認定為陣眼的修士身上而去。
承雲君張開雙臂,掃開鬼怪的同時身體升高,以樹人姿态承接了空中數道巨力!
轟然一下,承雲君身體幾乎被完全分成兩半。
白露仍在誦念咒語,焦急看了一眼,卻不能上前,只能喚出法杖,朝天子兜了一圈,鬼怪莫近。
還好木族生命力也強,承雲君兩只手把自己一拼合,又抓起地上的藤蔓将被劈開的身體捆緊,等以後長好就行了。
巫姜下一波攻擊已經又來了,空中蔓延的幽冥氣息旋轉聚集,如同風刃一般號叫着射來。
巫姜仍在遠處,但手指勾動,與衆人之間的空間就像折疊了一般,要從白露手中将法鈴奪走。
白露險些脫手,急忙抓緊,所有藤蔓也一起纏緊,這才沒有中招,與此同時,他聽到了寧硯虎的聲音。
不對,那不是寧硯虎說出來的,她也在誦念咒語,而是用了傳音術法,讓內容浮在衆人識海響徹:“大巫越攻擊我們的法器越說明做對了,外強中乾,送走大巫就在此舉!”
大家心神振奮。
果然,巫姜甚至無心尋找根本不存在的陣眼,召喚更多陰風,千百道鋒利的陰風呼嘯而來無差別攻擊。
但可以看到巫姜的身體竟再次有了動搖,就像被某個空間在吸取,要回到屬于她的來處。
白露催動着大量生氣,根系從地下一直潛行至巫姜腳下,騰地出土如同鎖鏈一般将她困在原地,竟無法動彈。
此乃無患木之性,昔年曾有大巫以無患木殺鬼,巫姜也已是非人之身,亦有效果。
而且……
青帝珏一瞬瑩亮,縱然巫姜是上古大巫又如何,此乃青帝之力!
霍雪相手中是一把青銅骨匕,亦出自巫族陵園,他一直按劍未動,如同耐心的獵手屏息等待時機。
此刻,摩空劍從霍雪相腰間出鞘,一蕩數十裏,煌煌劍光将所有鬼怪與陰風肅清!
長劍去勢不減,一劍直入祭壇,釘入大巫掌心。
“啊!!”巫姜發出非人的痛嚎,縱然只剩枯骨,哪裏禁得住摩空劍一擊,在浩然劍意下生生迸裂,帛書脫手掉落在地,身體更是扭曲幾下佝偻起來。
法鈴震動,那隐密之處的召喚愈發密集強勁,巫姜後背拱起,空蕩祭袍縮在一處,就像渾身都要被吞噬進某個空間。
面具之中光芒閃爍,跳躍着不甘。
摩空劍還釘在巫姜手中,傳導着可怖的力量,驅逐大巫。
巫姜張開另一只手,不顧一切命令其他巫族攻擊!即便此舉會有損大陣也不惜,否則她恐怕真要回到來處了。
此時此刻,巫婵再難忍下去,只差最後一擊了!她必須出手相助!
巫婵厲聲道:“動手。”
一群木偶一般的巫族之中忽而亮起幾處光芒,随即是更多,攏共有十數名巫族放下帛書擡頭,共同攻擊巫姜。
想必這些就是巫姜肅清過巫族之後,僅存一些尚有自己意識的潛伏巫族了。
巫力凝聚,赫赫光輝狠狠撲向巫姜,補上了最後欠缺的力量,将其高大的身軀淹沒!
漸漸的,天空中的符文像是凝固了,木偶般的巫族們動作也停下。
“……吾奉天地,神魂回返!”
最後一句咒語念完了,術法完成,白露耗費大量靈力,混不在意地盯着祭壇上光芒大作之處。
幾個呼吸之後,那光芒漸漸淡去了……
空空蕩蕩的祭壇上,只有一份帛書與一柄劍遺留在原處,巫姜身影不複存在。
摩空劍輕鳴,回到了霍雪相手中。
“送回去了?”游岳試探地道。
巫婵身體幾乎有些發軟,扶着面前刻滿符文的石柱,“成了,術法完成了,大巫被送走了。”
雖然大多數同族仍是木木然,可能是因為控制神魂術法還未解開,巫婵尋到了控制術法的帛書,揚聲道:“接下來,将我其他同族釋放,便可以共同終止大陣。”
一切,結束了。
經巫婵确認,修士們幾乎歡呼起來,狂喜湧動在心中,太好了!
白露也放松了身體,想要去和師尊共同慶祝,目光掃過了空中凝滞的大陣。
看一眼,好厲害的大陣。
再看一眼……
好穩固,一動不動。
白露心裏忽而生出些異樣,“師尊,你看這大陣……”
霍雪相眺望空中停住了旋轉姿态的星辰流雲,片刻後,微微蹙眉。
“師叔,師弟,你們還在乾什麽?”寧硯虎笑盈盈喊了一聲,想招呼他們共同慶賀。
可下一刻,霍雪相已猛然将長劍投入空中。
摩空劍流星一般劃過了低垂的夜空,劃開一條裂隙,宛如巨大的幕布被撕裂。
夜空随之有一絲扭曲,而後如同無數泡沫破開一般,空中畫面一變,原本停滞的星辰之力重新拖着絲絲縷縷光芒運轉起來——
衆人怔住。
這……
白露心中一寒,緩緩轉頭,只見原本空空如也的祭壇中心,豎立着一根白骨制成的法杖。
陰寒之氣蔓延,白露莫名感應,擡頭看去。
一側山巅,孤崖絕壁,飄然浮着一抹身影,巫姜無聲以眼眶中兩點幽光俯視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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