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4章 小鎮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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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叫趙思宇的男人沒着急回答,而是再度細細打量明霆。
明霆晚上有飯局,穿得是人模狗樣,加之氣度不凡,尋常人見他定然會認為頗有身份——當然,要把那一頭紅毛排除在外。要是添上發色帶來的刻板印象,“助理”這個說辭就頗為暧昧,不禁令他對劉初陽有了更多的審視和探究。
“哎呀,就是做做自媒體啦。”趙思宇笑道:“十幾萬粉絲而已,算不上什麽的。”
“噢……”明霆拉長尾音,趙思宇以為他要客套一下,畢竟自己的知名度跟他們這些什麽都不懂的普通人比起來要大得多。可是沒想到,明霆只是頓了一下,接着用輕飄飄的口吻說:“那确實。”他轉頭對劉初陽說:“劉總,之前公關部做那個KOL表的時候,都是請的大幾百萬、上千萬粉絲的博主,我看人數那麽多,還以為這一行很好做。看來……”他用眼尾瞥趙思宇,“還真不是什麽人什麽狗就能做起來的,早知道,我就多重視重視了。”他堆滿笑臉問趙思宇:“你賬號叫什麽名字?做了多久?平時單子多嗎?既然是劉總的同學,那不如我們加個聯系方式,我讓公關部那邊照顧一下生意?”
這話聽得趙思宇面露尴尬神色。明霆要全都是諷刺之言,或者奉承之言,都算是好處理的情況。可他先是當頭一棒,一副低情商的樣子給帶有人情世故慣性思維的趙思宇潑了盆冷水,還不等他發作,緊接着又開始談論正經工作,好像他不是故意要刁難人,而是真的不懂這些。這讓趙思宇如何是好?
“你怎麽說話呢?”劉初陽突然說:“我教過你多少遍了?在外面別老是用自己的标準去衡量別人!你不知道你這麽說會影響別人的情緒嗎?體量小一點就不是人嗎?”
“哦,對不起劉總。”明霆努嘴,裝可憐。
“不好意思啊趙思宇,年輕人剛工作,什麽都不懂。”劉初陽滿是歉意地對趙思宇說:“你別跟他一般計較。”
趙思宇決定不按照套路出牌,憑什麽對方低情商,自己就要吃啞巴虧?他擺起尖酸刻薄的架子:“劉初陽,這我就要好好說道說道了,手底下有這樣的人,影響的可是你自己,放出來寒碜誰呢?而且你看看這模樣,流裏流氣,你們公司企業文化也太随便了吧?不會是什麽皮包公司吧?”
劉初陽一愣,顯然還是太年輕,把世界上所有人都設想得比較要臉。但對真的不要臉的人,恐怕只有明霆才會被激發起戰鬥意志,他眼睛在天花板轉了一圈,稍微挪動了一下餐桌一旁的綠植,再朝趙思宇勾勾手指。
趙思宇下意識探向前,明霆稍一側身,當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伸手給對方臉上來了一巴掌。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這次不光劉初陽愣了,連趙思宇都愣地說不出話來,瞪大一雙眼睛,捂着自己臉頰驚喊:“你、你打我?”這事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令他被感屈辱,立即站起來大喊:“打人啦!殺人啦!”
高級餐廳內驟然騷亂,劉初陽慌了神。打打嘴炮就算了,可是明霆突然動手,性質就變了樣。對方要是真的追究到底,他們不占理,完全沒有任何狡辯的空間。此事因她而起,她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明霆悄悄按按她的手臂,示意她冷靜,并站起來跟着大喊:“經理!經理在哪兒?怎麽什麽人都放進來?”
工作人員聞訊趕到,為首的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自稱是值班經理,姓劉。他在安撫好其他客人之後,把當事幾人請到辦公室裏,避免節外生枝。
明霆全程都很淡定,聽着趙思宇叽叽喳喳地哭訴一通,劉經理頭疼,轉來向明霆求證,明霆聳肩:“我怎麽知道,我又不認識他,我回來就看到他坐在那裏。他說我打他,有什麽證據?”
趙思宇說:“監控!肯定有監控!”
