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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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雖然站着對他的命令必須無條件服從的奴隸們, 奧利弗卻從不是個愛廢話的領導。
他身上的事務,可比誰都要來得多呢。
在說了難得的一大段話後,奧利弗就欣然結束了講話, 回到城堡中去了。
他打算盡快解決掉午餐, 然後就下到田地裏, 将第二批成熟的玉米全部收獲掉。
就連奧利弗都說不上來, 為什麽采摘玉米那種單調的重複作業,卻能喚起他體內潛藏的某些古老的沖動, 擁有讓他着迷的奇怪魅力……
徒留臺階下站着的奴隸們表情呆滞,面面相觑。
這幾天才臨時住進了城堡的喬納森和齊肯,也聽得呆住了。
他們現在每天只用聽從露西的調派,負責給小雞們及時清理弄髒弄濕的墊料、補充乾淨的食水、再嚴格按照領主大人給下的具體指示、對雞舍進行進一步的修葺。
在奧利弗看來,這些活聽起來不重, 卻十分繁瑣。
兩百多只脆弱的雛雞,需要非常精心的看護——光靠這三個人一天完完整整地做下來, 中途可供休息的時間其實是少得可憐的。
但喬納森卻感覺再滿足不過了。
在他看來,照顧這些光是看着、就讓人心情變好的活潑小雞仔們,工作本身簡直一點都不費力。
而且身邊還沒有手裏不懷好意地拿着鞭子、在邊上虎視眈眈的管事督工,有時候甚至他都沒有犯錯、就會因為督工心情不好而莫名挨上幾記毒打。
每當遇上問題、阻礙到工作的繼續進行, 喬納森也不會像是以前那樣, 只木然地站在原地等待管事的安排了。
有了露西這個再好不過的範例擺在面前,他開始嘗試着自行思考。
如果想出可行的辦法了,就去詢問露西做最後的确認。
而見喬納森這麽賣力, 屢屢得到露西的表揚後, 原本只是想混個輕松體面活計、以後設法進城堡做正式男仆——哪怕只是下等男仆也好——的齊肯, 倏然萌生了危機意識。
他不想被喬納森遠遠甩在後頭, 就只能也跟着開動腦筋, 幫露西出主意。
這兩人間無意中形成的良性競争關系,就這麽給原本焦頭爛額、壓力巨大的露西幫了大忙。
“慶典?假日?”
喬納森難以置信地重複道。
“不不不,聽殿下的說法,我們今天是沒有假日的。”齊肯的狀态也沒有好到哪裏去,恍恍惚惚地看向他:“好像是明天再調給我們吧?和廚娘一起?”
“不!那怎麽行!”喬納森毫不猶豫地說:“我們本來做的活就夠輕松了,憑什麽能躺在地上等人喂飯吃呢?而且我們明天要是不做的話,活萬一落到領主大人……或者他身邊的管家先生他們身上的話怎麽辦?”
齊肯舔了舔下唇,盡管本能地還是想要‘放假’,但也點頭認同了這番話。
養雞的活雖然遠比下地輕松,但小雞再可愛,拉出來的糞便也是臭的。
清理那些雞糞的活,可絕對不該是那位美麗的貴族大人該做的。
喬納森和齊肯還清楚,現在地裏的活計,和領主來之前地裏的活計相比,完完全全就不是一回事。
之前的忙碌是沉重的,也是讓人絕望的——就算每天起早貪黑,下工後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只能駝着行走來緩解僵痛,可貧瘠的土地裏種出的糧食依然少得可憐。
就那麽點可憐巴巴的糧食,也根本落不到他們嘴裏:全都會被管事們征收走,除了平民能保有一點自耕地的收獲外,奴隸是完全不能奢望的了。
他們只能靠每天上工前的那一頓湯和硬面包渣,還有乾活時從地裏翻出的一些不帶毒的草根來勉強充饑。
自從領主大人來了以後,一切都不同了。
被偉大的貓貓神所眷顧的,那位美麗尊貴、如同渾身都在閃閃發光的殿下,不僅揮着鋤頭、不知疲憊般獨自開墾了近半的田地,還教他們将雜亂不堪的田野規劃得井井有條,用生機怏然的豆類攀植隔開。
下地的人現在要做的,每天主要就是給他們所播種的那一半田地澆水、除草、再用稀釋過的尿液進行定期施肥。
對,還有那神奇的廁所!
奴隸被認為是連貴族的屁都比不上的、從泥地裏長出來的肮髒東西,他們明明早就對那股萦繞不去的惡臭麻木了。
但當随處可見的糞便被清理乾淨,那條臭烘烘的屎河被徹底填埋,田地裏的家家戶戶——那一坐坐用領主大人賜予的好木料修建的新房間,建起了一間間乾乾淨淨的廁所。
殿下親口說了,那些所有人都厭惡的肮髒惡臭的東西,到了明年,就會變成能讓土地肥沃、莊稼生長得更好的堆肥。
太不可思議了。
喬納森想。
第一次品嘗美味的魚湯時,他們對領主的感恩的,卻也是惶恐的。
但真正擁有那麽漂亮的新木房子,在商人們震驚的注視中去廁所裏排洩,而不是像野獸般暴露在別人的目光中……
他們才真真正正地品嘗到了,什麽叫幸福的滋味。
還沒等奴隸們消化完這天使般美好的領主帶給他們的幸福,就又被新的‘幸福’重重砸中了。
假日?
除了貴族大人們外,平民……不,甚至包括奴隸們,還能有可以從第一下鐘聲響起時就在家休息,一整天不乾活也能從城堡領到飯吃,晚上居然還奢侈無比地點燃篝火,允許他們唱歌跳舞?
