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5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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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哥,該出發了。”
在李凱旋的提醒之下,周夢勳睜開雙眼,慢慢從P房走出去,熱烈的呼喊聲湧入神經,不絕于耳。
現在正是MRC年度收官的正賽現場。
周夢勳的回歸無疑把A組的最後一場比賽推向了高潮。銳鋒在經歷了蟬聯榜首,周夢勳傷病一蹶不振種種起伏,所有人都以為銳鋒突圍無望之際,紀永遠臨危受命,為銳鋒拿下關鍵一城。不論在此之前各家車隊有着怎樣的争鬥角逐,此刻,所有人都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向着最後的冠軍之路進發。
在早兩日的比賽中,周夢勳發揮不功不過,最終排位成績是第四名,而阿爾的排位成績是第一。這就處在了一個相當尴尬的階段,即便周夢勳贏過阿爾,阿爾仍舊有着相當大的贏面可以上領獎臺,這樣一來,銳鋒就會失去年冠資格。
陳瞳和哈維爾商量了半天戰術,周夢勳閉目入定,只字未聽。
進入比賽日後,周夢勳就沒有辦法像之前那樣常駐醫院。他和明霆約好,比賽結束之後,他會立即給明霆打個電話過去,然後等新聞發布會和各項采訪結束再去醫院。明霆嫌他這樣太麻煩,他說什麽都不肯放棄。
他并非急迫地要把自己的成績告訴明霆,而是需要在第一時間聽到明霆的聲音,确認在離開自己的視線後仍舊好端端地留在原地,哪兒都沒有去。
因為明霆自那日從游樂園回來後,狀态每況愈下,要不是比賽,周夢勳一步都不會離開明霆。明霆卻始終表示自己很好,可能是着涼了容易犯困,不叫周夢勳挂心。
周夢勳在發車格上等待。為了迎接他的回歸,車隊為他的賽車做了全新的塗裝,一改此前白底紅藍配色的神聖高潔,而是換成了紅黑主色。他的頭盔和皮衣也與此統一,在色彩鮮明的賽道之上格外顯眼,宛如從地獄浴血而來的死亡騎士。
他早早帶好頭盔,将自己嚴密封鎖,賽道上一派忙碌熱烈之景皆與他無關,他閉上雙眼試圖将自己調整至賽前的絕對零度狀态,可一顆心怎麽都無法平靜,仿佛有着某種預感——他經歷過許多更加高壓的決賽場合,獵人一般靈敏的嗅覺告訴他,今日非比尋常。
劉初陽作為明霆的助理,明霆在哪兒,她的辦公室就在哪兒。現在明霆住院,在公司裏消失那麽久不見蹤影,劉初陽為了保守秘密硬着頭皮扯了許多謊,當然還有明霆至關重要的配合,索性到現在都沒有人挑三揀四。
這時,有人敲門,劉初陽開門見到幾個陌生男人,視線越過他們交疊的肩線,出現的竟然是周岚。劉初陽很驚訝,回看明霆,明霆點了點頭,劉初陽才對衆人做了個請的手勢。既然是周岚親自到訪,想必是要和明霆聊很重要的事,劉初陽識趣地要離開,卻被明霆叫住。
明霆說,反正你也是要知道的,省得我再講一遍了。
劉初陽只好留下。
周岚身旁的人躬身向他遞了一沓文件,又把另外一份交給明霆,明霆現在沒什麽力氣端坐,只能是歪歪斜斜靠着床頭,用手指挑開紙張。他已經換了輸液的手,空出來的這只早就因先前插了太久的針頭而蒼白泛青,血管幾乎要從皮下出突出來。
周岚嘆道:“你這樣……”
“放心。”明霆笑笑,“簽完字之前,我可舍不得死。”
劉初陽心中一怔,難不成明霆和周岚有什麽交易?等兩個人核對完全部細節之後,劉初陽才獲知全貌。原來,明霆早在得知自己身患絕症後就開始着手将銳鋒托付出去一事,思前想後,選定的最佳人選就是周岚。他雖與周岚毫無交情,但從調查情況來看,他篤定周岚和他是一路人,在幾次深度的交流後,他更是充滿自信。
明霆将面前的紙翻看完畢,落款處已經有了周岚的名字,他淡然一笑,讓劉初陽幫他拿支筆。現在的他連握筆都有些吃力,劉初陽在一旁扶着他,不忍直視。明霆正要落筆時,周岚問:“你确定嗎?即便你把所占股份都讓渡給我,我所面臨的困境與你是一樣的,我仍舊沒有把握可以抗衡董事會。”
“不,你……你有足夠的籌碼。你可是周岚啊,周夢勳會為銳鋒拿到A組年冠……”明霆斷斷續續地說:“而且吳雪容會幫你的。”
“他?”周岚不屑一顧,“他只不過是個見風使舵的投機者罷了。”
“我與他有過約定。”
“你信他會履約?”
