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0章 不要小看少年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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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霆望着轉播畫面好一陣愣神,鏡頭裏的周夢勳被急救人員團團圍住,然後擡上擔架送往場外。畫面在銳鋒P房和觀衆席之間切換,當中每一個人都神情緊張,可見現場情況極為危險。明霆胡亂摸到手機,此刻他該給誰打電話?他的電話有意義嗎?
他恨自己沒有在現場,也恨自己無能為力,一并連昨天那通電話也怪罪起來。他自己被疾病搞得心緒大亂痛哭一場,負面情緒怎麽可能影響不到周夢勳呢?
他頹廢地坐在地板上,靜止如同雕塑。
晚些時候,陳瞳給明霆打來電話,把周夢勳的情況逐一告知。
“放心,只是骨折,人沒事兒。”陳瞳先讓明霆安心,再說噩耗:“他是右側肋骨、左手手掌還有鎖骨骨折,原本手臂就有舊傷,傷情比較重,這兒不具備相應的醫療條件,我們明天回國手術,但是後續恢複周期不太樂觀。很有可能……這個賽季對他而言已經結束了。”
“不重要。”明霆心有餘悸,哪兒還在乎這些身外名利?他嘆道:“人沒事就好。”
“這真是……”此刻,陳瞳的複雜心情難以言表。她一味追求更快的速度和更強的動力單元,連周夢勳都認可了她的做法。他們都自信以周夢勳的經驗和技術可以駕馭陌生的鋼鐵猛獸,本以為眼前已是一片坦途,誰想到劇情急轉直下?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難道真是她害了周夢勳嗎?
人生最不必有的就是“後悔”二字,事已至此,陳瞳已經沒有複盤的必要。經此突變,只要她踏出醫院大門,就會立刻感受到黑雲壓城一般的非議争端。她沒有時間抱怨追悔,作為團隊的負責人,她需要打起精神為以後着想。
周夢勳此前一路領跑賺取的積分看似已為銳鋒鑄建銅牆鐵壁,但絕非高枕無憂。若周夢勳真的就此結束賽季,車隊只剩下了紀永遠一人,以他神經刀一般的狀态能否捍衛疆土?
要是失去年冠,車隊要怎麽辦?明霆……怎麽辦?陳瞳陷入沉思。
周夢勳受傷的消息立即成為當天賽事的頭版頭條。受傷對車手而言是家常便飯,于周夢勳而言,大家更關注他那被折騰到沒有一寸好骨頭的身體能否再度堅持下來。雖然官方沒有公布具體情況,從當時的畫面推測,周夢勳至少未來四周都沒可能出現在賽道上。賽季已然進入到尾聲,作為分霸的周夢勳突然缺席,一下子就把幾乎勢成定局的A組局面攪成了一灘渾水,分列後位的車手們忽然有了機會,年度車手和車隊冠軍寶座之争竟成懸念!
熱鬧,實在是太過熱鬧。大家都擁有各自的快樂,除了銳鋒的人以及周夢勳的粉絲。
明霆越來越讨厭醫院,只要來到這裏一準兒不會有好事。
團隊早早聯系好醫院,周夢勳回國後就被火速拉去手術。明霆一夜未眠,在周夢勳落地後直接去了醫院,在手術室門口見到了哈維爾和陳瞳。
那兩人早就不對付,現在周夢勳出事,雙方各處一角,毫無互動,但劍拔弩張的氣勢瞎子都能看出來。明霆陣陣頭痛,硬着頭皮卷入暗潮。他先是跟陳瞳打了個招呼,再走到哈維爾面前。哈維爾擡頭與明霆對視,眼神中悲涼大過憤慨。明霆理解哈維爾的情緒,他伸手輕按在哈維爾的肩膀上以示安慰,然後坐到了哈維爾身旁。
他們的關系亦不算對盤,此刻卻因心系同一人而有着微妙的共鳴。
那一扇厚重的手術室大門以內,情況有着些許波折。周夢勳舊傷遍布全身,這次新傷牽一發而動全身,甚至還要把過去已經愈合的部分重新處理,中間艱難險阻旁人無法得知。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熄滅,大門打開,明霆本來打鼓的心跳驟然繃緊。他倉皇起身,看到周夢勳被推出來,床上的人看半夢半醒,實則全無意識,面色蒼白,模樣陌生至極,令明霆一時間竟不敢上前相認。
周夢勳的身體素質絕非常人,在沒有致命傷的情況下,經過手術都是這副毫無生氣,令人揪心的模樣。明霆不敢想象要是再嚴重一些,他要如何面對?若換做是他病發時躺在床上,又是何種光景呢?