明霆說:“那你們調監控啊。”
劉經理差人把監控找出來,不過來人把劉經理叫到了一邊,湊在耳邊嘀咕了幾句話,劉經理臉色很不好,連連嘆氣。回到桌前,他向大家展示了監控畫面。明霆他們那桌比較偏僻,只有一個攝像頭可以拍到,正好還被一個綠植擋着,只能看到趙思宇湊上前,明霆有個擡胳膊的動作。
至于擡胳膊乾了什麽,畫面沒有呈現出具體細節。
一直緊張的劉初陽看到這些後,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看來明霆還是技高一籌,不打沒有準備的臉。
“這……”劉經理為難地看向趙思宇,“有點模糊。您還有其他證據嗎?”
趙思宇氣得瞪眼:“周圍還有那麽多人看着呢!都可以作證!”
明霆冷哼:“真是招笑,誰看你呀?當自己是什麽名人啊?”
劉經理怕他們再起争執,連忙做和事老,問趙思宇有什麽訴求。趙思宇被打臉,顏面掃地,但是上升不到賠錢,他頂多只能要到一句道歉。便以此威脅,還搬出了自己網紅的身份,暗示自己非常有影響力,可以制造無限大的輿論,若是明霆不道歉,他還會報警。
劉經理頭疼得更厲害,他不是害怕趙思宇作妖,他是怕明霆生氣。現在這些個年輕人實在是沒有眼力價,自以為有幾個小粉絲就是人上人,動不動網暴這個網暴那個,然而在明霆這種擁有企業背景的成功人士面前,那真是小巫見大巫。
劉經理想息事寧人的真正對象是明霆,正要說話,見明霆把手機拍在桌面上,呵斥趙思宇:“報警?你報啊,現在就報!是不是自己沒手機?”
趙思宇無法忍受對方一再激怒自己,“報就報!”他掏出手機正要按出去,劉經理立刻按下他的手:“別別,有話好好說,事情鬧大了,影響不好。是我們這邊管理疏忽,沒能給您帶來很好的服務,我這邊贈送您一個……”
“劉經理,你這話什麽意思?”明霆問:“合着你已經認定是我做得不對咯?”
“沒有沒有!”劉經理連忙擺手,他只是想給趙思宇這個潑皮一些好處應付過去,沒想觸明霆的黴頭。畢竟一個只買幾千塊錢套餐的客戶和一個充了十幾萬的客戶比起來,孰重孰輕那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更何況明霆還有那麽大一個公司,手底下員工辦體檢套餐就是多大一筆業績?
明霆稍稍往椅背一靠,松弛說道:“劉經理我不為難你,畢竟這個世界上,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你開門做生意,不能攔着客人不讓進,你有你的工作難處。這樣,今兒這事兒純粹是我和這傻逼的紛争,他神經病一樣跑來騷擾女性,騷擾不成就含血噴人,連證據都沒有,叫警察過來乾嘛?”
趙思宇說:“什麽叫我騷擾?我和她是同學,說兩句話怎麽了?”
明霆問劉初陽:“你倆認識嗎?”
劉初陽只好連連搖頭,令趙思宇大吃一驚。
“我長這麽大不是來受氣的,更何況遭人污蔑,乾系重大,今天一事大家都做個見證。”他敲敲桌子,對趙思宇說:“給我一個聯系方式,我的律師會聯系你。”
“什麽?”趙思宇怒極反笑,尖聲尖嗓道:“喲,威脅誰吶!法院見之前咱們先互聯網上見吧!”
明霆聳肩:“無所謂,主不在乎。”反正誰被扇巴掌誰丢人,他終于是能把電影裏的情節自己演繹了一遍,心情很好。
趙思宇無計可施,只能留一句“你給我等着”然後大步離開,明霆也拉着劉初陽往外走。這時老張早就開着反着光的S680在門口等候,明霆見狀,先手拉開後座,當着趙思宇的面大聲對劉初陽說:“劉總,請吧。”
劉初陽這一天天被明霆搞得像是做過山車,趕緊鑽上車,想着快點跑路。趙思宇氣得瞪眼,明霆笑着對他說:“忘了告訴你,我不光是助理,還是保镖。”他秀秀拳頭,臉色突然變得陰沉:“滾遠點,否則見一次打一次,聽見了沒?”
一路上,劉初陽都是神情恍惚的模樣,明霆說了兩個笑話也不見劉初陽有所緩和,他見正好路過商業區,就叫老張停車把他們放下。
“不回公司嗎?”劉初陽問。
“時間還早,先在外面逛逛。”明霆笑道:“你不介意我聊聊八卦吧?”
