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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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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斯拜爾并不是現代人, 當然不可能領悟到奧利弗突如其來的惡趣味。

他嘴巴微張,呆呆地盯着那張漂亮的臉看了很久,直到一旁的老主人——格裏德憤怒的咆哮聲響到了不可忽略的地步, 才回過神來。

讓奧利弗有些意外的是, 他臉上原本浮着的迷惘和詫異, 幾乎是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看來,我是被尊貴的殿下捉住了。”

他的嗓音略顯沙啞, 卻依然從容。

在這麽一句喃喃自語後,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眼裏卻并沒有太多的遺憾。

而是在低頭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沾到的浮灰和躺出的皺褶後, 就謙恭地傾身道:“希望殿下會容許我先站起身來, 向您正式行禮。”

格裏德還在嘶聲罵着:“——肯·斯拜爾, 你這該死的惡棍, 花言巧語的叛徒!”

自始至終,斯拜爾都沒有向在一邊大聲咒罵的主人看上一眼。

同樣為大貴族服務多年的管家,斯拜爾的年紀其實比福斯的還要略微輕一些, 也沒有親歷過戰場的蹉跎。

但不管以誰的眼光去看,斯拜爾的面相都比福斯的要顯得蒼老得多。

不過,也有許多地方是共同的:這或許是常年執掌城堡裏外事務的人才特有的老成沉穩,哪怕是在意識到自己已經一敗塗地的情況下,斯拜爾的第一反應也是挺直腰杆, 維持住該有的斯文和體面。

奧利弗眨了下眼, 有些玩味地笑了笑。

說實話, 光看對方這份與福斯有幾分相似的精神面貌,斯拜爾給他留下的第一印象, 就遠比貪生怕死、對弱者卻殘忍冷酷的格裏德要強得多。

哪怕只看着點, 他也願意打消讓人将對方捆縛住的念頭。

他也完全不擔心斯拜爾或許會突然暴起、對他不利。

即使福斯和其他武藝高強的騎士都不在近處, 但反正……不管是他還是身邊的貓貓神,都是外貌上具有一定欺騙性,實質上并不好惹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奧利弗十分清楚:要不是貓貓神偷偷替他用神力作弊的話,這時的斯拜爾其實早就順利地逃出去了。

想到自己無意識坑了對方一把,奧利弗便不由得對他多了一些寬容,順道縱容了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于是面對斯拜爾這個并不過分的請求,他輕輕颔首,表示允許。

“感謝殿下。”

斯拜爾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來,風度翩翩地一拂袍角,向他單膝下跪後,精瘦的上身以極大的幅度朝前彎下,向他行了個再标準不過的貴族禮儀:“尊敬的殿下啊,願神的榮光永遠保佑您。肯·斯拜爾,您的手下敗将,願意接受您的任何處置。”

奧利弗微微一笑,從容地接受了他的見禮後,很快就問出了第一個問題:“如果你願意坦誠的話,不如就先告訴我,為什麽你會這麽憎恨你的主人吧。”

見斯拜爾怔住,他稍想了想,又補了句:“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這無疑也是格裏德最想知道的事情。

他一邊向斯拜爾投以無比憎恨的目光,一邊艱難地忍住了唾罵:對于好幾天沒真正睡過覺,吃喝也是前所未有的糟糕的他,哪怕只是躺在地上大喊大叫,也是一種不輕的負擔。

斯拜爾的确沒有想到,這位素未謀面、倒是被他那天的計謀變相連累了的小公爵,問出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

不過現在一切已經塵埃落定,斯拜爾并沒有遲疑太久,就爽快地說出了實話:“從兩年前開始,尊敬的殿下,我最憎恨的人,就變成了這位我原以為會用一生去忠心侍奉的主人。”

這句話就像是落在燭火上的一滴油,一下把格裏德勉強壓抑的怒火給點爆了,陡然往上竄了一截:“啊哈,你終于肯承認了,你這在最下濺的伎院裏被表子養的、下流的、卑鄙的騙子,該下地獄的混蛋——”

在這位大貴族的嘴裏冒出更多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前,奧利弗只淡淡地說了兩個字:“閉嘴。”

這音調很輕的命令,卻足夠讓見識過那古怪的“炸蛋”爆開時的巨大威力的格裏德,惜命地合上了嘴巴。

他雖然躺在名義上還歸屬自己家族的格雷戈城的土地上,甚至是他的家族世世代代居住的城堡裏,卻即将……不,是已經失去主宰這片領地的權力了。

而把他從每年只需要為打獵時的龐大開銷稍微煩惱一下,或者為獵物不夠鮮活而皺皺眉、除此之外不會有任何煩惱的境地,變成任人宰割的俘虜的罪魁禍首,就是眼前這個毒蛇般的斯拜爾!

