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章 原則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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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夜空很是奇特,有時月亮亮得出奇,周圍繞着一圈白霧,像把宇宙中全部星辰的能量全都吸過來,形成水面暈開的漣漪,把沙子都照成銀白色。
而有時,頭頂星芒織網如瀑垂天,眼前确實黑漆漆一片,什麽都看不見,唯有一道流星拉着璀璨尾際,勢頭莽撞好似沒有終點。
明霆秉着一口氣,心無旁骛,一直跑着,此刻的願望只有快點到站。
終于,路書跳到下了一頁,他遠遠看到前方一處平坦地勢上有三兩光火,應該是抵達野外營地了。越是接近終點,他非但沒有松氣,反而聚精會神,确定有效抵達才能放心。
周夢勳正在修車,每每聽到有人進站,他都會去看一眼,而這一次,他終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路上還順利嗎?”周夢勳問。
明霆摘下頭盔,在看到周夢勳一刻時,有無數話語卡在了喉嚨裏。他搖搖頭,陷入沉默,轉頭望着來路發呆。他這神情與以往結束比賽時皆有不同,周夢勳心思細,察覺到明霆是不想說,便不再追問。只提醒明霆好好修整,明日的比賽會更加殘酷。
因為馬拉松的第二日比賽,路書是亂的。
一般來說,一場漫長的拉力賽會分為不同的賽段,每個賽段朝發夕至,一個車組孤寂的上路不辨方向,就需要路書的指引。為了保障公平性,車手們會在早上出發前半個小時拿到當日賽段的路書。四輪車組因為全都配備領航,使用的是最簡單的手冊路書,領航員負責給駕駛車手報路。
摩托車組則會收到卷軸路書,安裝在車頭的導航器上,根據裏程表的行駛數自行轉動換頁。由于摩托車在比賽中發生磕碰是家常便飯,這一整套設備是純機械的,看着落後,使用起來卻很可靠。
常規賽段中,大家拿到的路書全是一樣的內容,途徑多少個打開點,什麽位置會有補寄區,寫得清楚明白。在馬拉松賽段第二日中卻有不同,幾個打卡點把賽段分成了好幾段,每人各先後經過的順序全部打亂,這就會大大增加比賽難度,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和你同一段路的選手是否會和你去往同一個節點,無法判斷相對位置關系,只能把握自己的時間。
明霆和周夢勳兩人夜宿荒野,夜裏挂起大風,帳篷好像都要被掀掉似的。明霆心裏有事,更覺風聲吵得頭疼,輾轉翻身,不自覺長長嘆氣。當他轉向周夢勳時,驚覺面前有一股溫熱氣息,帳篷內什麽都看不清,他卻知道周夢勳側身過來面朝着自己。
到底是周夢勳翻身輕巧,還是風太大掩蓋了所有聲音?明霆正想着再翻回去,只聽周夢勳問他:“睡不着?”
“我吵着你了?”明霆驚訝,壓低聲音問:“我動靜很大嗎?”
“那倒沒有,你睡着了動靜也很大。”周夢勳笑道,“張牙舞爪,很不老實。”
“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哦。”
帳篷內再度歸于安靜,明霆聽着疾風拍打塑料布的抖落聲,莫名又能從中聽清周夢勳平穩的呼吸聲。有些細節一旦在意起來便很難忽略,特別是那個聲音頻率與當前所有頻段皆不符合,直直地傳入明霆的大腦。
“周夢勳,我問你。”明霆猶豫再三,糾結道:“你被別人寄予厚望的時候,害怕自己做不到麽?”
周夢勳閉目回道:“你問錯人了。”
“為什麽?”
“因為我不在乎別人對我有沒有期待,所以也沒什麽需要害怕的吧。”
“你他媽!”明霆摸黑錘了周夢勳一把,脫口而出:“老子的身家性命都壓在你身上,你他媽給我來個不在乎?你滾吧!”
“噢,你說這個啊?”周夢勳改口,“這個我還是很在乎的,你是你,別人是別人。”
明霆說:“我生氣了,現在找補已經沒用了。”
“那你問我這個問題,其實是想問什麽?”周夢勳當然知道明霆不會閑的沒事兒乾找他交流情感,這人話裏有話,他也只是故意逗逗明霆。
“沒什麽。”明霆背過身去,沒了興致,“早點睡吧。”
周夢勳盯着明霆的後腦勺,紅色在黑夜裏更顯詭秘,風聲隆隆如鼓,敲打在周夢勳的心上,他跟着忐忑起來。
“明霆?”他小小叫了一聲。
明霆輕哼,以示回應,又懶得回應。
周夢勳貼向明霆的後背,緩緩擡起手臂,在距離明霆臂膀幾厘米處懸停片刻,最後才摟了上去,他的胸膛便與明霆的後背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你!”明霆驚愕轉頭過來,周夢勳的臉埋入明霆的後頸,說道:“胳膊還疼嗎?”