“對,就像我信你會履約一樣。”明霆擡起眼睛直視周岚的雙眼。
周岚想了想,問:“你現在這情況,告訴過他嗎?”
明霆搖頭:“不過他應該能猜得差不多吧,否則也不會那麽配合地幫我在公司內部周旋扯謊,促成與你的交易。他夾在銳鋒和游龍之間,也是有難處的。”
周岚嗤笑:“你倒是誰都能理解。”
“有嗎?哈哈!理解萬歲,我也能理解你的姿态。”明霆爽朗而嘆,“鄭總把銳鋒交給我,我有心做出一番事業,可惜時不我待。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銳鋒交給有着同樣戰鬥血液并且有着絕對實力的人……我相信你是,周岚,我相信你。”說着,他把名字鄭重地簽在了紙上。
“這把我all in了,Pro組總冠軍的事可就拜托你啦!”
看着明霆那輕松釋懷地笑容,令周岚想到了過去許多相似的人與事。
原來為了追夢,敢豁出一切的人不止一個。
正事處理完畢,周岚沒作停留,劉初陽送他們離開後不一會兒,明霆的律師就來了。劉初陽最近很害怕看到律師,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律師是來幫明霆推進遺囑的。
明霆核查過自己全部財産情況,與律師詳盡溝通後,決定趁着神志還清醒時自書遺囑。他怕自己寫亂,叫律師打印好一份照抄,抄寫時喃喃念了出來。
他決定把車庫裏的收藏品同其他固定資産一起賣掉,與自己的錢款整合,一部分捐贈給了社會福利事業與公益項目,一部分捐贈給了銳鋒RFM用以研發,還有一部分将分期打給楊鵬飛的賬戶,支持他的汽修店長期運營下去。
現居房産,也就是那套大平層,贈與劉初陽,感謝她在自己生命中最後一刻的支持與陪伴。
明霆稀松平常地寫到這裏,劉初陽無法抑制地哭着說:“我說過我想要的我會自己掙!不需要你送我什麽東西!我想你好起來啊!”
“可是我想送給你,這樣你在這個城市裏就能有一個安穩的家了。”明霆緩緩說道:“或者你當我是有壞心思吧,想要收買你,以後……幫我好好守着銳鋒。哈,算了,要是你将來不喜歡這個工作,換一個就是了,不要勉強。劉初陽,我拿你當朋友,沒有你幫我,很多事我都是做不成的,我非常感謝你。但是很遺憾,你之後的人生我沒辦法再參與了。要是、要是有朝一日,你有了可以相伴終身的愛人,那就當這是我為你準備的嫁妝吧。”
明霆倒是很平靜,劉初陽早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也需要拜托你,我死後的遺體捐贈環節,還要請你幫忙監督确認。你知道的,我沒有親人。就當是你作為‘明霆助理’的最後一個工作任務吧。”要說至親至愛,那只有周夢勳一個。但是明霆不想把此事交給周夢勳,這對周夢勳來說太殘忍了,只好舔着臉交付給劉初陽。
後面明霆還零零散散寫了很多,完成後簽字畫押,交給律師保管。他四散家財,給這個留給那個留,就是沒給周夢勳留下任何東西。這便是他的本意,他想走得乾乾淨淨,不給周夢勳留任何念想,不給他任何活在執念中的機會。
看看時間,周夢勳的比賽已經開始了,明霆叫劉初陽打開電視,房間裏頓時充滿了喧鬧的噪音。
明霆問:“你覺得他會贏嗎?”