“什麽?”
“就是那個傻逼啊!他跟你什麽仇什麽怨,為什麽這麽刻薄?”
劉初陽本不想多提,可是把明霆卷了進來,事已至此,确實有必要讓當事人了解內情。可惜故事又臭又長,算是醜事一件,她需要醞釀醞釀。于是兩人去了街邊的咖啡館,劉初陽靠着落地窗看了好一會兒街景,才說:“我本科時有一個男朋友,感情一直很好,嗯……他對我也很好,後來我讀了研究生,他工作了,我們倆關系比較穩定,我就有了畢業之後和他結婚的打算。趙思宇是我研究生時的同學,關系吧……不鹹不淡,我前男友總是來學校找我,不知怎麽的,兩個人勾搭上了。”
“什麽?”明霆有點難以理解,“那傻逼不是個男的嗎?”
劉初陽笑問:“男的怎麽了?”
“這……”
“當前男友跟我提分手時,我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夠好,努力想要挽回。你知道嗎,和一個人戀愛久了,不論最後還愛不愛,好像都會歇斯底裏的試圖維持這種關系,因為沉默成本實在是太大了,沒人願意承認自己是被抛棄的那個,浪費了全部的時間。我當時就跟着了魔一樣,搞得自己很不堪,也有很多偏激的想法。後來仔細想,在這段感情中,我沒有任何過失,他既然能跟男人在一起,那說明他本來就不直,一直是他騙我。如果我執迷不悟,最後耽誤的其實是自己。”
明霆問:“那他跟男的在一起這件事,是他主動告訴你的嗎?”
劉初陽搖頭:“不是,他算得上一表人才,工作也很好,怎麽可能會自爆?是趙思宇趾高氣揚地向我炫耀時我才知道的。”
明霆白眼:“看他那樣就是個傻逼,當時打一巴掌真是下手輕了,回頭套麻袋往死裏打!”
“別,你剛才那一巴掌差點把我吓得心髒驟停,這得多大公關危機啊!”明霆突然動手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事後回想,他那一連串動作稱得上是氣定神閑,一點都不像是沖動上頭的行為。劉初陽不知道真實的明霆對任何形式的“動手”都能信手拈來,并且有着豐富的甩鍋經驗,還是會後怕地阻止明霆,“別因為該死的男同性戀搭上自己!”
“确實,真是該死的男同……”明霆意識到自己好像也在“男同性戀”的範疇,這麽一罵不是連自己也罵進去了?不不不,他不是該死的男同性戀,他自認為就是路見不平一普通男的,才不要被某種标簽定義。
“所以你就是因為受過傷,所以後來才修無情道?”這才是明霆想要了解的真正八卦。別人怎樣與他無關,作為劉初陽的“朋友”,他只想了解更多劉初陽的內心世界。
“要說完全沒有這個原因是騙人的,畢竟一場戀愛談了那麽久,最後變成這種結果,是個人都會有點ptsd。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原因吧。”
劉初陽的老家很遙遠,小鎮不大,從東邊走到西邊不過片刻功夫。就是這麽短短的距離,想要離開卻難如登天,唯一的捷徑就是考出去。為此,劉初陽努力了十八年,小鎮姑娘第一次來到大城市,這故事不算新鮮。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那種可以同時收獲學業和愛情的幸運女孩,我的人生将會跟老家那些學都沒上完的玩伴截然不同。但其實不是,我高估了自己對于打擊的承受能力,分手正好趕上畢業那段時間,整個人狀态很不好,還信了很多什麽遠走他鄉心靈之旅的屁話,錯過了很多好的offer,就業行情這個東西說變就變,由不得人挑選。最後才來了銳鋒……啊不是,我沒有說銳鋒不好的意思。”
“我知道。”明霆恍然大悟,“我一直覺得哪裏奇怪,原來是這兒呀!”
“啊?”