他一定不要讓周夢勳知道自己的情況,一定不要讓周夢勳擔心自己。
心髒驟然絞痛起來,明霆怕自己發作,握緊拳頭靠牆站着。陳瞳見他臉色不好,上前問道:“你怎麽樣?”
“我沒事。”明霆說:“早上沒吃飯,可能有點低血糖。”
“真的嗎?”陳瞳目光如炬,不太相信明霆的說辭,“你瘦了好多,狀态也很差。”
明霆垂下眼睛,陳瞳察覺有異,追問下去。明霆嘆氣,只好說:“我只是太累了,現在出了這樣意外,董事會那幫老頭肯定笑得合不攏嘴。以後的麻煩事還多得很啊。”
這也是陳瞳的憂慮所在,她低頭握住明霆的手。
“不過沒關系,把心放回肚子裏。”明霆長舒一口氣,笑道:“有我在呢。”
陳瞳保持如一的冷靜在此刻有了絲絲裂痕,眼前這個男人縱然憔悴神傷,可面對逆局從不責怪任何人,始終把最大的壓力抗在自己身上。面子上輕松随意,實際上他眼前是何種黑暗的深淵,陳瞳幾乎可以想象得到。
她若不願明霆獨自一人面對危機,此刻就更加不能動搖心軟。離開醫院時,陳瞳帶上墨鏡,外面的陽光無法入眼,亦擋住她眼中心事。她在外面看到了一個人,無奈嘆道:“你來這兒乾什麽?放心,手術很順利。”
江曜森點點頭,問道:“你呢?”
“我?”陳瞳費解,“我怎麽了?”
江曜森盯着陳瞳卻無話可說,他得知消息後急忙趕來,縱然陳瞳還是那副銅牆鐵壁無堅不摧的模樣,但出了這麽大的事故,沒人能安然處之。“這不是你的錯。”江曜森低聲說:“我看過數據報告,要是我當時……”
“別說廢話了。”陳瞳冷聲打斷江曜森,“現在不是追究誰對誰錯的時候,打起精神來,還有一堆事要做,往前看吧。”
手術後要重點觀察一段時間,沒人能進入到重症病房裏。即便如此,明霆都沒有離開醫院。
他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說是放空也好,說是整理情緒也罷,他給了自己很長一段緩沖的空間。在得知病情後,他既不相信也不願面對,憂慮地活在自編自導的苦情故事中,如同行屍走肉。直到周夢勳出事,他像是老天爺打了一巴掌,從那個混沌不堪的夢境中清醒過來。
公司需要他,車隊需要他,周夢勳紀永遠都需要他。他要是再自暴自棄下去,突然哪一天撒手人寰,這些人要怎麽辦?
明霆望着裏面沉睡的周夢勳,他曾因貪戀與這個男人的情愛而變得膽小猶豫,現在,他需要重新站起來,為了自己所愛之人、所愛之事燃燒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無論如何,他都不應該逃避憂郁下去了。所有人都還在指望着他,他不能惶惶而終,他要戰鬥下去。趁他現在還有力氣,還能思考,還能說話,還能無法無天。
天亮時,明霆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渾身僵硬酸痛,久積心中的郁氣悄然散去,靈臺已是一片澄明。
一時半會兒見不着周夢勳,明霆就先回家打理一番自己,吃過早飯去了公司。一進公司大門,那暗湧流動的氣息就兜不住地沖了上來。底下的人雖然不知道明霆和董事會之間的恩怨細節,但是根據平時動向來看,能猜出一些輪廓。
大家一致認為,車隊遭此重創,傷筋動骨的可不單單是周夢勳一個人。
“早啊!”明霆看起來心情很好,見到孫玉寧時候主動打招呼。孫玉寧三番幾次中明霆的套,這一次明霆瀕臨絕境,他們只需要靜候佳音,沒必要上前招惹,于是也笑呵呵地跟明霆打個招呼。
明霆問:“回頭跟我一塊兒去看周夢勳嗎?”
“我?”孫玉寧道:“不大方便吧?”
明霆笑道:“哪兒有什麽不方便的?你不關心他?”
