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7章

關燈
第127章

奧利弗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

跟在他身後的, 整整有一百多名衛兵,由騎士奧克沃德帶領着,一個個都手持槍盾、嚴陣以待。

幾乎是德普提察覺到他存在的同時, 他也通過月光朦胧的指引,看到了城牆上微微凸起的那一道道人影。

果然。

狡猾的叛軍首領和親信, 是想趁着萊納軍的注意力被那場接連扔下的女人屍體制造出的混亂引走的空隙, 靠繩索滑下城牆,在夜色的遮掩下逃跑。

“怎麽辦?我們一定是被發現了!”

德普提好半天才從震撼裏回過神, 渾身直冒冷汗:“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下去是肯定不能下去了。

在已經被對方察覺意圖的情況下,就算能快速降到地面,光靠兩條腿,又怎麽可能跑得過有軍用駿馬的敵軍呢!

但也不能回去。

從那越來越大的嘈雜聲不難聽出, 他們抛下所有人逃跑的事實,肯定已經被城堡裏的前同夥們發現了。

那些愚蠢自私,卻又殘忍無比的混蛋,在極度的恐懼和憤怒下,是不可能原諒他們的背叛!

“慌什麽?”

就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命運墜入深淵、根本沒有閑心思索那猶如神跡的強烈光芒的其他人一樣,利德爾也自欺欺人地将視線從那個光輝璀璨的人影上移開。

他閉了閉眼,很快思索出一條勉強可行的對策來:“把我拉上去,然後将繩索全燒了。”

德普提茫然道:“利德爾?”

捕捉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利德爾咬了咬牙,嚴厲地低喝道:“快!”

他準備僞造出自己并不是要帶着親信逃跑,而是特意來到這裏,積極抵抗敵軍的忽然入侵的假象。

反正那只是一群再好騙不過的蠢貨……

當德普提手忙腳亂地将利德爾拉回牆頭時,奧利弗正詢問着特意從城鎮裏召來的奧爾伯裏奴隸, 好确認眼前這棟高樓的用途。

“尊敬的領主大人啊, ”斯瑪特毫不猶豫地回答道:“這是舊的主樓, 被布托爾閣下用來儲存燃料、食物和武器。”

按照常理說,身份最低微不過的奴隸是沒有資格接近城堡的。

但管事每季收取糧食時,可不會親自去搬運那些重物,而都是鞭打着奴隸,讓奴隸去運送。

不同于其他畏畏縮縮、不敢四處張望的奴隸,曾經是自由民的斯瑪特,會稍微對四周多留意一些。

“嗯。”

奧利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儲存物品用的舊樓裏……應該不會有人。他可以從這裏突破。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對方大概率會通過堞眼往下潑灑硫磺粉、生石灰或是沸油一類的物質,對靠近城牆的他們進行攻擊。

所以,他只打算一個人前去。

為了以防萬一,奧利弗略思索了下,還是讓奧克沃德派出傳令兵,給正在圍堵城堡大門的騎士們送去新的指令。

“我們即将發起總攻。”奧利弗微垂眼睑,語調似乎無波無瀾,不疾不徐道:“要是能交出俘虜的話,那一個活着的俘虜,就能換一個投降的名額。再告誡他們,別想着耍任何花招、試圖瞞過我的眼睛……我有的是方法能鑒別俘虜身份的真假。我的耐心有限,不會等上太久。除此之外,我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投降。”

對于那群毫不猶豫地吸食弱者血肉、窮兇極惡的禽/獸,他沒有任何憐憫。

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投降的人,也不可能得到他的任何善待。

只是……

奧利弗嘆了口氣。

他不認為,裏面還剩有俘虜的活口。

“是,殿下。”

感受到了領主大人平靜口吻裏潛藏的怒意,奧克沃德深深俯首,當即将這道命令傳遞了下去。

不過片刻功夫,城堡裏的人就得到了這個消息。

——一個聽起來是生機,但卻令知道事實的所有人陷入徹底絕望的消息。

“俘虜?哪裏還有俘虜!”

不知是誰崩潰地哭了出來:“早知道就不該聽利德爾的話,根本不該把他們全殺了!現在我們誰都活不了了!”

早上在得到利德爾命令的時候,他們就把那些已經變得瘦骨嶙峋的女人,還有為他們做了這麽久飯的廚子等城堡舊仆,給徹底殺乾淨了!

誰又能想到,對方會突然找他們要什麽俘虜?

他們根本連一個活的俘虜都找不出來了!

在極度的惶恐下,他們開始胡亂地遷怒着一切能遷怒的對象。

“那群蠢貨,怎麽不知道躲起來?!”

“平時見她們那麽能求饒,怎麽到重要的時候就不會躲了?!”

“那群沒用的蠢女人!”

“要不是她們吃太多了,我們才不會那麽急着殺掉她們!”

但比起那些早成了亡魂,連屍身都成了被丢在城堡外的肉醬的女人們,更讓他們憤怒的,還是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利德爾。

“都怪利德爾!”

“都是利德爾的錯!”

“那個卑鄙無恥的混蛋,不但用謊話欺騙了我們,還自己偷偷逃走、徹底背叛了我們的信任!”

“沒錯!要不是利德爾當初蠱惑我們,我們甚至不會想着反叛布托爾子爵!就不會面臨今天的麻煩了!”

“早知道當初還不如繼續忍下去,不該沖進城堡的!”