明霆說:“我覺得你學歷很好呀,成績也很好,總是就是各方面都很優秀的一個人,怎麽就甘願跑來做與自己能力不匹配的助理崗位?雖然做我明霆的助理是相當有面子的一件事,但是……”
“喂!我那個時候哪兒知道你是誰!”劉初陽辯解,“我只是需要一份工作!”哪怕老板突然變成弱智她都得堅持下來,因為她需要在這個城市裏先站住腳,需要給自己一個面對困難重新開始的機會。
劉初陽的手指輕輕扣弄着咖啡杯壁:“對不起,明總,是我沒有本事,最後還得讓你出馬,弄出了這麽多麻煩。”
“嗨,不能說是你沒本事,畢竟一般人生活中遇不到那麽多傻逼,一時半會兒啞口無言手足無措很正常。哪兒像我呀,我見過的傻逼可太多了,我敢站在桌子上跟董事會的傻逼對罵,敢當着所有人的面對傻逼友商大呼小叫,我在乎什麽?反正誰心裏難過誰自己清楚,我爽得很!”明霆長舒一口氣,“剛才那種小卡拉米算個屁呀!只不過對付別人迫于臉面只能鬥嘴,我還得感謝他給了我個能動手的機會。說真的,暴力能解決的問題,就是最簡單的問題。這種不帶把兒的玩意,我給他十個膽子他敢動我一根毛嗎?”
他說話粗糙了一些,劉初陽笑笑,并不太在意,說:“但是趙思宇确實有幾個粉絲,以他的脾氣肯定不想吃這個虧,他雖然掀不起什麽大風浪,沾上了也覺得惡心,得防備一些。你放心,這事兒我來處理。”
明霆說:“喲,您現在也是公關大拿了?”
劉初陽說:“天天跟在您身邊,算是久病成醫了。反正他要是敢跳腳,我肯定是不會再忍讓的,要是牽連到你頭上,甚至影響到公司的話,我絕對不饒他。”
明霆雙手合十:“多謝姑奶奶罩我。”
把咖啡喝完,明霆帶着劉初陽在街上溜了一圈,見到路對面的香奈兒店面便把劉初陽帶了進去。劉初陽對這些奢侈品不陌生,逢年過節幫明霆送禮的采購工作都是由她來做,送給那些夫人小姐的箱包皮具自是少不了。她以為明霆有什麽需求,只見明霆随口叫人拿了一個CF讓劉初陽背上試試,看了一圈糾結地搖搖頭,評價有點老氣。再換一個leboy,感覺有點太休閑。
明霆問:“你喜歡哪個包?我送你一個。”
劉初陽十分意外:“不年不節,你送我包乾什麽?”
“送你個禮物不行嗎?我還沒送過你東西呢。”明霆疑惑:“女孩不都是很喜歡包的嗎?都說包治百病,我只是想讓你開心點。再說了,你沒看那個傻逼看到我那臺S680的時候什麽嘴臉?”他原來不理解以自己對于車的超高品位,怎麽會買邁巴赫這種“庸俗”的産品。在經歷這麽多人情世故之後他才明白,大家都很庸俗,因為庸俗很簡單,很容易被理解。所以邁巴赫的定位從來不是什麽“駕駛者之車”,而是被照亮的事業與前程。
說不喜歡香奈兒,劉初陽覺得那是在騙人,多少女孩不吃不喝攢上許久都夠不得準入門檻。她也曾沉浸在消費主義的洗腦中不能自拔,可是,然後呢?和欲望鬥争是艱難的,劉初陽把包放下,堅定地拉明霆出門。
“我如果需要,可以靠自己掙,不需要你給我買。”劉初陽說:“我想要的東西有很多,好看的包,漂亮衣服,像你家一樣的大房子,其實我也很喜歡跑車……你問我為什麽努力工作?因為我這輩子不打算靠任何人,不想像個小鳥一樣只要讨人喜歡就可以獲得獎勵。我不要那樣,我要靠自己把這些掙到手。”
年輕女孩展露出自信的光芒,雖然她理想的未來距離現在還很遙遠,但誰說未來不會到來呢?明霆望着劉初陽,自己陷入慚愧之中。即便有一屁股爛賬,但他算是個成功人士,他不缺錢,逐漸習慣了更大的計數單位。殊不知,他的“理所當然”已經變成了一種無形之中的“傲慢”。若不是被劉初陽一番話敲醒,他恐怕還在沉浸其中,洋洋自得,那和“趙思宇”之流有什麽區別呢?
明霆不想忘記來時的路,不想變成自己最讨厭的那種人,他決計把持住本心,意味深長地對劉初陽說:“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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