劉初陽用力點頭。
“陪我看會兒吧。”明霆默默說道:“他一定會贏的。”
“燈滅起跑!哦哦!11號車手周夢勳以超絕姿态起步,從第四位一下就搶到了第一的位置!阿爾中規中矩,看來對周夢勳的強勢猛攻沒有什麽指向性的打算。”
周夢勳表現得相當勇猛,攻擊性之強遠勝本賽季任何一個分站,起步就把比賽節奏帶得飛快,在半程時,他刷出了在這條賽道上的最快圈速。
但這遠遠不夠。
陳瞳站在P房緊盯賽況,她今天的神經一直很緊張,陷入在一種怪異的焦慮情緒中。她眉頭緊皺地觀察周夢勳的走線軌跡,這人一馬當先,要是按照這個狀态持續下去,奪冠概率很大。但是別人的命運,周夢勳是無法乾涉的,再者,一直激進下去,輪胎狀态可控性就會越低。
除非……當某個危險意識在陳瞳大腦中生成時,她自己驚得瞪大了雙眼。
“你大概感覺到了吧。”哈維爾已經看出了周夢勳的打算,“他只能以身做餌,孤注一擲了。”
陳瞳問:“你竟然允許?”
“不然呢?”哈維爾聳肩,随後嘆息說道:“圍場之外什麽都可以談,但是在圍場之內,輸贏面前,生死不計,這才是真正的車手。”
賽道在周夢勳眼前光速後退,急刷刷地成為一道道飛馳的線段。他始終保持領先,并且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做到最快。起初阿爾只是穩定地跟着他,保持着自己的策略和節奏。但随着速度的提升以及他強硬地切線阻斷阿爾的通路,他知道阿爾就要耐不住性子了。
沒有任何一個車手可以容忍對手在自己面前始終展露輕蔑嘲諷的姿态。周夢勳盯緊前路,下一個彎道将是他與阿爾的關鍵一戰!
“哇!周夢勳手術刀一般精準的走線幾乎沒有給阿爾留下任何空間啊!現在阿爾陷入了被動,如果采取激進手段很可能會被逼出邊界,現在還沒有到最後一圈,以他的情況很有可能會被去罰長圈啊!但是現在不沖,後面想要拿下周夢勳的機會将極其渺茫!”
圍場裏的戰鬥從來不是單純的速度對拼,車手以及車隊還要在瞬息萬變的比賽中結合每一個人當前的情況判斷出局勢,眼下,阿爾似乎只有兩種選擇:要麽失去有利位置,要麽……
“阿爾選擇了進攻!相信他也已經判定這個彎道就是勝負手!他展露出了對勝利無比強大渴望!但是對手是周夢勳!兩個人在彎道裏展開了輪對輪的拼搶!”
在轟鳴聲中,周夢勳幾乎可以聽到自己賽車包圍在地面上摩擦所發出的尖銳聲響,甚至隐約能看到火光。那星星點點好像他和明霆看過的煙花,稍不留行就散得不見蹤影。阿爾向下傾壓,試圖将他擠出賽道。
對方所帶來的壓迫感比周夢勳設想中的更為強烈,激起他心中無限的勝負欲,他不會輸給任何人,因為……他陡然一驚,仿佛在最不應該走神的時刻出現了意識審視。
他發現自己“想贏”的念頭後面居然沒有任何的限定,簡單純粹到不為任何人任何事,不背負任何包袱與枷鎖,只是單純的“想贏”。
明霆說他從不敢正視自己內心真正的渴望,直至此刻,周夢勳才真正理解了明霆話中的含義。
他的目光再度回到賽道之中。
電視畫面上的比賽進入到最激烈的部分,稍稍眨眼都有可能錯過精彩畫面。鏡頭裏的周夢勳和對手難解難分,這關系到年冠花落誰家,連“外行人”劉初陽都緊張地攥着拳頭,明霆卻顯得興致缺缺,打了個哈欠,說道:“劉初陽,我困了,比賽完了記得叫我起來,周夢勳還得給我打電話呢。”
“好。”劉初陽幫明霆躺好,“需要我把電視關掉嗎?”
“沒事,不吵,聽着睡吧。”
“周夢勳完全沒有受到阿爾的乾擾!出彎硬切!哇哦——阿爾low side了!直接滑出賽道失去了競争資格!中計了啊!這太瘋狂了!不可置信!”
