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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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始終将視線放在奧利弗身上的福斯, 很早就察覺出他在發呆了。
這對于總是忙碌着的公爵殿下而言,實在是一件很罕見的事——在等候了一小會,依然沒有得到新的指示後, 福斯忍不住開口了。
奧利弗很輕地“啊”了一聲,下意識地看向福斯。
看清對方眼底的擔憂後,他才反應過來, 笑了笑說:“我只是在想王都那邊的事。”
殿下是想要回王都嗎?
話到了嘴邊, 但福斯抿了抿唇,還是将那個答案在他看來實在是太顯而易見的問題給咽了回去,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
王國這偌大的土地上, 除了王都外,又有哪裏配得上最尊貴的天使公爵呢?
哪怕是格雷戈這王國南部第一大城,也不可能比得上最繁榮的王都。
小殿下肯定是要回去的。
要将那個該死的卡麥倫趕下根本不屬于他的寶座, 而那頂象征無盡榮光、鑲滿昂貴寶石的王冠, 也只應該戴在那比陽光還來得炳耀的美麗金發上。
絲毫不知道忠心耿耿的管家先生已經徹底想歪了, 剛才一直徘徊在奧利弗腦海中的當然不是什麽王都,而是近在身畔的貓貓神。
擁有與他如出一轍的燦爛金發的高大神祇, 這時就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安安靜靜地坐在他的身邊。
比起總是滿嘴“花言巧語”的領主大人,祂顯然是言出必行的——不論是走在雜草叢生的曠野上, 還是坐在擁有讓人眼花缭亂的奢華裝飾的寬敞廳室裏,祂的視線永遠都落在奧利弗的身上,幾乎沒有過片刻轉移。
就像祂親口承認過的那樣:對于其他事物, 祂從來不感興趣。
真的和以前完全一樣嗎?
奧利弗想到今天早上的事情,再次遲疑了。
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昨晚為什麽要對這只單純天真的大貓貓說那些話, 也很難用準确的詞語描述自己這時的複雜心情。
他最初以為, 是自己這個狡詐的人類用謊言“玷污”了清純的神明,才會生出那麽重的罪惡感。
但貓貓神那奇異的态度轉變……
金發領主目露猶疑,隐約有了點後知後覺。
——更像是他用逗弄小貓的态度,不小心招惹了一頭看起來溫順可愛、實則異常棘手的兇獸。
華麗的庭室裏氣氛微妙,而在城堡外的耕地上勞作的人們,卻遙遙聽到了什麽。
“嘿。”由于常年的日曬,奴隸青年渾身上下的皮膚都是黝黑的,又因為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随着他擡手擦汗的動作晃動着水光:“你聽見了嗎?”
他随口問着身邊的同伴。
“聽見什麽?”
身材比他要矮胖一些,力氣卻也更大的另一名奴隸青年頭也沒擡,繼續用鐮刀割着新長出來的雜草,麻利地将它們放到壟上晾曬,嘴裏沒好氣地催促着:“別東張西望了,趕緊割完。你該不會好意思偷懶吧?”
“當然不會!”
他像是受到了冒犯,不高興地抱怨了幾聲,才一邊皺着眉頭,一邊表情遲疑地重新投入到農活裏:“但我真的聽到了馬蹄聲……”
奧爾伯裏軍來到格雷戈城的第一天,在所有的奴隸裏,也是他最先聽到動靜的!
當時他還不清楚,那麽密集沉悶的馬蹄聲象征着什麽,也沒想過要浪費重要的勞作時間去上報給管事知道。
不過他一點都不後悔,甚至慶幸極了。
他們依然是生活在最底層的奴隸,但所有人很快就意識到,在奧利弗公爵領下生活,遠比當初在麥肯納伯爵手底下要幸福多了!
是的,是幸福。
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還能有用上這個詞語的一天。
他的父母是奴隸,這就意味着他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也是屬于這片領地的奴隸,是高貴的領主大人的財産。
跟這耕地上的作物,樹林裏的動物,棚屋裏的牲畜沒有區別——當然,它們還遠比他們來得重要。在饑荒肆虐的這幾年裏,買一頭牛的價格,都快夠買十個奴隸了。
而且牛只要吃草就夠了,活着時能拉動那麽重的犁,死後還能吃它的肉。
相比起牛,他們吃的是珍貴的糧食,動不動就生病。
對奴隸而言,生病和饑餓,是他們最害怕的事:生病本身就非常難受了,渾身軟綿綿的,根本乾不動活,就會挨管事的毒打;饑餓則是最常與他們作伴的讨厭鬼,忍久會有麻木感,但忍更久後,則會間斷地發作起來。
肚子裏像火燒火燎一樣難受,頭也暈暈的,想吐卻又什麽都吐不出來。
那是肯定的:肚子裏都是空的,嘴裏又怎麽可能吐得出來東西呢?
