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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他年此日應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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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他年此日應惆悵

見此狀,衆人驚呼至于一陣手忙腳亂,醫生給明霆檢查後确認只是過度疲勞導致,并無大礙,周夢勳才松了口氣。只是手臂上的骨裂在重壓之下傷情反彈,要是不好好休息靜養,實在是難以愈合。

明霆睡成了死豬,醫生的苦口婆心當然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比賽只剩下明日最後一站,周夢勳見識了明霆的決心,知道沒有什麽能阻攔明霆,對此也只能無可奈何。

明霆睡得死,卻不安穩,超負荷工作的肌肉還會偶爾彈跳,手臂不住會抽搐,夢裏都疼得龇牙咧嘴。周夢勳心疼不已,把明霆安頓好後卻走出了帳篷。

明霆這一夜睡得翻江倒海,鬧鐘響後機不情願地睜眼,大腦身體都是沉甸甸的,像是剛從泥地裏挖出來,失去重力感應,手腳無法互相調配。他愣會兒神,鼓勵自己已經是最後一個賽段了,前面那樣地獄級別的挑戰他都通關達成,眼前這通往終點大門的三百多公裏,爬也能爬到。

論起爬,恐怕當前所有車手加在一起都不如明霆經驗豐富。

明霆自嘲一番,心情開朗許多,頓時想起昨天回來後悶頭大睡,賽車根本沒有養護過,就那破破爛爛飽經風霜的模樣,怎麽可能支撐他後續的比賽?他憂愁地走出帳篷,赫然見到自己的賽車安靜地站在車架上,那狀态肯定是被悉心照料過的,連包圍上的土都擦乾淨了。

能有誰會做這些?還能是誰做這些?

幾個小時前抵達大營的畫面瞬間鋪滿明霆的腦回路,他竟然哭着撲在周夢勳的懷裏,好像跟終點線比起來,周夢勳更像是他确認安全的符號。

他的手在賽車上輕輕撫過,維護至此恐怕只有不睡覺才能做到,再一聯想到周夢勳一直站在營地門口等他的身影。整整一夜,周夢勳到底是怎麽度過的呢?只要去細想,明霆的心就會像被什麽東西剝開似的,酸脹不已,甚至還會隐隐作痛。

他不是可以心安理得肆無忌憚享受好意的人,只是對于周夢勳該如何報答,他要真的好好想一想才行。令他糾結的是,若他真的只是為了“報答”,這未免太傷害周夢勳了。

明霆深深嘆氣,他的發車時間到了,諸多事宜等比賽結束再想也不遲。

許是度過了九九八十一難,最後一路明霆走得輕松舒坦,俨然跳出輪回,什麽身上的疼痛精神的疲累,都已無法再糾纏他。抵達終點時,他得到了徹底的頓悟。

對于歷經萬難完成比賽的畫面,其實明霆幻想過很多次。他會在鮮花掌聲和歡呼中巡航檢閱,所有的贊譽與崇拜都将屬于他。

他要風光,要炫耀,要讓所有人都熟知自己的赫赫戰功。他的傳奇故事要随着風傳播到更遠的地方去,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總之,情況有很多種,等到真抵達時,正确的答案從不在設想之中。

漢使被俘十年,穿越沙漠,行走昆侖,在匈奴騎兵的鐵騎下歷經生死,最終回到故土長安時又是怎樣的心情?

僧人逃離涼州,西出玉門,翻越天山南麓,登上帕米爾高原最終抵達西天地界時是怎樣的心情?

他們的腳步都曾在這片沙漠上留下痕跡,一千年不過一瞬,古人今人如流水般在黃沙中趟過,所曾共看的何止是天上的一輪明月?

明霆在風沙中躍過收車臺,默念道“終于結束了”,心中有無限唏噓,過後全部歸于平靜。

他想,那些千古風流人物恐怕也同他一樣,只站在那條線前呆愣住,久久沒有話語吧。

共情的,又何止是月亮?他忽然有點想落淚。

媒體們紛紛擁上來,之前銳鋒有若乾管制,現在既已完賽,他們自然不會放過明霆。一位上流精英竟然能夠通關地獄模式的考驗,稿子寫出來俨然是一篇五味俱全的無敵流爽文。恰逢故事的主人公還是在互聯網上頗具流量的風雲人物,爆點必然比寫周夢勳奪冠更多。

裏裏外外幾圈人把明霆圍得水洩不通,明霆還在恍惚,有些難以招架,對媒體提問全然反應不過來,求助一般地向外圍看。待找到不遠處的周夢勳後,明霆對媒體說了兩句客套話後表示自己實在是太累了,後面的媒體見面時間再跟大家聊,現在放他休息休息。

他滿臉苦笑,态度誠懇,對諸位大哥大姐抱拳行禮,別人就算再怎麽不願意也不好刁難他什麽。他從紛亂的人群中脫離而出,慢慢踱步至周夢勳的面前。周夢勳剛要說話,明霆伸手拽着周夢勳去了隐蔽無人的地方。

周夢勳新鮮好奇,雙手抱臂,等着聽明霆要跟他說什麽。

明霆扭捏一陣,問道:“你……你成績怎麽樣?”

