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 第30章 少年往事

關燈
◇ 第30章 少年往事

街坊四鄰是一家專做家常小炒的小飯館,全城只此一家,旁邊店面不多,明霆挨個查過工商信息,只有一家名叫“鵬飛”的汽修洗車一體店的法人姓楊,名鵬飛,與所知線索能對應得上。

汽車在小飯館門口停妥,服務員帶着明霆和周夢勳去到包廂。新角色登場,明霆顯得有點緊張,在門口深呼吸了兩下才推門進去。

包間很大,放得下兩桌,差不多坐滿。本是熱熱鬧鬧的,見明霆來了,氣氛更是歡快,都吱吱呀呀地跟明霆打招呼。明霆仔細打量他們,當中幾個人狀态說不上來的奇怪。

坐在遠端一個男人起身迎接明霆,想必此人就是楊鵬飛。

“小明,好久不見呀!”楊鵬飛熱情相迎,“嗨呀,你這頭弄的,看着更帥了!回頭給我參謀參謀,我也整整。來來!坐。”他看旁邊的周夢勳,問道:“這位應該就是周夢勳吧?”

明霆皺眉,不知道一個汽修店小老板怎麽還能認出來周夢勳。他心中吐槽周夢勳賽車手這種小衆職業又不是什麽大明星,楊鵬飛繼續說:“我今天看了發布會,新車真帥!”

明霆笑笑,随楊鵬飛入座,眼睛不着痕跡地打量着周圍的人,這才看清其中有的坐着輪椅,有的似有智力缺陷,有的倒是與常人無異,不知是否有其他隐情。

這樣的人明霆在福利院見過很多,朝夕相處,所以并不會使用異樣的眼光。明霆轉頭觀察周夢勳,見周夢勳亦是平常,眼中偶有不易察覺的疑惑之情。

“你怎麽一年比一年話少?”楊鵬飛說,“怎麽,跟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沒得聊了?”

明霆連忙搖頭,指指自己的嗓子,用手機敲了一行字給楊鵬飛。

“楊哥,我最近上火,嗓子發炎,說不出來話了。”

“哦哦,原來如此!哈哈……哎!你啊,忙工作把自己折騰得不成樣子,你看,現在好了吧?”楊鵬飛朝着對面一個女孩說,“小君,正好你能教教明哥手語了。”說完,他還比劃幾番,那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用手比劃。明霆這才明白,當中一些看着正常的人,實則同樣身有殘疾。

這汽修店這樣算是體力勞動行業的地方,怎麽會有殘疾人員工?這跟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又向楊鵬飛文字說明:楊哥,你來給周夢勳介紹介紹大夥吧,他什麽都不知道。

楊鵬飛只道明霆說不出話來,不太方便,不疑有他,爽快地對周夢勳講了起來。

他向周夢勳一一介紹了在場員工,大家面對周夢勳這個陌生人又是好奇又是緊張,但都很有禮貌。周夢勳對着媒體的長槍短跑都不曾有過什麽好臉色,現下卻能看出來在努力表現得溫和一些,腦子裏沒有多餘的客套話,只好一直點頭說“你好”。

明霆一顆心松快一點,算周夢勳這小子識相,擺臭臉知道看場合。

“咱就是個普通汽修店,沒什麽特別的,啥都修,小本經營多虧四周街坊照顧生意。”楊鵬飛繼續說:“主要還是靠小明這些年的資助才維持了下來。這買賣不求大富大貴,主要就是讓大家有個事情做,自力更生。”

周夢勳問:“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楊鵬飛疑道:“小明沒跟你講嗎?就是前幾年他路過洗車,了解到店裏的情況,然後就是現在這樣了,沒有小說裏寫的那種故事。不過當時店裏資金确實緊張,好在有小明仗義出手,一口氣緩過來不說,還幫我們引進了新設備,親自給員工培訓,大家學了不少手藝,去年我就在旁邊盤了個門臉做洗車,門檻低一些,能多接納點……員工。當時我不知道他竟然是大老板,還以為他是乾汽修的,手藝那麽好,哈哈哈哈!”

周夢勳附在明霆耳邊私語:“怎麽從來沒聽你說過?”

明霆心道,我不也才知道?