聽到關心的話語,明霆身體還僵着,心裏軟了許多:“不疼了,都把這事兒忘了。”
周夢勳輕嘆:“你說過,這場比賽無論如何你都會堅持跑到最後的,對吧?所以不論是否有人期待,你已只管做你自己,就不要考慮太多。”
明霆想到崔勝一番遭遇,惆悵說道:“但是我好像忽略了很多不受我主觀意識控制的事情。”
周夢勳問:“那又怎麽樣呢?”
明霆啞口無言。他陷入自己的糾結思考中,忽略了周夢勳抱着自己這件事,最後迷迷糊糊,相擁而眠。
早上,明霆一睜眼就看到了周夢勳放大的睡臉。
他怔了怔,意識到事有不妥,連忙從周夢勳懷裏抽身出來。周夢勳睜開眼,明霆怕他張嘴說胡話,搶先說:“你怎麽沒起?你得比我早出發吧?”
“早醒了,看你還在睡,就沒動。”周夢勳說,“今天沒有統一發出時間,你忘了?”
“……”明霆只顧着傷春悲秋思考勝負哲學,确實把這些事都抛在了腦後。
工作車已經開到了他們這處營地所在,選手們紛紛去領路書。明霆拿到之後和周夢勳稍微對了一下,路繞得不行,明霆沒看明白。出發在即,明霆打算邊走邊研究。
周夢勳對好時間,對明霆說:“順利的話,晚上七八點能到大營,我等你。”
明霆嗤笑:“你等我?你就這麽确定自己能比我先到?”
周夢勳微微揚起下巴:“別的我都可以讓給你,但是冠軍不行。”
明霆開啓嘲諷:“呵,現在裝堅忍不拔人設了?之前是誰說比賽什麽的無所謂的?”
“你說的,我們兩個人,總得有人能拿得出手吧?比賽什麽的我确實不在乎,但如果我不是冠軍,你看都不會看我一眼。”周夢勳雖然面帶輕笑,語态卻出乎意料地嚴肅,那雙眼睛和明霆記憶中很多畫面重合,引得明霆一個機靈。
那種心情似乎跟面對崔勝的囑托時一樣,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辦到,辦不到,又怕惹人失望。“做自己”說來簡單,實踐起來實在太難。
為了掩蓋自己的慌張,明霆朝着周夢勳賽車前輪踹了一腳,念叨着“愛誰誰”上了自己的車,把周夢勳遠遠甩開。
又是獨自面對比賽的一天,明霆的心情始終沉重,不如昨日那麽全神貫注。而馬拉松賽段的殘忍之處在他面前也逐漸展開。
他在不同的打開點和路段上都看到了退賽的車手,無一例外,不是車出現了重大故障無法前行,就是人受了傷無法再繼續。
倒不是說前面幾個賽段沒有退賽的人,但是他們沒有如此直接赤露地發生在明霆眼前。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幸運無比的,一個沒有比賽經驗的菜鳥,一臺未經任何考驗的賽車,竟然沒出什麽大事故,磕磕絆絆地挺到了現在,說出去比小說還要假。
當然比小說更假的另有其人,那人千裏走單騎,把比賽用時玩弄于股掌之中,像個游戲BUG。明霆以為,要真是在游戲當中,這個人的存在不應該是玩家,而是被玩家攻略的關底BOSS才對。
下午,明霆抵達了自己的打卡點,意外地在那裏看到了周夢勳。
他先是以為周夢勳故技重施在等自己,後來想起周夢勳的路書與自己不同。同樣的時間出現在相同的坐标,那麽只能說明一點,自己差着三段路還沒有走,而周夢勳就差一段了。
周夢勳要是現在出發,豈不是能第一個抵達大營?那他為什麽還不走?蹲在地上擺弄賽車,莫非是有故障?
這事兒不新鮮,明霆上前問周夢勳是否需要自己幫忙,周夢勳擺手,随即把導航器拆了下來。随着機械展開,卡在裏面的沙子流水一樣嘩啦啦傾瀉而出。明霆的目光從周夢勳移到賽車上,包圍有凹陷,版花有劃傷,連周夢勳都灰頭土臉的,想必過得并不輕松。
面對惡劣的自然條件,他到底也只是肉體凡軀,不是談笑風生的神明,明霆內心隐隐有些酸楚。
“你不走嗎?”周夢勳手裏鼓搗着,騰出時間問明霆,“再不走要進計時了。”
明霆問:“你呢?”
周夢勳說:“咱倆不同路,你不用管我。這東西插上就能用了,我很快就走。”
明霆看周夢勳怎麽都處理不好那個導航器的樣子,便知道問題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一把奪過周夢勳手裏的物件。
“這個軸都掉了,你修半天能有什麽用?根本就沒辦法自動轉路書了!”明霆急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周夢勳苦笑:“告訴你,你能有什麽辦法嗎?路上連賽車零件都沒得換,就更不要說導航器這玩意了。”
不知道他是幸運還是不幸,摔車沒把車本體摔壞,反倒是把導航器摔壞了,無法正常工作。跑倒是能跑,但是沒有路書,他能跑去哪兒呢?
“你先走吧。”周夢勳勸告明霆,“我看看能不能修好。”
明霆心道就算能修好,要浪費多少時間都不知道。他環顧四周,把心一橫,将自己車上的導航器拆了下來。意識到明霆所作所為,周夢勳大驚阻攔,明霆說:“周夢勳,你不是說我想要的都會實現嗎?現在我要你拿冠軍,聽見了沒有?”