奴隸們呆呆地看着彼此,心裏與其說是歡喜雀躍,倒不如說是惶恐。
他們是奴隸。
奴隸一生下來,就注定要為領主大人乾活,兒女孫輩都要為領主乾活,直到徹底奉獻出生命為止的。
說是貓貓神的恩賜的話……他們雖然打心底信奉着美好的貓貓神和領主,但一無所有的他們,卻什麽都沒能進獻給那高貴的存在呀!
不,別說是為領主大人或是貓貓神做什麽了,他們甚至連最簡單的活都乾得遠遠沒領主大人好,也不如領主大人的多!
想到這裏,奴隸們就忍不住面露羞愧。
他們怎麽配享受這些呢?
“當然可以。”
奧利弗聽到露西誠惶誠恐地這麽問時,失笑道:“這可是偉大的貓貓神的決定。在降下更嚴峻的考驗之前,祂也願意要獎勵勤勞善良的信徒們……難道你是要質疑祂的決定嗎?”
“不,不是這樣的!領主大人!”
露西頓時吓得臉色刷白,甚至連禮儀都差點沒能顧上,拼命否認。
“嗯,我相信。”
奧利弗笑着安撫了她一句,就将視線放到忐忑的廚娘謝芙爾身上了:“廚娘,我要教你做一道湯。”
謝芙爾:“……”
領主大人,要教她一個廚娘做湯?
見謝芙爾面露茫然,奧利弗很自然地補充:“是貓貓神在夢中傳授給我的。我教會你後,明天他們來領食物之前,你就将這道湯的做法教給所有人吧。”
一聽是貓貓神的智慧,謝芙爾再不敢呆愣着,趕緊照做。
他讓廚娘做的,是簡單又美味的玉米蛋花湯。
如果是曬乾的玉米粒要提前泡化,要是新鮮的玉米粒的話,那大可以當場剝好了。
将那飽滿的一顆顆金粒放進鍋裏,加入過濾過的清水,等它煮沸。
接着取一點澱粉,用水沖散後攪拌一下,倒進沸騰的玉米粒水中。
然後敲碎一兩顆雞蛋,打散成糊糊,順時針倒進混了澱粉水的玉米湯裏,最後撒上一點鹽,一把切碎的青菜……
親眼看着橙黃色的蛋糊一倒進湯中,竟然化成了絲絲縷縷的淺黃色雲朵時,謝芙爾不禁抽了口氣。
——這也太美了!
光是蛋液的香氣和玉米的甜香味混在一起,就勾得人食指大動。
金黃色的玉米粒,淡黃色的雞蛋絲,飄在上面的細碎青菜末,簡直像是深秋樹林裏的一道風景。
奧利弗對新廚娘展現出的手藝,也感到相當滿意:不愧是他這位萬能的管家先生,特意從別的地方挖來的人選。
福斯抿着唇上前,為小主人舀了一勺熱湯,放置到溫度剛剛好了,才将碗放到碟中,親自捧到了奧利弗身前。
奧利弗垂眸前傾,矜持地嘗了一口。
盡管少了香油的調味,但已經喝膩了魚湯的他,還是一下就喜歡上了這道湯。
可惜他剛吃飽了。
奧利弗又嘗了兩勺後,就放下了湯匙:“不錯,剩下的就分給在城堡裏做事的人吧。”
一開始他對将自己吃剩的食物給下仆這點,還會感到有些別扭,現在則漸漸習慣了。
不僅是因為糧食珍貴,更是因為在世人眼裏,能得到被公爵接觸過的菜羹,那通常是只有最受寵愛的仆人才能得到的殊榮。
除了福斯依然淡定外,所有人都抑制不住地露出了受寵若驚的表情。
“明天的晚宴上,記得也做這道湯。”奧利弗想了想,吩咐道:“嗯,到時候可以多打幾個蛋……剝下來的玉米須記得可以留下,煮出來的水也是帶清甜味的。”
剛好他最近烤魚吃太多了,喝些玉米水正好能降降火。
謝芙爾深深行了一禮:“是,領主大人。”
奧利弗不知道的是,就算他不說,那些剝下來的玉米衣也絕對沒有人會奢侈到浪費的——比起苦澀的草根,對曾經的萊納城的奴隸而言,玉米衣已經是值得争搶的美味了。
将喝過的湯賜給仆從後,奧利弗就淡定地戴上草帽。
旋即在福斯掙紮又克制的目光中,悠悠然地下地摘玉米去了。
只是奧利弗還沒踏出城堡大門,就聽到外面傳來了歌聲。
是嘹亮的、澎湃的、帶着哽咽的,任誰都能聽出那其中的充沛感情。
不明情況、原本忙着收拾行囊的商人們紛紛跑了過來,震驚地看着這一個個站在城堡大門附近不肯離開、淚流滿面,卻滿面虔誠的奴隸們。
尼斯情不自禁道:“偉大的貓貓神啊,這究竟是怎麽了?”
奧利弗也怔住了。
他當初瞎編的歌詞,已經被自認不配直接受貓貓神恩惠的信徒們,滿懷着對領主大人的感激偷偷改掉,成了一首全新的祈禱歌——
“田野,森林,河流!哦仁慈的財富之神——貓貓神啊,懇請您賜福于美麗的天使領主!在貓貓神的庇護下,萬裏肥沃,谷物茁壯成長,漿果累累!偉大的貓貓神啊!感謝您賜下的豐美作物!我們願意獻上所有的信仰,在有仁慈的領主大人庇護的日子裏,歌頌貓貓神的偉大。我們沐浴在領主大人的恩澤之中,感恩偉大的貓貓神為我們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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