格裏德渾然忘了,真正讓他受到這“糟糕”待遇的人,是絕對擁有發號施令能力的奧利弗。

他只将仇恨全投射向斯拜爾,哪怕被迫住口,也锲而不舍地用憤恨的眼神瞪向對方。

然而不管是他燒灼般的眼神,還是剛才那些任何一名貴族都不能容忍的羞辱,都沒能讓斯拜爾臉上的寡淡表情有任何變化。

——甚至連眉頭都沒有過任何跳動。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驗證了自己內心猜測的奧利弗,并沒有急着催問斯拜爾原因。

直覺告訴他,這個神态隐忍、而且在蟄伏了整整兩年後,的确做到了不漏破綻下的一擊必殺的格雷戈城管家,一定會自己說出來。

果然。

并沒有讓奧利弗等上太久,剛才像是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斯拜爾,終于再次動了動唇:“是因為你那些肮髒的‘小愛好’,格裏德。”

他深褐色的眼瞳十分深邃,模糊地倒映着格裏德驚疑不定的臉,同時慢慢地說了下去:“兩年前,夏三日的上午。當我還在勤勤懇懇地為您準備打獵的行裝時,您還記得自己做過什麽嗎?”

——這個厚顏無恥的叛徒,到底在發什麽瘋?

格裏德心裏暗罵着。

在斯拜爾說起時,他也情不自禁地順着對方的話開始回憶。

但那可是兩年前……整整過去兩年了!一個平平無奇的夏日上午,他怎麽可能記得自己具體做過什麽?

“不管我做過什麽,都不該成為你辜負我的信任,背叛我的理由,斯拜爾。”

格裏德陰森森地注視着他,幾乎是用力地從牙縫裏擠出壓抑着憤怒的聲音:“這麽多年,我一直重用過你,甚至沒有對你動用過半次鞭子!背叛信任着你的主人,你所犯下的這一切愚蠢罪行,将會讓整個斯拜爾家族蒙羞,掉進最髒污的水溝裏,像你的名聲一樣變得臭不可聞——”

“您果然忘記了。”

斯拜爾的嘴角勾起一抹再明顯不夠的譏笑。

他慢慢地挺直了背脊,不着痕跡地向格裏德走了兩步,靴尖離格裏德極近,甚至能碰到那堆滿脂肪、肥得快流油的脖頸皮。

奧利弗當即就察覺到了這點。

他不由得看了身邊神色看似認真的貓貓神一眼,雖然并不可能從金發神祇眼裏得到什麽建議,但他還是莫名地選擇了放任斯拜爾去接近格裏德。

哪怕……

他模糊猜到,斯拜爾或許想做什麽。

幾乎是從做出這放肆舉動的一刻起,斯拜爾的語調裏就徹底剝去了那層僞裝的恭敬,眼神也變得無比冰冷。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面色混雜了惡毒與暴怒的格裏德,沉聲道:“看來我不得不提醒你,格裏德,你在那天——大概是因為心血來潮,去花園裏找你的兒子卡奧沃德。或許只有全知的神知道你是為了什麽,或許,只是想要訓斥一貫懦弱的他?但在中途,你卻忽然看到了什麽,于是改變了主意。”

聽到這裏,奧利弗心念微動,隐約有了猜測。

“是啊。”像是徹底陷入回憶中的斯拜爾,聲調愈發低沉,緩緩陳述着:“‘救’了卡奧沃德,讓他免于挨訓的,是那天侍奉在他身邊的一個騎士扈從。”

格裏德的眼神漸轉狐疑,像是隐隐約約地記起了一點內容。

“既然你的記性這麽糟糕,我決定給你更多的提示。”

斯拜爾面無表情地陳述着:“那名騎士扈從當時雖然才12歲,但據他的老師說,他非常有天賦,在12歲就已經成為了正式的扈從,能接受更多的騎士訓練了。在他滿13歲生日後,他就将去到瑞切城,他的外祖父家裏接受更多的訓練……”