要是能像牛馬一樣光吃草也能活……就好了。
每當一整天的勞作結束,卻只能分到一碗很稀的豆子湯和半只硬邦邦的黑面包時,奴隸們都會忍不住抱有這樣不切實際的憧憬。
但他們也知道,自己其實已經很幸運了。
比起那些小城市——譬如萊納,那是連自由民都餓得面黃肌瘦,更何況是奴隸了。
每次有人乾不動火,被憤怒的管事抽打時,管事甚至都愛大喊着這樣一句話來威脅他們:“要是再讓我看見你們偷懶,就別想賴在格雷戈城了!下次等商人過來,就把你們賣到萊納去!”
一聽到這些話,他們總會被吓壞了,一邊任由那快讓他們疼得渾身痙攣的鞭子打到身上,一邊苦苦哀求着管事,保證自己将拼命乾活,只求別把他們轉賣到萊納城去。
實際上,連他們也知道一點:這根本不是一個管事能做的決定。
就算他們再努力讨好對方,要是年底食物不夠多,或者貴族老爺心情不好,決定減少一些在冬天裏只知道吃飯的讨厭的嘴的話,自己就一定會被賣去更貧窮可怕的地方的。
就算活得再難,他們也不想死啊!
去年的冬天,對他們而言更是特別艱難:有大批的奧爾伯裏人湧來格雷戈城避難。
有少數有錢的幸運兒,在交納那高額的避難金後,成功住進了城鎮區。
也有些光掏出來就已經竭盡全力的人,不得不賤賣掉自己的自由,成為了奴隸。
冬天裏的食物少,活少,本來就已經很困難了——還有跟那些人搶活做!
殘酷的寒冬根本不容許有多餘的同情心,更何況他們一直生活在不幸裏:他們只能看到,由于那些人的來到,生存的空間和食物都被強烈擠壓,在春天來前,他們失去了更多熟悉的同伴。
是的,他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奴隸青年一邊使大力氣乾着活,一邊抑制不住地走神。
直到那位尊貴的殿下的到來,他們才知道……原來剛烤出來的黑面包是那麽酥軟,在嘴裏咀嚼一陣後還顯得甜滋滋的,特別好吃。
還有自己竟然那麽能吃,能一口氣吃四五個!
真是太奢侈浪費了。
珍惜無比地啃着面包時,他就有些天真地想……這要是賣掉自己的話,光兩年裏省下來的那些口糧,說不定都夠買小半頭牛的了!
“算”了這筆賬後,他就忍不住害怕起來。
偉大的神啊,希望那位尊貴的領主大人不會這麽認為。
他默默祈禱着。
這樣的日子,實在是太幸福了。
乾着一樣的、甚至更輕松的活,卻每天都被允許吃得飽飽的。
沒有那動不動就落在他們身上、非常可怕的鞭子和辱罵,身體不好的老人和女人會被安排到其他地方,做一些更輕松的活。
比如他的妻子,就被安排去養雞了——嘿,沒想到教他們養雞的那個大管事,竟然還是個年紀很輕的女孩呢。
“神啊!”
就在他胡思亂想時,越來越多人聽到了那沉悶有力的馬蹄聲,一下觸發了不久前關于“戰争”的記憶。
“有馬,有軍隊來了!”
奴隸們面露驚慌,東張西望着,卻都還是強忍着恐懼,沒人敢放下手裏的農具。
他們全都害怕着新的敵人。
敵人雖然不會直接地傷害他們,卻很可能會焚毀他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田地。
沒有人敢認為幸運會持續、自己還會遇上第二位不糟蹋農田的入侵者。
他們更害怕的,是那些人可能會傷害、會趕走現在城堡裏的那位殿下,把自己剛看見曙光的生活重新推回地獄裏!
“偉大的貓貓神啊。”
在最恐懼的關頭,許多人都本能地選擇了向格雷戈城的神殿所供奉着的哈維斯特神祈禱,只有少數人決定相信新的神明。
奴隸青年也在其中。
他虔誠地祈禱着:“求求您保佑格雷戈的新領主,保佑那位尊貴的大人。”
這時的奧利弗透過窗戶,也看到了那群軍容肅穆的騎士,不禁愣住了。
……怎麽可能來那麽多人?
粗略一數,絕對有三十多位——要是他沒記錯的話,被強行驅散前的騎士團,一共是四十人吧?
那無異于在說:除去諾亞等一直跟随着他南下的騎士們,其他……全員都在。
哪怕是遠遠望見了那領頭的人正與城門守兵交談、顯出和善的來意,他還有些不敢相信。
福斯之前的确篤定地表示過,‘只要是殿下的召喚,他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趕過來’——但奧利弗始終認為,那只是忠心耿耿的管家先生對自己濾鏡太重,才會固執地認為所有騎士都将同樣堅定不移。
雖然忠誠和勇敢自古都被視為騎士最重要的品德,可實際上,在原先效忠的貴族徹底失勢、離開領地後,騎士要是想改為其他貴族效忠,并不會受到過多的苛責。
更別說他的騎士團之所以解散,還是來自新國王的手筆了。
但凡有一星半點的理智,都不會在不清楚他有着神明庇護的這張大底牌的情況下,就近乎盲目地抛下自己擁有的一切,冒着觸怒國王、丢失封地的風險,到這座陌生的南部城市。
只是為了投奔命運未蔔的舊主。
奧利弗沉默許久,才從那樣的震撼裏稍稍回神:“福斯,你過來看下……是他們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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