“那你怎麽辦?”周夢勳頭一次反對明霆的發號施令,“你連路書都沒有,怎麽可能走得出去沙漠?你讓我怎麽放心?”
“這個導航器只是不能自動轉路書,手動應該問題不大,我可以走慢一點。”
“那你要走到什麽時候?”
“走到我死!”明霆大聲說:“難道你不相信我嗎?”
平日裏周夢勳可以哄着明霆玩,但是拉力比賽的危險性有時比賽道還要高,一旦出現意外情況,救援根本來不及。此等大事他不可能縱容明霆,當即掏出自己的信號器:“明霆,我說過,比賽對我來說不重要,你懂我的意思嗎?”
“周夢勳你他媽敢!”明霆情緒一上來就像是喘不過氣一樣,大腦缺氧,嘴邊的話逮到什麽說什麽,“你以為我是什麽爛好心把機會讓給你嗎?昨天要是沒有崔勝,我也跑不到這裏!”
話說得又急又快,明霆滿臉通紅,氣喘籲籲,手指都在抖。
“昨天,我的車剎車管壞了,沒辦法再繼續跑,是崔勝遇到了我,他說他受了傷,車的狀态也不好,沒有辦法堅持到終點,不如把自己車上的剎車管拆下來讓給我,至少我能接着跑。”
周夢勳打斷明霆:“那你不是更應該堅持到底麽?”
“對,我以為應該是這樣,我的身上背負着另一個人希望,我的前路是拿別人的犧牲換來了,無論如何我都得咬牙走下去才行。可是現在發生的一切讓我站在了崔勝的立場上,我終于明白他為什麽要做這樣的選擇了。”明霆的目光愈發堅定透徹,“他說他願意幫我,是因覺得我這個朋友值得交。那麽我願意幫你,是因為……”
似乎有些難以啓齒的話在明霆的嘴邊,這吊足周夢勳的期待。周夢勳不由上前一步,眼神乍起波瀾,明霆在那熱烈的注釋下硬着頭皮說:“因為我們是隊友!總有人要走到終點,而你更有希望!”
希望永不破滅,只是會以另外的方式存在。當初崔勝就是這樣交付到他的手上,他亦可以傳遞給周夢勳。周夢勳聽後,雖然不覺得明霆說錯,只是他心中的失落在所難免。
這個笨蛋,熱血漫畫看得實在是太多了。
“總有比身親到靈山更重要、更有意義的事情!只要一片赤誠,靈山就在腳下!”
聽了明霆一番激情演講,周夢勳沉默過後只是搖了搖頭,說:“不。”
明霆如當頭一盆冷水澆下來,歪着腦袋茫然不解地注視周夢勳。
“明霆,我不想聽這些屁話。”周夢勳淡淡說道:“也許你可以感染別人,但我有我的原則。”
“你的原則?”明霆被周夢勳油鹽不進的嘴臉氣得發笑,上前一把拽住周夢勳的領子,低吼:“非得要我說你要是敢退賽你就給我從銳鋒滾蛋嗎?!我他媽不會把自己的命運交個一個毫無鬥志的人!這輩子更他媽不可能喜歡一個腦子裏只有情情愛愛的懦夫!不可能!”
周夢勳瞪大雙眼,瞬間消化了信息,情緒完全沉澱後已不見方才的拖泥帶水,果斷地接過明霆的導航器安在車上。
臨走時,他笑着對明霆說:“明霆,說話要算話的。”
明霆從地上抓了一把土氣哄哄地潑向周夢勳:“你滾吧!”
周夢勳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一分一毫都不能繼續耽誤,連同明霆告別的時間都沒有,頭也不回地飛身離開。
而這是對明霆來說最欣慰的畫面。天地之間只剩他一人,他卻覺得輕松了許多。他拍掉身上的土,将周夢勳的導航器安在自己的車頭上,拍拍賽車自言自語:“我們也走吧,比賽還沒結束呢。”
明霆的賽段還有将近一百五十公裏,路上手動轉路書的情況有點像是在不熟悉的道路上騎自行車,偏巧自行車上還沒有手機支架,于是只能看一段導航,記住路段信息,騎一陣之後停下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再看看導航,确定自己沒有偏離,并且繼續記下一段路。
花費時間不說,明霆還有一個潛在風險是他需要靠自己來對準自己行駛的裏程與路書标記,否則這個路段差幾百米,下個路段差幾百米,漸漸地他就會走上完全錯的道路。
連帶找路迷路,中途陷車摔車,短短一百多公裏內遭遇的艱難險阻超越了過往的比賽,使得明霆的精神和身體狀态都來到了崩潰的邊緣。
不斷的扶車令他的雙臂顫抖,傷處疼痛難捱,根本無法把住在搓板路上不斷颠簸的車頭。
天徹底黑了下來,比起時間焦慮,油耗焦慮是明霆當前需要直面的問題,因為他在距離終點将近二十公裏左右的位置迷路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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