不幸的是,他是個相當漂亮可愛的孩子:繼承了來自父親的高挺鼻梁和瘦長身材,又繼承了母親的白皙肌膚,以及那雙如柔弱小鹿般水潤的眼睛。

可以想象,當他在花園裏認真地跟着騎士老師訓練時,一定因為日光的照耀,而顯得更加好看。

好看到,足夠吸引邪惡獵人的目光。

于是,那注定光輝燦爛的前途,就随着格雷戈領主的一個受人诟病的“古怪愛好”而徹底終結了。

作為世代侍奉麥肯納家族的斯拜爾家人,他并沒有資格,也從來沒有打算對主人的那些讓人诟病的嗜好多加置喙。

但他也從來不會主動為主人“捕捉”男童,要是可憐的男孩們能在受到摧殘後活下來的話,他也會出于內心的那點憐憫,在沒有主人吩咐的情況下請來醫生來醫治他們,并給幸存者足夠生活上許多年的錢做補償。

他以為自己所做得已經足夠好,能讓神赦免他袖手旁觀那些下場凄慘的男孩們的罪孽。

直到某天,他完成一天的事務後,回家看到的就是一直報以重望的兒子那毫無生機地大睜着的雙眼,還有糊滿淚水的面龐。

身體是冰涼的,已經僵硬了。

最醒目的,是那赤果的、鮮血早已乾涸的下肢。

就像是被穿着華貴靴子的腳漫不經心地踩過的花苞一樣,成了一團冒着淡淡腥氣、紅白相間的爛泥。

“而他的名字,是威克提姆。”

斯拜爾微微垂眸,低吟般結束了陳述。

“記住,他的名字是——威克提姆·斯拜爾。”

如果只是要簡單地殺死格裏德的話,作為管家的他無疑有着職權的便利,幾乎随時都可以。

但他卻沒有那麽做。

——他絕對不會便宜了讓斯拜爾家族血脈斷絕的死敵。

“我等了那麽久,就是為了等一個機會,讓你像頭無知的豬猡一樣踩進我的陷阱裏,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失去一切後,在生不如死的痛苦裏被我刺穿心髒。”

他蔑視着格裏德,嗤笑道:“只是沒想到你會無能到這種地步……不過也好,你算是提前迎來自己的結局了。倒是省了我接下來的布局了。”

“你絕對是瘋了,該死的魔鬼,邪惡虛僞的小人!”

終于回想起了一點相關的內容,格裏德臉上的憤恨稍稍淡去。

似乎感受到了斯拜爾身上那漸漸濃郁的殺氣,在他臉上取而代之的,是慌張、懼怕和羞惱。

他一邊奮力扭動着身體、想要遠離近得能用靴面貼上他脆弱脖頸的斯拜爾,一邊大聲喊叫為自己辯解着:“哈!你背叛我,竟然只是為了那個不起眼的私生子!該死的,當初你不是已經拿到足夠多的補償了嗎?!我将格雷戈城一整年的稅收都賞賜給你了!你這個貪得無厭的惡棍!”

只是一個私生子而已,要不是看在斯拜爾家族一直侍奉他的份上,他根本不會慷慨到給予那麽多補償的地步!

而且當時的肯,明明還微笑着接受了那一切,現在卻拿那來記恨他、怪罪他。

“親愛的主人,他是唯一能擁有我姓氏的私生子。”

斯拜爾譏诮一笑。

“但凡你對斯拜爾家族有過一星半點的重視……”

他微眯起眼,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般低聲咆哮着:“那你就會輕而易舉地發現,這意味着威克提姆——是我唯一的兒子!”

話音未落,他的眸底倏然迸發出了濃烈的殺意!

不好!

一直暗暗提防着他的格裏德渾身汗毛直豎,想也不想地就要朝邊上躲避、并且大聲向奧利弗公爵呼救!

但這已經太晚了。

從看到他竟然還幸運地茍活着的那一刻起,斯拜爾就沒有想過要向勝利者搖尾乞憐。

哪怕不顧一切,他也要在死之前結束這個惡魔的性命。

“跟我一起下地獄去吧,格裏德!”

斯拜爾在格裏德做出反應的那電光火石間擡起右腳,嵌了無數鋒利的小鐵片的靴底,閃爍着讓格裏德心驚肉跳的寒芒。

“你這個瘋子——!不——!滾開!!”

格裏德凄厲地嘶吼着。

可那密密麻麻的小鐵片,已經以無人可以阻擋的力度,朝他竭力躲閃的、最脆弱的咽喉處猛力踏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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