“第一。這還用問嗎?”

明霆撇嘴:“你不是總說我不關心你嗎?”

周夢勳故意問:“你是關心我,還是關心我的成績?”

“成績,行嗎?”

周夢勳搖頭:“不行。”

明霆皺眉:“那你還多嘴?”

周夢勳說:“你都費勁把我拉到沒人的地方了,還不叫我多嘴問一句?明霆,你要一直像之前那樣對我,我其實不怕什麽。我怕的是你忽然對我好,又不給我确切的答複。”

聽了這話,明霆垂頭嘆氣。是啊,他把周夢勳拉來做什麽他自己都沒個準主意,似乎只是想看看周夢勳,不說什麽話都是可以的。現在惹得這些麻煩,是他自作自受。

“我……我再想想。”明霆只好說,“再想想。”

周夢勳道:“好。”

終點大營的頒獎臺早就布置好,一切準備妥當後,儀式正式開始。中北拉力賽的組別很多,率先頒發的都是無後援組別。車手們在黃土裏滾了十幾日,都曬得黢黑,灰頭土臉胡子拉碴,像是剛拾荒回來。

周夢勳好一些,上臺前稍作收拾,他一登臺俨然是鶴立雞群之姿,頓時叫人眼前一亮,連明霆都不由欣賞了兩眼。以往喜歡嘲諷周夢勳靠臉吃飯,現在心态平和了許多,覺得臉長得好也是一種天賦。

尤其是看周夢勳手捧冠軍獎杯受人頂禮膜拜,明霆嘴角不住揚了起來。

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本想發到群裏給大家彙報,臨了改了注意,沒有點發送。同一個群,周夢勳肯定會看見,他該怎麽跟周夢勳說呢?

他其實根本不必糾結這些,周夢勳奪冠的消息已經發得滿天飛。“冠軍”一詞可以擺平所有質疑,就算再怎麽不想承認,也只能不情不願地道一句“他拿不下來才丢人”罷了。

銳鋒的公關們更愛操作的是明霆的故事。自打知道明霆在沙漠裏絕命穿行的事跡後,連夜加班輸出,互聯網的大街小巷全都是這位年輕話事人的傳奇故事。連李凱旋這種內部人員都不免被洗腦,被明霆的拼搏精神所感染,忍不住給明霆發了八百條消息,中心思想不外乎“明總實在是太牛逼太勵志了照亮了我迷茫人生的道路”。

王琨甚至還寫了一篇小作文發給明霆,感激涕零,不勝言表,就差給明霆建廟立碑,供奉香火了。

明霆看着刷屏的信息實在是摸不着頭腦,但是被人崇拜的感覺還是叫他心情愉悅,把自己昨天那狼狽致死的模樣和痛苦情緒抛之腦後,心道一句,我果然還是牛逼的。

所有頒獎儀式結束後有賽會專門的新聞發布會,明霆拒絕不了,只好如約參加。好在有了緩沖時間,他向劉初陽要了文檔過來,媒體不論問什麽,他都能歪到新品越野車上,可謂是用自己全部的臉面在打廣告。

周夢勳那邊人也不少,問及最多的便是為什麽會放棄夏休來參加中北拉力賽。周夢勳想了想,笑着說,因為我喜歡。

是喜歡比賽還是喜歡車,亦或是喜歡什麽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離開現場,明霆迎面看到崔勝走來,聊了沒兩句,周夢勳冒出頭。崔勝向他表示祝賀,他象征性地跟崔勝打了個招呼,崔勝鬧着要合影。拍了一圈,周夢勳把冠軍獎杯塞到明霆的懷裏,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崔勝:“崔哥,也幫我倆拍張照片吧。”

“沒問題!”崔勝往後倒退幾步,身體下蹲,姿勢專業,“笑一笑!”

周夢勳一把攬過明霆的肩膀,難得對着鏡頭笑了起來。明霆不好拒絕,感受着懷裏沉甸甸的獎杯,也就由着周夢勳去了。

一場夢醒,經歷時痛苦萬分,可真到了揮手告別的節骨眼,明霆還有些不舍。在這無垠曠野上的最後一夜,甚至有點舍不得睡覺。

終點有成熟的酒店,不必再搭帳篷,不必挨餓,明霆卻還是坐在外面,同幾個一路以來有了交集的車手們夜聊。崔勝自退賽後就直接來到了終點大營,他本可以直接離開,卻還是留到了比賽全部結束。他嘴上說是要等自己的隊友們,但言談之間,對于明霆的關注暴露得更多。

“明霆,你這太牛逼了!”崔勝感慨萬千,“大半夜把車推回來,你怎麽想的?換我,我早受不了了,放棄了。”

“崔哥,你也別這麽說,要是換你,你肯定也會走下來。”明霆笑道,“哎,只能說一切都結束了能吹吹牛逼,當時我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腦子裏全都是一蹬腿算了,什麽比賽,滾蛋吧!”他自嘲地大笑兩聲,繼續說:“……但我就是不甘心啊,來都來了,是吧?”