他來時的路上跟周夢勳講,和他一同赴約可以,不過要答應他一個條件。他騙周夢勳自己和這個楊哥先前打賭賭輸了,不好直截了當耍賴,只能稱病裝聾作啞,需要周夢勳配合。他一貫行事跳脫,乾出什麽離譜事情也不意外,周夢勳一心只想看看明霆到底見的什麽人,爽快答應配合。

這樣一來,明霆就能避免與楊鵬飛直接對話,還能順勢讓楊鵬飛向周夢勳這個生人介紹一番,自己在旁聽着,既獲知了信息,也不會自我暴露。

楊鵬飛是個直爽開朗的男人,氣氛很快就被他調節開來。小店尾牙不似大公司年會,主打輕松吃飯,大家席間流轉,聊天說笑,好不輕松。

這些人都很喜歡明霆,仿佛在他們的世界裏,明霆不是那個字面上的暴君,而是一個可以一起捕蜻蜓的好朋友。

明霆不知不覺跟着放松下來,這個晚上竟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最松弛的一夜。沒有焦灼的工作壓力,沒有爾虞我詐的商場争鬥,一切都是單純快樂的。

楊鵬飛多喝了兩杯,面色紅潤,話更密起來。周夢勳趁着明霆無法張口反駁之機向楊鵬飛問了許多超綱的問題,明霆直瞪眼,楊鵬飛察覺不到,全大嘴巴地講了出來。

時至今日,他都不能算得上與明霆是什麽至交好友,只是一個出錢,一個辦事。他說明霆很忙,卻還是願意擠出時間到店裏來看看。明霆的話不多,不喜歡表達,看着一副冷模樣,但是他知道明霆的心是熱的,不是外人傳的那樣。

明霆臉上一陣姹紫嫣紅,這樣不相符的人設該如何自圓其說?這時,一個人跑到了明霆身邊,把一個本子遞到了明霆面前。

“明、明哥,我學會了,乘法表。”說話的人一看便知有着嚴重的智力障礙,他磕磕巴巴的,臉上帶着很害羞的笑,“你說要,檢查。學會了,就是,最聰明的孩子。”

楊鵬飛欣慰說:“你上次給小齊留了作業,他學的可認真了。”

明霆盯着眼前的本子,再看眼前人,心中無限翻湧。

“嘿!傻子!你怎麽還走這裏?”

“傻子聽不懂人話!”

一群八九歲的男孩圍着一個年紀看着比他們大好多的少年捉弄取鬧,那少年癡癡傻傻,被人欺負了束手無策,他們扯下他的書包,書本撒了一地,他只能大哭,把那幾個男孩惹煩了,正要對他拳打腳踢教訓一頓時,突然天降書包,砸中其中某個施暴的男孩,一道聲音緊随其後。

“我看是哪個活膩歪了?”

傻子透過人群,磕磕巴巴地說:“明、明哥……”

明霆叉腰站在衆人面前,他兇巴巴的,不如那幾個孩子高,氣勢上卻一點不輸。對方見他孤身一人,完全不放在眼裏。為首的說:“你又是哪根蔥?滾遠點,要不然連你一起打。”

“能打我的人還沒出生呢!”明霆同樣是不到十歲的年紀,架打的不少,話音剛落直拳出擊,打的就是先發制人,立刻與幾人糾纏在一起!

不出十幾分鐘,戰場消散,那幾人沒打過,邊跑邊揚言叫人,讓明霆等着。明霆雖然贏了,對方終究人多,他讨不到太大優勢,挂彩不少,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拳頭破了皮,衣服上沾着血漬。

那傻子被吓得只會蹲在牆角哭,明霆走過去蹲下,把手擦乾淨後去抹對方臉上的眼淚,安慰說:“好了別哭了,壞蛋被我打跑了,我們回去吧。”

“明哥,你不是,走了嗎?”傻子斷斷續續地說,“不要我們了。”

“沒不要你們,這不是回來了嗎?”明霆拉起傻子,傻子比他高一頭,反倒是他把傻子衣服上的土撣掉,抖整齊,收好書包。傻子指指明霆的臉,湊過去說:“疼,吹吹。”

“沒事,一點都不疼,他們很弱的,沒什麽好怕的。”明霆說:“放心,只要有我明霆一天在,沒人敢欺負咱們福利院的人。”

“嗯!”傻子破涕為笑,用力點頭。

冬季夜風很冷,明霆只穿了件薄外套,站在陽臺上,手臂拄着欄杆,端看遠方霓虹。夜裏晴朗,能看到城市中心那棟最高的建築。

今日見到汽修店的小齊,令他想到了福利院裏很多類似的人。自己離開福利院出來上高中,難得有機會回去,當中有人來有人走,那些童年玩伴最後去了什麽地方,他不知道。這麽多年過去了,那些人也到了這般年紀,擁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嗎?過得又如何呢?還會被人欺負嗎?能自食其力嗎?