周夢勳出彎之後沒有急于甩開阿爾,而是在阿爾前車輪幾乎要貼在自己後車輪的距離之下切線,徹底擾亂了阿爾的視野,迫使阿爾在極限換線的情況下出現失誤,最終離開賽道!這一切看似有條不紊,但實際操作起來幾乎全都要在瞬息完成,不能有任何猶豫,否則失控的将是周夢勳自己。
周夢勳前盤套路看似給了阿爾兩個選擇,但實際上他步步為營,引誘阿爾走向他指定的唯一通路,甚至不惜用自己做誘餌,擔下稍有不慎就會被阿爾從後面頂飛的風險!戰局如棋局,需要的不止是身體力行的對抗,更是智力與心理的博弈!他賭的就是阿爾有了贏的誘惑後會心生雜念,衡量權重,害怕收官一站出現不可挽回的意外。但是他不怕,他可以舍去一切去搏一個結果!
誰說別人的命運是無法控制的?周夢勳偏要操縱這一切!
比賽已來到了最後的直線,阿爾沖出賽道無緣領獎臺,只剩下了周夢勳的個人表演。在寬廣的直道上,地獄火焰轟鳴掃過,銳鋒衆人早已狂奔至賽道邊,站在圍欄上揮舞着旗幟與手臂,迎接着英雄光榮凱旋!
賽車仿佛有自己的意識一樣載着周夢勳在賽道上巡航。比賽時他已進入心流狀态,連呼吸都已失去,此刻新的氧氣再次注入他的身體,他大口喘息,迷茫的環顧賽道,确認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做到了,是嗎?
周夢勳起身站直,張開雙臂接納着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與喝彩,他不單單信守承諾為銳鋒拿下年冠,也在這樣一場生死攸關的比賽中有了此前從未有過的,關于賽車最純粹的體會。
十方國土,是佛化境。
周夢勳終于肯接受榮耀的洗禮,他接過車隊的旗幟,奮力一揚,直沖雲霄!
當周夢勳收車回到P房時,人群一窩蜂湧上來向他祝賀,所有的坎坷艱難都無影無蹤,這是屬于冠軍的人生瞬間。然而周夢勳從車上下來後急忙甩脫,去休息室拿手機。別人的祝賀他不在意,他只想在這一刻聽到明霆的聲音。
可是電話忙音了許久都沒有接通,周夢勳略有疑惑,再打一遍,還是不通。他給劉初陽打電話,所有的耐心與理智在不間斷的嘟嘟聲中徹底被消磨殆盡。
陳瞳剛要問他出什麽事了,為何拿下冠軍後臉色竟然如此之差,話沒出口,周夢勳就重新戴上頭盔,跨上他的備用賽車直接從P房沖了出去!
這一舉動引起了巨大騷亂,周夢勳不管不顧,沖破障礙,将賽車開上了公路,以極致速度奔向醫院!
明霆與自己有過約定,之前兩次都是第一時間接通電話,為何這次沒有?他不記得明霆今天有安排治療,難道手機忘在了別處?可為什麽連劉初陽都找不到人影?
心中的焦慮與恐懼在無限蔓延擴大,周夢勳只想再快點,再快點,恨自己為什麽不能長出翅膀飛到明霆身邊!
抵達醫院,周夢勳把車丢在路邊,在驚叫和阻攔中狂奔到明霆的病房外,轉過走廊,只見門口站着一群醫生,他們圍在劉初陽面前,其中一個人搖了搖頭,向劉初陽說了點什麽。劉初陽當即捂住嘴巴,身體向後靠住了牆壁差點滑落,緊接着失聲痛哭。
周夢勳已沒了任何主觀意識上的驅動,純粹是靠着身體的本能走向劉初陽。
劉初陽滿是淚水的望着他,嘴唇顫抖,泣不成聲。周夢勳在她的驚叫聲中推開病房大門,房內死一般寂靜,連儀器工作的聲音都不見了,明霆安然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像是進入了無盡夢鄉。
周夢勳僵在原地,不敢呼吸,不敢眨眼,不敢動彈。
“醫生說,我們還有一點時間。”劉初陽擦拭眼淚,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她做到的挽救有限,不住哭道:“和他……和他好好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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