說罷,明霆的目光轉到了不遠處周夢勳的身上。

崔勝嘆道:“哎,誰說不是呢?我年年比完賽都被折磨得不行,心想下一次誰愛來誰來,我他媽不來受罪了。可是……哈哈哈哈!每一次都跟犯賤一樣又來了。”他擡頭仰望無垠星空,“這麽十幾天,真是舍不得啊!”

衆人稱是,極限環境下構建的情感,是任何時候都無法比拟的,也是最令人回味懷念的。過了今夜,他們都要結束自己的英雄征程,各奔東西,回到自己的庸庸碌碌的現實生活中去。

他們有的是職業賽車手,有的是公司職員,有的是自媒體博主,有的是無業游民……不同的職業、經歷、地理位置讓他們原本不存在任何交集,唯獨一個共同的愛好,一段動人的經歷,把生命的軌跡交錯在了一起。

哪怕只有一瞬,也是刻骨銘心的。

“哎,再見面就不知道什麽時候了。”明霆嘟囔道。

“這還不簡單?”崔勝老家此去并不遙遠,往東走,越過秦嶺、大巴山脈,就從被黃河沖刷地黃土高坡就過度到了長江浸養的茂密林川。山河相間,層巒疊嶂,變化萬千,危乎高哉。

也正是這樣獨特的地貌環境,使得摩托車這裏成為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交通工具,愛好者及各種形式的俱樂部數量衆多,而崔勝和同他一起來參加比賽的隊友們都是當地救援隊的摩托車騎手志願者。

明霆記得銳鋒的財報裏體現過,若按照地區分布,那必是各大車廠必争的險要。只是此刻他不在意那些數字,一心幻想着那樣熱烈的氛圍,不由向往。

他答應崔勝,銳鋒要是去當地的展會,他一定要吃上崔勝一頓酒才行。衆人大笑,笑後又陷入默契的沉默,都只恨絕景良時難在并。

少年心中有許多離愁別緒,也有許多眷戀之情,不知道自己日後是否還能再來一次,也不知道這樣的人生是否真的屬于自己。

天亮後,參賽選手都陸陸續續離開大營,有的奔赴最近的機場,有的則随車隊離開。

明霆在停車區找到了王琨留給自己的後勤車。

那是一臺比面包車大不了多少的箱式小貨車,僅保留了前排座位,後面全部拆除,放置了必要的修理工具和散裝零件,其餘空間足夠放下兩臺賽車。

“就這?”周夢勳狐疑。

“對,就這。”明霆把車門一關,撣撣手說:“咱倆日夜不停地開,兩天就到。”

周夢勳說:“是有什麽急事兒等着你回去處理嗎?”

明霆搖頭。

周夢勳說:“那不如咱倆路上慢一些,就當半趕路半旅行了。”

明霆說:“時間不能都這麽浪費了吧?”

“我夏休,你想累死我?”周夢勳說,“我剛拿了冠軍,想玩兩天,不行嗎?”

明霆被拿捏地沒脾氣,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絕周夢勳,只好答應下來。轉念一想,自己從未參與過自駕旅行,忽然有了幾分期待,把自己的路線計劃發給了劉初陽後便上了路。

兩人駛出沙漠地區後,轉至東南進入中部山區,明霆眼前換做另外一番景色。告別了金燦燦的黃土,這一帶崇山峻嶺,地勢成階梯狀,遠處還能依稀見着雪山。他眼前一亮,把開車的活兒都交給了周夢勳,自己顧着趴在車邊上拍照。

導航上顯示前方山路因下過雨有部分在修繕,限速通過十分緩慢,耽誤了行程,兩個人不得不在計劃之外的一處小縣城落腳休息。

縣城不大,說是在山坳裏,但真的走到會發現,兩山之間所謂的坦途仍舊是山,只是沒有那麽雄壯罷了,開車在縣城裏走,免不得要多爬幾個彎。這種地貌似的縣城風景錯落有致,山水盤繞,頗有世外桃源的味道。

一路走來,摩托車遠比汽車輕巧便捷,在複雜路況下的通過能力更好。明霆靠着車窗邊,動不動就能看到一臺農用車載着貨物“嗖”得飛過去,駕車的不分男女,甚至還有老人。

他要是能在這裏出生長大,不知道要有多快活。

此處并非旅游勝地,住宿環境自然比不得大城市,好在兩人都不挑剔,随便找了一個沿河的旅店便住下了。

一個房間,兩張單人床,明霆洗過澡在床上玩了一會兒手機就有了困意,倒頭呼呼大睡。本以為可以一覺到天明,不成想夜裏突遭巨變。

他先是聽到手機發出尖銳的聲音,以為是鬧鐘,恍惚間又覺得鬧鐘不是這個動靜。他不肯睜眼,想着一會兒就停了,翻個身夾着被子繼續睡,這一動莫名搞得自己頭暈眼花。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麽,迎面而來一股巨力便把自己推下了床。

只見周夢勳從自己的床上躍到明霆的床上,借着慣性把人連同被子推到床下,并拿枕頭蓋住明霆的頭,自己壓在明霆身上。

明霆眼冒金星反應不及,只聽周夢勳急道:“地震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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