“……”
明霆接着說:“對了,回頭我還有正事兒找你,我定個時間,你約上李伯伯徐伯伯他們幾個人。”
孫玉寧心想,你占人便宜還占上瘾了?“什麽事?”他問。
“好事。”明霆眼含笑意,“但是先保密。”他拍拍孫玉寧的手臂,“寧寶,記得幫我約人哦!”說罷揚長而去,給孫玉寧留在原地惡心的夠嗆。
車隊不會因為周夢勳受傷而停擺,比賽也不會因為事故而終止,陳瞳料理完周夢勳的事之後很快飛走去和車隊彙合。主力車手缺賽,後面所有的計劃都要大幅調整,壓力集中在紀永遠一個人身上,陳瞳說不擔心是不可能的。
這邊廂,周夢勳情況穩定轉到普通病房後,明霆第一個去探望。
兩個人僅數日未見,各自都經歷了天翻地覆的曲折,再望向對方時心中俱是百感交集。周夢勳暫時無法動彈,可是面對明霆,他仍舊吃力地擡起自己另外那只完好的手,輕輕按一按,示意明霆過來。
明霆三兩步走到床前,他想要擁抱周夢勳,又怕碰到周夢勳的刀口。他的目光從周夢勳的臉頰一路移至招向自己的手,手背上插着針管,失去了力量感,像是枯萎的樹乾。明霆小心翼翼地捧起周夢勳的手托在自己的臉頰上,輕輕嘆息。
“對不起。”周夢勳柔聲說道:“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明霆搖頭:“沒關系,這不是你的責任。”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怎麽過的?”周夢勳不談自己的問題,盯着明霆說:“看上去這麽憔悴,臉上都沒有肉了。”
“那也沒你差!”明霆打起精神來和周夢勳鬥嘴。他既已選擇慷慨處之,就不打算把自己的情況告訴周夢勳,更何況周夢勳現在的狀态也不适宜為別人操心。明霆說:“你就不要想別的了,這段時間安心養傷。你不是總抱怨在我身邊的時間少嗎?現在好了,讓你待個夠,你可別最後膩歪了。”
周夢勳笑道:“跟你在一起時我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五個小時,怎麽會膩歪呢?倒是你……”他臉上的笑意褪去,略有惆悵,“本來工作就很忙,現在車隊情況不容樂觀,你……”
“周夢勳,我說過很多遍了,管好你自己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別的事情還輪不到你操心。”明霆正色說道:“我知道你擔心那幾個老幫菜刁難我,确實,車隊現在的成績充滿了不确定性,但是我明霆混了這麽多年可不是吃素的。他們要是敢逼我,我讓他們有好果子吃。再說了,這麽大個車隊沒你就不行嗎?人家紀永遠說不定就此一飛沖天了呢?到時候你傷好了回歸賽場,說不定都用不着你了呢。”
他捏捏周夢勳的臉頰:“以後真就是過氣車手了,可怎麽辦呀?”
明霆那樣子一看就是在調侃周夢勳,周夢勳順勢表現出為難神情,問道:“怎麽辦?乾脆退役,讓你養我?”
明霆在周夢勳腦門輕彈:“你想得美!”
周夢勳并非完全開玩笑,自己的身體是什麽情況,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說一點都不後悔是假的,但他深知,在賽道上的選擇是他一人為之,怨不得別人。殘酷的極限運動就是如此,想要有更好的成績就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壓上,不然就不要來湊熱鬧。
過往任何一次比賽,他都是這麽賭過來的,有過無數次成功,也有許多的失敗。只是這一次偏巧失敗而已,他沒什麽可抱怨的。
至于這一摔對未來職業生涯的影響——他本就是為了明霆走上了這條本不屬于自己的路,現在為了明霆而斷送,有什麽值得可惜的呢?
他只遺憾這一切都發生在錯誤的時間裏。要是能晚個兩三站,讓他确保車隊直取桂冠,保送晉級,達成明霆的心願,他便連摔死都不怕了。
周夢勳輕喚:“明霆?”
“嗯?”
“沒事。”周夢勳輕笑:“只是想叫你的名字。”
“我早就想說了,人家談戀愛都叫‘寶寶’、‘親愛的’,你從來都沒這麽叫過我。”明霆說:“一直都叫我大名,一點都不親近。”
“你不是也一直叫我大名嗎?從來也沒有叫過我‘老公’啊。”
明霆佯裝生氣:“周夢勳!別以為你躺着我就不敢打你!”
周夢勳乾笑兩聲,表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說道:“無論多麽親近的稱呼,‘寶寶’也好‘親愛的’也好,都可以拿來叫很多人。但是‘明霆’只有一個,我喜歡叫你的名字,一輩子都不會叫錯人。”
不會叫錯,就不會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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