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3章 無人知曉(上)
關燈
小
中
大
下過雨後的初夏白日,身處其中的人都會心情舒暢,除了周夢勳。
周夢勳坐在高級轎車的後排,隔着暗色的車窗所看到的天空也是灰暗的,他的母親坐在一旁,時不時向他囑托着一會兒要注意的很多細節。
“那裏和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很多,你們可以一起玩,但是不要總是盯着他們看,很不禮貌。”
“我帶了禮物,你可以送給他們。”
“如果有玩得來的朋友……”
周夢勳回頭問:“我為什麽要和孤兒一起玩?”他的語氣平靜冷淡,超過了一個六歲孩子應有的情緒與心智水平。這令周母萬分無奈,問道:“那你在學校裏有經常一起玩的朋友嗎?”
“沒有。”周夢勳垂下眼睛,“也不需要。”他的母親喟然長嘆。
這個孩子是什麽時候展露出這樣的“特性”呢?父母也找不到一個具體的時間節點。他們各有事業,很難把孩子帶在身邊,即便如此,周夢勳所接受的管教一個不少。
這個家庭富有名利,養育的孩子也必然是精英中的精英,周夢勳在期待中降生,他手拿着萬裏挑一的人生劇本,卻沒有拿到最好的人物設定。
他是個奇怪的孩子。
別的孩子可以吱呀開口學話的年紀,周夢勳還是什麽都不會說,他的哭鬧都比別的孩子少很多,坐在滿是玩具圍繞的房間裏像是不會動的一尊小玉人,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好奇心和探索欲。
他的父母很焦慮,帶他檢查過無數次,均無疾病或缺陷,直到他第一次開口講話,這個家庭的緊張氛圍才有所緩解。
講話雖比別人晚,但是學習其他人類社會技能是比別人快上許多的。
周夢勳很聰明,家裏請了許多幼教老師,讀詩也好外語也罷,教他一遍就能很快記住。他會對着書本讀老師剛剛講的寓言故事,一字不差,讓大人誤會一個路都走不利索的幼童竟然識字。
他所接受的規矩馴養也是嚴苛的,別的小朋友最是淘氣的年紀裏,他可以乖乖在椅子上坐好久,說話的語氣都是淡淡的,從不惹人心煩。
加之樣貌出衆,一切的優異條件讓周夢勳逐漸成為父母圈層裏可以被炫耀的孩子,從而也讓父母忽略了他身上最大的問題——他不像一個小孩。
周夢勳一個人尚且不太凸顯,當他到了需要上學的年紀,被放在同齡人密布的群體環境下,他顯得那麽格格不入,很難和其他小朋友玩到一起去。老師一開始誇他乖,後來以為他性格內向,再後來則發現,他實則笨拙固執。
周夢勳缺失“玩樂”的孩童天賦,他可以按部就班地拼積木,塗色快,做得又快有好。可要是讓他随意發揮,他往往束手無策。老師教做游戲,他也永遠都學不會,或者弄得一團糟,放棄時乾脆把別人的快樂毀于一旦,種種行為能吓哭其他小夥伴。
老師百思不得其解,她試圖找到一些理由,只是那些常規思路在周夢勳身上都不奏效,他不肯講話,被排擠了也不鬧,只是自己一個人待着。他好像有一個封閉的世界,那個世界誰都進不去,他自己也不想走出來。
若只是單純的無法融入集體也就罷了,周夢勳沉默的性格中還有相當大的“固執”成分,
老師分發玩具,擔心周夢勳搶不到,特意給他留一個,他都會搖搖頭拒絕。因為他早早發現那東西并非自己所有,今天是自己的,明天又成了別人的,他就碰也不碰。
學校裏教授孩子們要學會分享,有一課主題是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分享給小夥伴一起玩,大家都老老實實照做,只有周夢勳空着手來。富貴人堆裏的小朋友們笑話周夢勳是小氣鬼,周夢勳也不反駁,老師只好單獨詢問周夢勳,周夢勳說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喜歡的東西要給別人,如果會給別人,那就是不喜歡。
兩者之間相互矛盾,他找不到答案。
很簡單的思維,但這是成年人的思維,老師對此驚恐萬分,屢次找到周夢勳的家長溝通,溝通的結果使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不知道是哪一步教育出現了問題。
就是這樣的特立獨行,叫周夢勳表達想法的話語帶着刺,周圍的同學都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被他傷害。小孩子的喜怒哀樂最直觀,大家不喜歡他,不願意跟他玩,排斥他孤立他,上課時都會直接說,老師,我不想和周夢勳一組。
周夢勳的父母很困惑苦惱,在他們的概念裏,優秀的周夢勳理所應當得是一個受歡迎的人才對,現實卻是他在學校裏孤身一人。夫妻兩個人找了許多專家咨詢,嘗試過很多辦法,抽時間親自帶周夢勳去游樂場,或者參加社會活動。周夢勳會乖乖配合,但也僅僅是配合而已。
不論是把問題歸結于自己為人父母在孩子成長過程中是否有角色缺失、精英主義的教育起了反作用,還是周夢勳天生就是一個這樣“無動于衷”性格有所缺陷的人,都是讓人難以承受的。
無論如何,事情朝着壞方向發展,周夢勳不去學校了,父母給他請了家庭教師,試圖找到一種掙紮的平衡。
轎車在一所社會福利機構的大門前停下,年輕的老師早早在門口等候迎接。周母優雅地下車,她回頭叫自己兒子的名字,伸出手,可是周夢勳沒有回應,這讓她有些尴尬,将手攬在了周夢勳的肩膀上,和一衆人等走了進去。
這是周夢勳的父親長期提供捐助的福利院,馬上要過六一兒童節,院裏就邀請各位資助人一起來和孩子們過節。周父人不在國內,這件事就委托給了妻子,夫妻二人計劃把周夢勳帶上,也許和不同世界的小孩有所接觸,能給周夢勳帶來全新的體驗。
于是一個金貴漠然的少爺出現在一群或無父無母,或身有殘疾,只能靠着社會福利才能生活下去的邊緣兒童面前,俨然是明月與污泥的區別。
周夢勳倒是很聽話地沒有盯着那些一看便知“與衆不同”的小孩看,他視這些人和自己曾經的同學沒有任何區別,他不想了解,也不想接近。但是他的媽媽需要他去社交,他多少都要裝裝樣子。
這裏的小孩游戲與學校不同,更野蠻粗暴,幾個人在沙土堆裏追跑都能成為一種“游戲”。周夢勳穿得乾乾淨淨,被迫要和那些泥地裏打過滾的小鬼待在一起,他面無表情,那些小孩看他倒是充滿了好奇。一個勁兒地問他叫什麽,從哪裏來,會玩什麽。
周夢勳不說話,就有人誤會他是個啞巴。不過沒關系,這裏啞巴很多,他不會顯得獨特。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已經有了一定的敏感度,知道周夢勳的身份和他們不一樣,既有照顧周夢勳的任務,又無法從心底裏認同周夢勳,心态上便帶着幾分不耐煩。偏巧周夢勳極不擅長做游戲,幾遍都學不會,還會給其他人造成麻煩。他不解釋自己的行為,就顯得像是故意的一樣。
“你以為你是誰?”大孩子生氣了,站在其他小豆丁面前,叉腰對周夢勳說:“要不是老師叫我們好好招待你,誰稀罕跟你玩?”