他憂心忡忡,為他人的生活而煩憂。

“大晚上不睡覺吹冷風,你是嫌自己命長?”一件厚外套罩在明霆肩上,他難得沒有叫嚣,周夢勳見他心不在焉,好心問道:“剛才吃飯的時候不是挺開心的嗎?怎麽了?”

“沒什麽。”明霆道,“只是突然想起來一些事情。”

“小時候的事情?”

“……”

明霆望向夜色,心情複雜,不知該如何與周夢勳對話。

周夢勳開口說:“明霆,我今天也很開心。”

“你?”明霆費解,“你開心什麽?”

“特別驚喜,也特別欣慰。”

“別放屁,說人話。”

周夢勳笑笑:“無論別人怎麽看待你評價你,但是我認識的你一直都是一個鋤強扶弱,行俠仗義的英雄,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未知全貌,明霆不敢認下名頭:“萬一我只是在你面前作秀呢?大老板都喜歡做點善事。”

“那滿世界都應該是新聞報道才對。”周夢勳說,“你資助他們這麽多年,周圍沒一個人知道,你圖什麽?而且你為什麽不是做別的事情?捐獻一所希望小學名頭不是更大嗎?為什麽是這麽一個不起眼的街邊小店?”

“我……”明霆對現在的人設同樣疑惑。他到底有幾副面孔,有幾個游走的世界呢?他到底是好是壞?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明霆本就是在迷霧中摸索的旅人,現在他不再認識自己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恍惚,不知道該怎麽辦,該做什麽。

周夢勳斜靠在欄杆邊歪着頭笑看明霆,明霆臉頰熾熱,只好轉過頭去。通常情況下,周夢勳縱容他逃避問題,只是此刻,周夢勳強硬的锢住明霆,讓明霆面對自己。

明霆下意識說:“要是我變了呢?這麽多年過去,人都會變的。”

周夢勳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眼見不一定為實。”明霆有股沒由來的羞恥感,狡辯說:“只是給一家街邊小店投點錢而已,幾年下來的錢都不夠我買臺車,算、算什麽行俠仗義?周夢勳你別捧臭腳了!”

“你還真是……”周夢勳心想,被誇兩句就急得手腳亂放口不擇言,死都不想承認是自己心地善良,這毛病從小到大一點沒變,真不知怎麽搞的。

他見明霆鼓起了臉頰,知道這人肯定肚子裏糾結成了一團,不打算再捉弄他,只好換個話題,問道:“你春節做什麽?”

“春節?”明霆還真不知道。他從小就幻想以後長大了就會有家人一起過節,現在一秒長大,結果還是孤身一人,“沒計劃,在家待着,打游戲。”

周夢勳輕聲問:“那我留在這裏過年,不打擾你吧?”

“周夢勳。”明霆鄭重說,“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有時候特別陰陽怪氣?”

“有嗎?”

“……”明霆翻白眼,“你過年不去找你爸媽?”

“他們出門玩,不帶我。如果你都不收留我,我過年就真的沒有地方去了。”周夢勳說話更輕了,多半是怕明霆嫌他陰陽。他見明霆不語,接着說:“一個人過年是不是太可憐了一點?”

明霆聽後正色說:“我一直都是一個人過年過節,怎麽從來沒覺得自己可憐?”

周夢勳立刻明白自己的做作之言無形中戳到了明霆的痛處,他不再裝腔作勢,乾脆直抒胸臆,認真說道:“對不起,我沒有指你。即便與父母在一起,我也時常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形單影只。我不像你,你的朋友那麽多,我什麽都沒有。明霆,是我想和你一起過年,特別想。也許你覺得我自作多情,但是我想今後每一個重要的日子都能和你在一起,可以嗎?就當是……可憐我。”

他那誠懇的态度讓明霆無可指摘,一個人長大怎麽可能不寂寞?而且是越長大越孤單。這種心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十七歲生日時那孤寂之情猶在心頭,明霆怎能忍心置別人于相同境地?

他知道自己不适合優柔寡斷,于是收拾好情緒,換回那渾不吝的模樣,故意拍拍周夢勳的臉,調笑說:“既然這麽可憐,不如找個粉絲關愛一下你吧。男的女的加一起能排到帝國大廈,多熱鬧?”

周夢勳本想怨明霆不解風情,臉上傳來的手指冷意與方才對方那落寞神色讓他住了嘴。他雙手握住明霆的手,哈一口熱氣:“冷嗎?我不該纏着你在外面聊天,手都凍僵了。”

隆冬夜,突有一股無明火從明霆的指尖倏地燒到了心頭,他慌不擇言,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急匆匆甩周夢勳而去。

不因別的,只是他灼得心神難捱,閱歷尚淺,尚不知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