“可惡啊,就算布托爾把糧食全賣了又怎樣?所有人都要餓肚子,我們總也能搶到一點飯吃,可不一定會死!”

“哪裏像今天,我們絕對是死定了!”

“全都是利德爾他們的錯!快啊,快把他們找出來,要是他們還沒跑掉的話,我們一定親手殺掉他們!”

當死亡的威脅突然逼到跟前時,幾乎沒有人還能保持理智。

他們仿佛忘了,提議奴隸進行反抗的人雖然是利德爾,但第一個舉起武器、看向毫無防備的管事的人卻不是他;他們忘了,沖進城堡後第一個舉起貴重的器皿往地上狠砸,揪住哭哭啼啼的女仆的頭發往牆上撞的人,不是利德爾;他們還忘了,朝地裏的莊稼投擲火把,滿臉快意地看着它們被焚燒殆盡、一腳狠狠踹向沖他們苦苦哀求的曾經的奴隸夥伴的人,不是利德爾;他們更加忘了,第一個喊着把那些女仆和漂亮女奴關起來,供他們在冬天裏發洩獸/欲的人,也不是利德爾……

但這時消失不見的利德爾,卻成了所有人都眼睛發紅、瘋狂咒罵的對象。

他們忘了自己曾經大口吃喝過的酒肉,享受過熊熊燃燒的爐火在寒冷的冬天裏帶來的溫暖;忘記了喊着“早知道該早些反抗那些該死的貴族”的自己;也忘記了痛快随意地折磨過、最後乾脆利落地親手割斷脖頸的那些女人。

更不覺得,自己把一切錯誤歸罪到別人身上,有多麽不可理喻。

——“殺了利德爾!”

即使是在離得最遠的塔樓上,也清晰無比地聽到這句彙聚在一起、顯得無比洪亮的聲音,德普提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他難以置信地吸了口氣,看向沉默的利德爾:“利德爾,我看,還是放棄你之前說的計劃吧。那群人已經完全瘋了!不可能聽得進你的解釋的!”

利德爾的臉色沉沉的,依然一言不發。

他當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随意一哂:“那群蠢東西,最需要他們蠢的時候,反而突然變得精明了。”

明明是在進退維谷的絕境,他卻反而放松了下來。

他坐在最危險不過的城牆外緣上,任由粗粝的碎石面隔了層薄薄的布料、磨着自己的腿部,仿佛感覺不到一點疼痛。

而眼神無比專注,貪婪又着迷地盯着那被耀眼奪目的光所環繞着的、美麗得不可思議的人。

那是神使?

“可惜啊。”

他忽然以輕得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說着:“對我而言,你來得實在是太晚了。”

黑夜太漫長了。

他已經熬成了一頭冷酷無情的野獸,殘忍地吞噬着同類的血肉。

即使他預感出,溫柔的黎明這次是真的到了,也無法承受住那樣的光芒。

死在漂亮得叫人移不開眼睛的神使腳下,總比死在鞭子的毒打下好。

“我們失敗了,德普提。帶着一群沒腦子的豬去反抗一群傲慢的狗,果然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利德爾忽然開口。

不知道想到什麽,他嗤笑了聲,諷刺道:“真是太可笑了,不管我們像神/明祈禱多少次,那些高傲的家夥永遠聽不到我們的聲音,更不會派下善良漂亮的使者來救我們。倒是在我們砍了那些貴族老爺的腦袋後,祂忽然就又能看見了!”

難道那個該死的布托爾子爵一家,還有那些表子養的管事們,就沒殺過人嗎?

這麽多年下來,死在那些人手下的,可比死在他們這的要多得多了。

卻沒有神祇會去懲罰布托爾,卻會把犯下同類罪行的他們打成惡貫滿盈!

心急如焚的德普提,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是,我早知道了,但你現在說這些——”

“既然失敗了,就要坦然接受結局。”

利德爾一邊懶洋洋地說着,一邊站了起來,仿佛無懼随時都可能跌落高牆的危險:“高興點,我的好夥計。至少比起站上審判臺、再被挂上絞刑架,我們還有第二個選擇不是嗎?”

貴族才能享用的好酒,他已經喝過。

貴族老爺那尊貴的腦袋,也是因為他才狼狽地滾落了下來。

就算逃出去了,其實也沒什麽意思。沒有一技之長,也沒有身份的他們,接下來還能怎麽活?

也就是變成四處劫掠的強盜罷了。

帶着一幫那麽愚蠢的部下,他早晚恐怕也得被挂上絞刑架去。

唯一一個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陽光下的機會,已經被他們徹底錯過了。

德普提看着神态輕松的他,心裏忽然湧現出了一股濃重的不安。

利德爾想做什麽?

他試探着往前走了一步,想把站在城牆邊上的夥伴抓回來:“利德爾?嘿,你先回來一點,你的位置太危險了——”

話語戛然而止。

就在德普提的神經崩到最緊、漸漸接近背對着他的對方時,眼前卻忽然一晃,耳畔也響起了一陣銳利的破空聲。

在大腦意識到那意味着什麽前,他的心就已經急劇下墜了。

“不!!!”

他撕心裂肺地喊了出聲!

在那一刻,他不顧一切地朝前一撈,卻連一片衣袂都沒碰到。

——就這麽眼睜睜地看着上一刻還帶着漫不經心的笑意的叛軍首領,下一刻就毫無畏懼地縱身一躍,果斷地跳下了十幾人高的牆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