周夢勳沉着臉不說話,在敏感的少年面前像是一種無聲的鄙夷與挑釁。那孩子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周夢勳默默地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來一個小汽車模型遞給對方。這是他媽媽教給他的,如果別人對他産生了敵意,應該嘗試通過友好的方式進行緩解。他不懂,也不屑,但是他不想對方跑去跟媽媽亂說,所以進行了公式一般的挽救,像個行為被精準設定好的機器。
別人不知道他的意圖,那孩子一把将他手裏的小汽車拍掉,小汽車撞到了石頭上,外殼和底盤分了家。
“還真是個啞巴。”那孩子惱怒地說:“我們走,別理他!”
一群孩子很快像是撒歡的小狗一樣跑遠,被抛棄的周夢勳在原地站了許久才伸手把地上摔壞的小汽車撿了起來,轉身走向了操場的角落。
這裏幾棵大樹如手牽手一樣連成一排,茂密的樹冠遮蔽了初夏午後的陽光。秋千從粗壯的樹枝上吊下來,錯落垂吊着好幾個,周夢勳選了最裏面的一個。大多數孩子在操場的另外一頭亂跑,周夢勳躲在樹叢陰影中看着他們,他不知道這些人在玩什麽,也不知道他們在快樂什麽,一切都是與他無關的。
他只知道媽媽還在跟老師聊天,他必須和這裏的小朋友“相處”夠一定的時間才行。但是沒有人願意理他,他只能百無聊賴地坐在操場角落裏的秋千上來回搖晃。
還有手裏的小汽車,外殼摔掉了,他雙手放在膝頭努力擺弄許久,可惜這個技能在他的認知之外,笨拙地劃破手指都無法複原。他有點生氣,仿佛自己也有點無法認同現在的自己,愈發努力起來。
“你是新來的嗎?”
周夢勳聞聲擡頭,下午時分,正是逆着光影,直到那小小的身軀再靠近幾步時,周夢勳才看清對方的臉。
小孩看上去比自己年紀小,巴掌大的一張臉,眼睛占了大部分空間,圓溜溜黑漆漆的,打着瞌睡的模樣讓周夢勳想到同學家裏剛出滿月的小狗。
小孩午睡起得晚,醒後跑出來找大家玩,在操場上,一個安靜的個體遠比吵鬧的群體格外顯眼。他有點好奇,湊到周夢勳的面前,認真地打量了半天,還伸手捏捏周夢勳的臉頰,周夢勳瞪大雙眼往後退,差點從秋千上翻過去,狼狽的模樣惹得那小孩哈哈大笑。
“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你是新來的嗎?你叫什麽名字?”
周夢勳愣愣地看着對方,眼神緊張,慣性地搖了搖頭。
“你不會說話嗎?”小孩碎碎念道:“上一個叫‘小啞巴’的已經有自己的名字了,那你就接着叫小啞巴吧!直到你也有自己的名字,好不好?”
周夢勳覺得這個人好奇怪。
“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那小孩說,“我看你一個人好孤單。”
周夢勳接着搖頭。
小孩看向他手裏的玩具,嘟囔一聲“壞了啊”,緊接着從周夢勳手裏拿了過來。周夢勳以為他像別人一樣要把東西搶走,心想着反正都壞了,也不計較。只見那小孩把分開的車體觀察擺弄一陣,竟然奇跡般地複合了!
“看!修好了!”小孩笑着把小汽車塞回周夢勳的手裏,注意到周夢勳手上的劃傷。他皺眉,問周夢勳疼不疼,不等周夢勳回答,他就在周夢勳的手上吹了一口,“吹吹就不疼了。”
他以為這是很有用的魔法,咧嘴笑起來,周夢勳望向他的雙眼,眼前的小孩兒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別不開心了,來嘛!”那只小手抓住了周夢勳的手腕,“剛開始來都有點不适應,很快就好了。放心,他們不會欺負的你,有什麽不會的,我來教你。”
周夢勳來不及拒絕,那只手就強硬地把他從陰影之下拉到了光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